第25章 内鬼

陆青渊的身体恢复得比秦时预想的快。

第七天的时候,他已经能在锁灵阁外的走廊上走一个来回,不用扶墙,不用人陪。走得不快,但步子稳。

秦时站在门口看着他从走廊那头走回来,脸色还是白,但跟三天前那种纸一样的白不一样了,是瓷器那种白,底子是透的,有活气。

“灵力恢复到几成了?”秦时问他。

“四成。”陆青渊从他身边走进阁楼,在桌边坐下。

“四成够做什么?”

“够把你按在墙上。”

行,他就不该问的。

秦时看了他一眼。陆青渊也看着他,表情不动,但眼角有一丝很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秦时没理他,转身去倒水。水是凉的,灵泉水,从玄云宗后山的泉眼里取的。他倒了两杯,一杯放在陆青渊面前,一杯自己喝了。

陆青渊端起杯子,没喝,拿在手心里转。

“你明天要去哪?”他问。

秦时放下杯子。“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去?”

“你每次出门之前都会提前把玉简整理好,叠成一摞,放在桌角。今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看到你叠了。”

秦时看了一眼桌角。那摞玉简叠得整整齐齐,是他昨晚整理好的。万宝楼的账目、罗刹阁的任务清单、仙味楼的情报汇总,分三类,按时间排序。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陆青渊在睡觉,没想到他注意到了。

“回一趟云来城。”秦时说,“有些事要当面处理。”

“多久?”

“三五天。”

陆青渊没说话。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我跟你去。”他说。

秦时看着他。“你灵力才恢复了四成。”

“四成够了。”

秦时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你在玄云宗好好待着。我去去就回。”

陆青渊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灵泉水很清,能看到杯底有一粒细小的砂石,大概是取水的时候带进去的。他用指尖把那粒砂石拈出来,放在桌上。

“你不在,谁给我送饭?”他问。

“药膳堂的弟子会送。”

“他们送的不好吃。”

“你以前也不吃东西。”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秦时看着他。陆青渊低着头,手指还在桌面上,那粒砂石被他拈起来又放下,拈起来又放下,发出很细碎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我三天就回来。”秦时说。

陆青渊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秦时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散修袍子,把黑色的剑别在腰间,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来。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下,像一个出门办事的低阶散修,没什么破绽。他转身要走,发现陆青渊站在露台门口,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走路没声音的?”秦时问。

“是你没注意。”

秦时走到门口,从他身边经过。陆青渊没有拦他,也没有说话。秦时走出去三步,停下来。

“怎么了?”陆青渊问。

秦时没回头,站了片刻。“没事。”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下了楼梯,然后听不到了。

陆青渊站在露台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晨光从窗棂漏进来,把走廊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阁楼,在桌边坐下。桌角那摞玉简被秦时带走了,桌面空空的,只剩一只倒扣的杯子。

他把杯子翻过来,倒了一杯水。灵泉水,凉的。

喝了一口。放下来。

秦时到云来城的时候是午后。

万宝楼的门面比他上次回来的时候又扩了一间,隔壁那家卖灵材的小店被盘下来了,打通了墙,做成了丹药专柜。周管事在门口等他,穿了一身新做的锦袍,圆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有遮不住的疲惫。

“楼主。”周管事迎上来,压低声音,“殷堂主在楼上等您。”

秦时点了点头,跟着他上楼。三楼是贵宾室,平时不对外开放,只有万宝楼的最高层才能用。殷姐坐在窗边,短刀横在膝盖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喝。

“出什么事了?”秦时关上门。

“暗阁的人在中域截了我们三单生意。”殷姐的声音很平,“不是抢客户,是抢人头。我们的杀手到了现场,目标已经死了,伤口是暗阁的手法。他们知道我们的行动路线,知道我们的时间,知道目标的准确位置。我怀疑我们中间出现了内鬼。”

秦时在她对面坐下。“内鬼?”

“不确定。有可能。”

“仙味楼那边怎么说?”

殷姐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孙老头查了半个月,没查到信息是怎么泄露的。但他发现一件事,暗阁的幕后之人,跟焚天阁有关系。”

秦时拿起玉简,神识探入。里面是一份名单,焚天阁在中域的几个据点,以及据点和暗阁之间的灵石往来记录。不是直接的钱货交易,是通过三个中间商转了几道,但仙味楼的人一路追查下去,最终全部指向焚天阁在中央圣城的一处暗产。

“焚天阁。”秦时把玉简放下,“上次在玄云宗找茬的那个元婴期弟子就是焚天阁的。他们对我有兴趣,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只是对你有兴趣。”殷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焚天阁和玄云宗争了几千年的第一宗门,现在玄云宗有陆青渊,焚天阁没有同等量级的人物。他们动不了陆青渊,但可以动你。”

秦时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刻着万宝楼的徽记,一朵云,下面是一只托着云的手。他当年设计这个徽记的时候,想的是“只手擎云”,万宝楼要撑起修仙界的一片天。现在看来,天没那么好撑。

“先不管暗阁。”秦时说,“把罗刹阁在北域的人员撤回来,全部调到中域。殷姐,你亲自带人,盯住焚天阁在中域的每一个据点,不要动手,盯就行。”

“撤北域的人?北域的遗迹不探了?”

