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黑云压城

灵灯火苗倏地一颤,应声熄灭。

屋内骤然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是破晓前最死寂的夜色,沉沉压覆整座云来城。秦时端坐案前,指尖握着那枚传讯玉简,冰凉触感顺着指尖漫遍四肢百骸,彻底没了方才微弱的灵力余温。

他沉默须臾,将玉简妥帖拢入袖中,起身移步窗前,轻轻掀开一线窗帘。

夜空之上,北面的魔气裂缝刺眼得骇人。

暗红血光汩汩外渗,染透半边天幕,像一块烧得赤红的烙铁,沉沉悬在城头。裂隙深处,无数黑影层层堆叠、躁动窜动,密密麻麻挤在边缘。偶尔有几只魔兽探出头颅,转眼就被身后汹涌的兽潮,硬生生挤回黑暗里。

山雨欲来的窒息感,铺天盖地。

秦时放下窗帘,隔绝窗外狰狞的夜色,折返桌前重燃一盏灵灯。

暖微光火缓缓亮起,勉强驱散一室寒凉。

屋内三人各守一边,全程沉默没有出声。姜长老闭目端坐调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重伤的身躯早已撑到极限,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半点不肯显露疲态。殷姐倚在门框一侧,五指死死扣住腰间短刀,脊背紧绷,浑身戒备,分毫不敢松懈。

整座万宝楼,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天色一寸寸泛白,是云层积压出的灰蒙蒙天光,沉闷厚重。

秦时推窗而立,扑面而来的风裹着潮湿雨气,还有浓郁刺骨的魔气,腥臭黏腻,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阴寒。城外三十六道探子气息稳稳盘踞四方,静静蛰伏,像一群死死盯住猎物的毒蛇。

双方僵持对峙,无言等着最终一战。

半个时辰后,城外蛰伏的气息骤然异动。

三十六道修士的灵力毫无预兆一同撤离,动作井然有序,迅速退散。不是不敌的仓皇逃窜,是精准利落的战术收势。

秦时指尖瞬间扣紧剑柄,心底寒意骤生。

探子撤去,再没有遮掩、试探的必要。

孟宗主的大军,终究是来了。

“姜长老。”秦时望着城外虚空,语声低沉。

“我看见了。”

姜长老应声起身,步履微虚,缓步走到秦时身侧,沉沉目光落向北面天际。

就在这一刻,北侧魔气裂缝骤然剧变。

往日暗沉暗红的裂隙,猛地炸开一片滚烫的赤红霞光,宛如倾覆的熔铁洪流,从裂隙深处喷涌而出,瞬间照亮整座灰蒙蒙的天地。

裂隙中拥挤的黑影彻底失控。

不再是零星的试探、辗转挤蹭,成千上万的魔兽成群结队,一层接着层得疯狂朝外涌出。最低皆是元婴修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过境蝗群,裹挟着滔天凶煞,直直朝着云来城、朝着万宝楼碾压而来。

“护楼大阵可挡元婴兽潮。”秦时眸光沉静,语气笃定,“任由它们冲撞,不必主动出击。”

话音落时,第一波魔兽已然狠狠撞上淡金色的护楼光罩。

轰然巨响震彻四野,黑雾炸裂四溅。紧随其后的兽潮前仆后继,层层叠叠不断冲击光罩,浓郁黑雾层层累积、缠绕光罩,淡金色的结界光芒剧烈闪烁,在金芒与漆黑之间反复明暗、摇曳不定,结界屏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松动。

“阵法尚能支撑多久?”秦时沉声问道。

“至多半个时辰。”姜长老气息微喘,伤势牵动经脉,喉间泛起腥甜,却被他强行压下,“已是极限。”

