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心魔誓

秦时是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醒来的。

光线穿透眼皮,在眼睛上灼出一片血红。他下意识抬手去挡,手臂抬到一半便僵住了,浑身酸胀痛感顺着筋骨蔓延开来,像整副身子被人拆开又强行拼回去。

每一寸皮肉都透着钝沉的疼,腰腹以下更是麻木得厉害,稍一动弹,就牵扯出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撑着床板,缓慢坐起身。

那道蒙了他整整一个月的遮天绫,已经不见踪影。

他抬眼,终于看清了这间囚禁自己的锁灵阁全貌。紫檀木桌案、燃尽的琉璃灵灯、墙上挂着的上古仙图、地上铺着的云纹灵绒毯,陈设和初来时一模一样。只是绒毯上多了几道深色淤痕,桌案的边角被撞裂,一侧锦色帷幔从挂钩上脱落,垂落在地,颓败又凌乱。

床榻更是狼藉不堪,锦被皱成一团,床单上斑驳的痕迹刺目得很,每一处都在无声提醒他,过去那一个月里,陆青渊失控的偏执与暴戾。

秦时垂眸看向自己。

原本的粗布外门弟子袍早已不见,身上只盖着一件月白灵丝中衣,料子温软,还萦绕着一股清冽的灵药冷香,这是陆青渊的贴身衣物。

他抬手,缓缓掀开衣料。

锁骨之下,密密麻麻的青紫红痕交错堆叠,腰侧印着清晰的指痕,手腕那一圈淤紫更是扎眼。每一道印记,都是被强行禁锢、无从反抗的证明。指尖轻轻拂过手腕的旧伤,皮肉下的痛感还清晰存在,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些被死死按住、无力挣扎的夜晚。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没有崩溃,没有失控,只有极致的隐忍与克制。

他闭了闭眼,做了三次深长的呼吸。

不能乱,不能慌。一旦沉溺于情绪,只会万劫不复。

他把心底翻涌的屈辱、恨意、后怕,全部死死压下去,像把一头躁动的野兽关进玄铁囚笼,用理智牢牢锁住。他很清楚,陆青渊的执念深不可测,今日能让他离开,不代表永远不会追查。玄云宗更不会放过他这枚弃子,灭口是迟早的事。

现在,唯有活下去,才有翻盘的机会。

秦时拢紧身上的中衣,掀开被子下床。双脚刚踩上地面,膝盖猛地一软,他及时攥住床柱稳住身形,指节用力到泛白。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淬了寒锋的灵刃上,额角很快渗出一层薄汗。

阁楼里空荡荡的,那股熟悉的冷香淡了大半,陆青渊并不在。

他咬着牙,一步一挪地挪到门边。

门是虚掩着的。

指尖刚触碰到木门,秦时的心跳骤然加快。上一次触碰这扇门,阁楼的困缚结界骤然反噬,震得他气血翻涌,整条手臂都麻了。而现在,他轻轻一推,木门应声而开。

没有灵力反震,没有禁制阻拦,甚至连最基础的困缚阵法都消散无踪 。

结界撤了。

秦时心里一沉,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陆青渊走火入魔的伤势稳住了,心魔被彻底压制,玄云宗的宗门危机彻底解除。而他这枚用来助仙尊稳固神魂的棋子,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接下来,便是宗门灭口。

原著里的秦时,就是在这一刻,被沈宗主一掌击碎天灵,神魂俱灭,尸身直接抛入妖兽山脉,宗门对外只轻描淡写一句“私自下山,叛离宗门,下落不明”,潦草收场。

但他不是那个逆来顺受、任人宰割的原主。

他熟知全书脉络,清楚谁藏着杀机,知晓何处能寻到靠山,更明白如何在危机四伏的修仙界活下去。

秦时深吸一口气,将中衣裹得更紧,赤着脚走出了阁楼。

走廊昏暗,灵灯微光摇曳,空无一人,连半分修士的气息都无。他扶着冰冷的石壁,忍着浑身的伤痛,一步步往楼下走。每一步都牵扯着旧伤,疼得他额间冷汗直冒,可他不敢停,更不能停。必须赶在宗门高层想起他之前,彻底从玄云宗销声匿迹。

一楼的山门,同样毫无禁制封锁。

推开门的瞬间,山间的罡风裹着浓重的山雾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外头夜色深沉,月华被云层遮蔽,只有几颗零星星子,勉强透出一点微光。