“探。但不是现在。现在有人在打我们的主意,先把家门口的事解决了。”

殷姐点了头,站起来要走,又停了一下。

“楼主,有件事不知道当不当问。”

“你说。”

“您的修为。上次见您是金丹初期,这次是金丹中期。但您的根基不太稳,灵力有虚浮感。是不是在北域受了什么暗伤?”

秦时沉默了一息。“没有。就是突破太快,没来得及稳固。”

殷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她没说。她转身走了,短刀在腰间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秦时一个人坐在贵宾室里。窗外的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法器测试的嗡鸣声混在一起。他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远,又觉得近。

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着掌心那道金色印记。印记比之前淡了一些,但不是消失,是沉进去了,像纹身愈合后的颜色,从刺目的亮金色变成了皮肤本身的肤色,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能看到隐隐的纹路。神魂修复的秘术还在,代价也已经付了。修为没有跌,但根基松了,像一棵被移植过的树,表面上还活着,根还没扎稳。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云来城的街道上有一个小贩在卖糖葫芦。灵果串成的,外面裹了一层灵蜜,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几个炼气期的小修士围在小摊前,你一串我一串,吃得满嘴都是糖。秦时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在外门的时候,一个月只有两块灵石的月例,还要用来修炼,连糖葫芦都买不起。现在他能买下整条街的糖葫芦,但他已经不想吃了。

他在云来城待了两天。

第一天见了仙味楼的孙老头,敲定了北域情报网络的搭建方案。第二天去了罗刹阁在中域的据点,一个在地下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地堡,见了几个核心杀手,听他们汇报了近三个月的任务情况。第三天一早,他跟周管事交代了几句,就出了城。

他没有直接回玄云宗。

而是绕道去了南域。

南域和北域不一样。北域是冰天雪地,南域是湿热多雨。秦时到的时候正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撑了一把伞,走在南域主城的街道上。

南域中心主城名为赤炎城,城底盘踞一条大型火属性灵脉,地火灵气源源不绝渗涌而出。

整座城池地气恒暖,四季常温;每逢落雨,雨水触地便被温热地气烘得氤氲升腾,化作漫天迷蒙薄雾,整座城池隐于云蒸霞蔚之间,宛若仙家丹炉文火,灵气缭绕不散。

秦时来赤炎城不是为了办事。是为了见一个人。

那个人住在赤炎城东区的一条小巷子里,没有门牌,没有标识,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民宅。秦时敲了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

“秦时。”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老者,看上去七八十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的眼睛是瞎的,眼眶深陷,没有眼球。但他的耳朵很好使,偏了偏头,耳朵朝向秦时站的方向。

“进来吧。”老者转身往里走。

秦时收了伞,跟进去。院子不大,种了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老者在一个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秦时坐下。

“你来做什么?”老者问。

“来看看您。”

“来看一个瞎子?有什么好看的。”

秦时没有接话。他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壶酒,两只杯子,放在石桌上。酒是他在云来城买的,灵果酿的陈年老酒,打开瓶塞的时候酒香四溢。

老者闻到酒香,鼻翼动了一下。“什么酒?”

“赤焰果酿的。您以前爱喝的那种。”

老者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桌上摸了一下,摸到了酒杯,拿起来。秦时给他倒了一杯。他端起来,闻了闻,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

“还行。”老者说,“比我自己酿的差远了。”

秦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雨从槐树叶子的缝隙中落下来,滴在石桌上,很快就蒸发了,地下的火属性灵脉把石桌烤得温热,雨水落上去就变成水汽,袅袅地升起来。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老者忽然说。

秦时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谁?”

“陆青渊。”

秦时没说话。老者的鼻子比正常人的眼睛还灵,瞒不过。他放下酒杯。

“您这都能闻到?”

“闻不到。但他的气息太强了,像烧红的铁烙在铁砧上,沾上了就洗不掉。你身上有他的印记,不止一处。掌心的那个金色印是神族的东西,跟他没关系。但你丹田里有一丝他的灵力,大乘期的,不是你自己修炼出来的。他渡给你的?”

秦时沉默了片刻。“他伤重的时候我给他渡了神魂之力,他的灵力回流到了我体内。”

老者端着酒杯,没喝。“你救了他。”

“嗯。”

“为什么要救一个关你的人?”