秦时眸光一凛,反手拔出腰间长剑,青芒凛冽。

几乎同一时刻,城外四方虚空,十二道强悍气息骤然苏醒、飞速逼近。

罗刹阁修士,从东、西、北三方彻底合围,封死所有退路。

而北面魔气裂缝,再度爆发异变。

刺眼至极的惨白灵光撕裂赤红天幕,瞬间压盖所有昏暗。

裂隙正中,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踏出。

是孟宗主。

他无需御空飞行,足下似有无形玉阶层层铺展,一步一步,从容踏空而来。他身后紧随十二道身影,尽数是化神及以上修为的高阶修士,气息凛冽,威压沉沉。

更可怖的是裂隙深处,数百只高阶魔兽井然列队、有序涌出,层层排布、纪律森严,全然不似杂乱无章的野兽——分明是有人暗中操控,蓄势待发。

秦时纵身跃上楼顶,迎风而立,青锋在手,直面那道步步逼近的玄色身影。

孟宗主最终停在百丈之外,隔着摇摇欲坠、布满裂痕的护楼大阵,静静注视着楼顶少年,目光淡漠,却带着掌控全局的漠然。

“秦时。”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座云来城,字字冰冷,“陆青渊远在千里之外的锁灵阁,分身乏术。这一局,无人能救你。”

秦时未曾应答,眼底无半分慌乱,唯有一片沉静的坚定。

他手腕翻转,长剑骤然刺出。

金丹中期的全力一击,青芒破空,凌厉至极。在孟宗主这般顶级强者眼中,这道攻势尚且稚嫩缓慢,不值一提。

秦时从未奢望这一剑能够伤及孟宗主分毫。

他要的,只是牵制,只是吸引目光,只是为身后城池、为身边众人,多争一瞬生机。

孟宗主垂眸瞥来,眼底带着几分轻嗤与怜悯:“区区金丹蝼蚁,也想拦我大势?”

秦时依旧沉默,剑势不改,骤然调转剑锋,径直刺向孟宗主身侧那名轻视一切的炼虚巅峰修士。

那修士满脸倨傲,全然未将金丹小辈放在眼中,连躲闪的念头都无。

锋利剑刃稳稳刺入他肩头皮肉。

修士骤然一怔,垂眸盯着肩头贯穿的剑伤,难以置信。片刻后,他抬眼看向身前的少年,眼底戾气暴涨:“不知死活。”

雄浑掌力裹挟滔天威压,径直拍向秦时胸口,势要一击毙敌。

秦时不退不避,骤然松柄撤力,身形猛地后仰。

凛冽掌风擦着衣襟呼啸而过,带起刺骨劲风,堪堪落空。他借力稳稳落回楼顶,掌心空空,佩剑已然遗落敌手。

下一瞬,一道凌厉劲风从侧面突袭而至。

姜长老强忍重伤反噬,倾尽残余修为,一掌狠狠拍在那炼虚修士胸口。

修士猝不及防,连退数步,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

而姜长老身形亦是剧烈一晃,脸色惨白如纸,气血翻涌,几欲站立不稳。重伤之躯强行催发修为,早已是油尽灯枯,全凭一身风骨与执念硬撑。

孟宗主对此番缠斗视若无睹,目光淡漠越过二人,身形一动,径直穿过布满裂痕的护楼大阵,朝着万宝楼内缓步走去,姿态从容,胜券在握。

秦时纵身跃下楼顶,快步上前,直直拦在他身前,寸步不让。

“你拦不住我。”孟宗主语气平淡,带着绝对的实力碾压。

秦时依旧沉默,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干净,无灵力涌动,无兵刃加持。

孟宗主垂眸看着他空空如也的掌心,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戏谑:“怎么?临死前,还想与我求和握手?”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秦时抬眸,目光澄澈而坚定,字字清晰,“陆青渊在锁灵阁等你。你若有本事,便从这里踏过整片云来城,闯过玄云宗山门,走过外门、内门、议事殿,直达中心广场。”

“你不妨试试,能不能走到他面前。”

孟宗主眼底笑意收敛,眸光骤然沉冷:“你在拖延时间。”

“是。”秦时坦然应下,没有半分掩饰,“我就是在拖。”

直白坦荡的承认,反倒让孟宗主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他不再多言,掌心骤然凝聚漆黑魔气,磅礴威压轰然压落,一掌直拍秦时心口,杀意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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