锁灵阁建在玄云宗最深处的危崖之上,四周密林环绕,峭壁林立,本就人迹罕至。此刻夜深,连巡逻的外门弟子气息都感知不到,正是逃离的最好时机。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往南走。原主的记忆在此刻派上了大用场,身为底层外门弟子,整日奔波劳作,对宗门的每一处角落都了如指掌。哪里是巡逻盲区,哪条密道直通山脚,何处是护山大阵的薄弱节点,他全都一清二楚。

一路穿行,他的心始终悬着。耳边稍有一点风吹草动,身体便会瞬间紧绷,下意识地想起锁灵阁里那道冷冽的身影。

整整一个月的囚困,那段记忆早已刻进神魂,即便逃了出来,那股被掌控、被禁锢的恐惧,也从未真正消散。

他不敢多想,咬着牙,跌跌撞撞穿过密林,顺着一条隐蔽的山涧暗渠,终于从护山大阵的缝隙里,爬出了玄云宗的势力范围。

当双脚彻底踏出山门外的泥土小路时,秦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夜色里的玄云宗山门巍峨耸立,灵光缭绕,仙鹤盘旋,宛若九天仙府坠落凡尘,是无数修士挤破头都想踏入的修行圣地。

可于他而言,这里是炼狱,是囚笼,是他拼了半条命才逃出来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不再回头,毅然朝着南方的密林深处走去。

一个月后,南疆荒域。

秦时蹲在一棵枯死的巨木后面,嘴里嚼着苦涩的止血灵草,目光紧紧锁定前方幽谷的入口。

这一个月,他从中域一路南逃,身上的伤势好了七成,手腕、脚踝的淤痕依旧没有完全消退,左肩被二阶妖兽抓伤的伤口早已结痂,可只要运转灵力,还是会传来隐隐的痛感。

腰间的佩剑,是他在一处废弃修士洞府里捡来的中品法器,剑刃上还带着两道裂纹,是他如今唯一的依仗。

逃亡途中,他反复探查过自己的丹田,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

他的灵力,不是被外力封印,而是被一股未知的神秘力量,彻底吞噬殆尽。

更奇怪的是,经过锁灵阁那一个月的特殊际遇后,他的五感异于常人地敏锐,这不是修为带来的感知,而是那股吞噬灵力的力量,让他对高阶修士的灵气波动格外敏感。

寻常筑基修士,别说感知大乘期,就是靠近都会被威压震碎神魂。但秦时不同,他能隐约捕捉到幽谷深处,那股让周遭天地灵气都为之凝滞的恐怖气息,厚重、死寂,还裹着一股历经百年仇恨的沉郁。

他心里清楚,那必然是徐安延。

秦时咽下嘴里苦涩的灵草,皱了皱眉,将佩剑别在腰间,缓缓站起身。

如今的他,穿着一身从陨落散修身上寻来的粗布劲装,脸上刻意糊了淤泥与草汁,遮掩自身容貌与气息。他不敢赌陆青渊是否会动用神识追查,更不敢赌玄云宗会不会派出执法堂修士追杀。

原著里,陆青渊清醒后,根本不会记得他这个微不足道的祭品。可他不敢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都不能暴露行踪。

这是他活下去,唯一的底气。

秦时深吸一口气,抬步朝着幽谷走去。

幽谷幽深狭长,两侧崖壁高耸入云,天光被挤压成一道细缝,谷底光线昏暗压抑。越往里走,那股恐怖的气息就越清晰,周遭的风都仿佛凝滞了,连运转灵力都变得滞涩。

他胸口发闷,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他知道,这是大乘期修士自带的领域威压,寻常修士踏入半步,便会神魂崩碎。

但他没有停下。

他记得原著里的每一处细节,徐安延隐居于此,崖壁上有三道并流的灵瀑,瀑布后面,便是他的栖身溶洞。这位大乘期修士,背负着百年灭门血仇,孤身隐居荒谷,日夜被仇恨煎熬。

循着轰鸣的水声,秦时终于见到了那三道灵瀑。

白练般的灵水从百丈高的崖壁倾泻而下,砸入深潭,激起漫天水雾。那股死寂的气息,正是从瀑布后方传来。

秦时走到潭边,抹去脸上的伪装,束好长发,将佩剑横放在膝前,盘腿坐下,静静等候。

他不敢主动闯入,只能等对方的神识扫过自己。他赌徐安延,会因为千阳城的秘辛,愿意见他一面。

秦时从怀中,摸出一块染血的残破锦布。

锦布上的纹路早已模糊不堪,却依旧能辨认出千阳城的城徽,是一轮烈日,万丈灵光。

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唯一的筹码。

下一刻,瀑布后方的威压骤然变得尖锐,像一柄无形的仙刃,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探查了一遍。秦时脊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却依旧端坐不动。