秦时看着石桌上的水渍。雨滴落下来,在温热的石面上变成一个一个的小圆点,然后消失。他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老者没有再问。他把杯中的酒喝完,放下杯子,摸索着站起来。

“你走吧。酒留下。”

秦时站起来,把酒壶放在石桌上。他转身走了两步,老者在后面说了一句。

“秦时。”

他停下来。

“你身上的因果太重了。神族的血脉,大乘期的灵力,还有那个金色印记。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不是金丹期的身体能扛得住的。你根基已经松了,再不稳固,迟早要出事。”

秦时转过身,老者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背影佝偻,脚步很慢。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下次来的时候,带两壶。”

门关上了。

秦时站在槐树下,雨水从树叶缝隙中落下来,打在他的肩上。他站了片刻,撑开伞,走出了巷子。

回到玄云宗的时候是第五天。

比他说的时间晚了两天。

他走进锁灵阁的时候,陆青渊正坐在桌案旁。桌上摆着一碗粥,石碗,灰白色,粥是淡绿色的,一口没动。粥早就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秦时站在门口,看着他。

陆青渊没有站起来,没有走过来,没有问他为什么晚了。他就坐在那里,看着秦时。

“粥凉了。”陆青渊说。

“我让人给你送。”秦时走进来,把储物戒里的玉简取出来,一摞,放在桌角。

“不用。等你回来做。”

秦时看了他一眼。陆青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生气,看不出委屈,也看不出高兴。就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放在桌边的瓷器。

“你五天没吃东西?”秦时问。

“吃了。药膳堂送的。不好吃。”

“不好吃你还吃。”

“不吃会死。吃了不开心。”

秦时站在桌边,看着他。陆青渊抬起头,也看着秦时。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秦时转身走出锁灵阁。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他端着一碗粥回来了。热腾腾的,灵米粥,加了枸杞和灵枣,不是药膳堂那种发苦的灵植粥,是他在外门食堂让人现熬的。他把碗放在陆青渊面前。

陆青渊低头看着那碗粥。枸杞是红色的,灵枣是金黄色的,米是白色的,三种颜色混在一起,冒着热气。

“你专门去外门做的?”他问。

“让灵食堂的弟子熬的。我出的灵石。”

陆青渊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咽了。

“好吃吗?”秦时问。

“嗯。”

“嗯是好还是不好?”

“好。”

秦时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喝粥。陆青渊喝粥的样子还是那样,勺子会在碗边磕一下,把多余的粥磕掉。动作笨笨的,不像一个仙尊,像一个大病初愈、手还在抖的人。

秦时看着他把整碗粥喝完,把碗收了,放到一边。

“我去了南域。”秦时说。

陆青渊没有问他为什么去南域,没有问他去见了谁。他只是看着秦时,目光从秦时的脸移到他的丹田,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你的灵力又虚了。”陆青渊说,“根基比走之前更松。”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管。”

秦时靠在椅背上,看着穹顶的灵纹。“怎么管?打坐?吃药?我的问题是神魂之力消耗太大,不是灵力不够。打坐能恢复灵力,恢复不了神魂。”

陆青渊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住了秦时放在桌上的手。

“我帮你。”他说。

“你怎么帮?”

“你是为了救我才消耗的神魂之力。我的神魂里有你的东西,你的神魂里也有我的东西。同生共死阵把我们的神魂连在一起了,你没发现吗?”

秦时愣了一下。他确实没发现。他低头看了一眼陆青渊握着他的手,又抬头看陆青渊的脸。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的神魂之力不足,我可以渡给你。因为你亏掉的那些神魂之力,本来就是渡给我的。”

秦时想抽回手,但陆青渊握得紧。

“你的灵力才恢复了四成,你渡给我,你自己怎么办?”

“我的灵力可以慢慢恢复。你的根基如果碎了,修不回来。”

两个人对视着。秦时的手在陆青渊手心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忍。忍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你先放手。”秦时说。

“不放。”

“陆青渊。”

“嗯。”

“你先放手,粥凉了。”

陆青渊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碗。碗是空的,粥已经喝完了,没有东西可以凉。

他松开手。

秦时把手收回去,缩进袖子里。

“明天开始。”陆青渊说,“我渡灵力给你。每天一次,直到你的根基稳固。”

“不用。”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秦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偏执,没有疯狂,没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但有一种更让秦时没办法反驳的东西——认真。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说什么都没用”的认真,不带任何情绪,不需要任何回应。

秦时转过头,不看他。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灵纹的光在穹顶上流转,幽蓝色的,像一条安静的河。

陆青渊站起来,走到床榻边,躺下。秦时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也走过去,在他那一侧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和以前一样。

过了一会儿,陆青渊的手伸过来,握住了秦时的手。

“你的手还是凉。”陆青渊说。

“你的手也没多热。”

“明天渡了灵力就会热。”

秦时没有接话。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陆青渊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那只手握着他,不紧不松,像握着一块会碎的玉。

秦时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穹顶上的灵纹。

他想起赤炎城那个瞎眼老者说的话——“你身上的因果太重了。”

因果重不重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陆青渊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比他高了一点。不是很多,但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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