“谁?”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穿透轰鸣的水声,缓缓传来。

秦时睁开眼,便见瀑布的水幕从中分开,一道白衣身影立在溶洞口。那人面容清瘦,眼窝深陷,一双眼眸漆黑如枯井,满是沉寂与悲凉,正是徐安延。

秦时迎着那股沉重的威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拱手沉声开口:

“晚辈秦时,见过徐前辈。”

徐安延的目光淡淡扫过他,筑基初期的修为,驳杂的五行灵根,满身旧伤,灵力波动异常,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微末小辈。他眼神微冷,转身便要返回溶洞。

“千阳城。”

秦时缓缓吐出三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却瞬间让徐安延的脚步,彻底停住。

周遭的威压骤然暴涨,如同天穹倾覆,秦时膝盖一软,重重跪在碎石之上,鲜血瞬间从膝盖渗出。他死死咬着牙,不肯低头,目光直直盯着徐安延的背影,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知道千阳城覆灭的真相,知道残害你妻儿的真凶,更知道凶手如今藏于何处。”

瀑布的水声,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沉寂。

徐安延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眸里,瞬间掀起滔天风暴,百年的仇恨与疯狂几乎要溢出来。他一步步走向秦时,每一步,都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秦时举高手中的锦布,迎着那道冰冷的目光,语气坚定:

“我说,我知晓全部真相。”

徐安延站在他面前,大乘期的威压将他死死压在地上,嘴角溢出丝丝血迹,脊柱传来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

“你不过筑基期,怎会知晓百年前的秘辛旧事?”徐安延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我是从未来重生而来。”秦时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出早已想好的说辞。穿书之事太过荒诞,重生之说,在修仙界却屡见不鲜。他赌徐安延会信,哪怕只是半信半疑,也足够了。

“重生?”徐安延指尖微动,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捏住秦时的脖颈,将他的脸抬起,“那你说,我妻子名讳是什么?”

秦时嘴角微扬,原著的每一处细节,他早已烂熟于心。

“温晚。”他从容开口,“温氏的温,晚华的晚。她是你的师妹,你们在千阳城的银杏古树下结为道侣,她生前最爱桂花酿,每年秋日,你都会亲手酿一坛,埋在银杏树下。百年前你重回故地,古树犹在,酒坛却被城中难民挖走,你在树下立了三日,未流一滴泪,从此远走他乡,再未踏回千阳城半步。”

话音落下,徐安延捏住他脖颈的手,瞬间失力,缓缓松开。

那张沉寂百年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冰封的心湖,泛起了波澜。

“你.........怎会知晓这些?”

“我说过,我从未来归来。”秦时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不顾膝盖的伤口与嘴角的血迹,目光灼灼,“我知你的过往,更知你的前路。我可以告诉你真相,助你手刃仇敌,但我有条件。”

水雾弥漫,瀑布轰鸣,徐安延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什么条件?”

秦时挺直脊背,纵然满身伤痕,修为低微,站在这位大乘期修士面前如同蝼蚁,可他的眼神里,却燃着不灭的火光,那是从锁灵阁的黑暗里,从无尽的屈辱中,淬炼出的执念与狠厉。

“立下心魔誓,为我护道千年,永不背叛。”秦时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助你手刃仇敌,千年之后,你重获自由。在此之前,你需奉我为主。”

徐安延眼眸一沉,周身戾气骤起:“你敢以这般姿态与我谈条件?”

“我敢。”秦时没有半分退缩,“这方三界之内,唯有我一人知晓全部真相。你可以杀了我,继续在这幽谷里虚度光阴,再等百年、千年,依旧寻不到真凶。你的妻子在九泉之下等了你百年,你还要让她等多久?”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徐安延心底最深的痛处。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风暴尽数散去,只剩死寂般的决绝。

“心魔誓,我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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