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担心

秦时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整条走廊空无一人。姜长老不知去往何处,殷姐也不见踪影。

他独自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静静伫立了许久,掌心早已沁满一层冰凉的冷汗。

方才在屋内,陆青渊沉沉睡去,他就坐在床边,默默凝望了很久。

他望着那人纤长卷曲的睫毛,望着唇角尚未褪去的淡淡血痂,也望着绷带之下隐隐渗出来的暗红血迹。时间悄然流淌,久到他自己都忘了窗外日月更迭。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看着陆青渊安睡。从前在锁灵阁的无数个日夜,夜夜相伴身侧,耳畔皆是他平稳沉静的呼吸声。

那时的秦时只觉得烦躁,那道呼吸像无形的锁链,日夜缠缚着自己,连沉入梦境都不得解脱。可如今,这道呼吸变得浅淡又微弱,微弱到他必须屏住气息,才能确认身旁之人真切尚存生机。心底骤然窜起一阵慌乱,秦时微微一怔。

他在怕,怕这缕脆弱的呼吸,在下一秒骤然停歇。

他转身,重新推门走入屋内。陆青渊依旧维持着方才的睡姿,薄被堪堪覆至胸口,头颅安稳枕在软枕之上,一只修长的手随意搭在被外。秦时拉过一张椅凳,轻手轻脚在床边坐下,不敢出声惊扰半分。

午后的阳光顺着帘缝轻轻洒落,落在他露在外面的手背上,骨节清晰利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一道崭新的狭长伤口,从虎口一路蔓延至腕骨,看着浅淡,却格外刺眼。

秦时指尖微颤,缓缓抬手,悬在那道伤口上方,始终不敢轻易触碰。

就在这时,陆青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秦时心头一紧,瞬间收回了手。

下一秒,陆青渊缓缓睁开双眼。

四目相对,两人相隔不过两尺距离,静谧的空气骤然升温。

“你看了多久?”陆青渊刚醒,嗓音沙哑又虚弱,带着几分刚苏醒的慵懒。

“没多久。”秦时低声回道。

“你眼睛红了。”陆青渊定定望着他,看得透彻。

秦时抬手随意揉了揉眼角,刻意掩饰:“没睡好。”

陆青渊静静凝望着他,没有戳穿这拙劣的借口。他微微发力,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左臂刚一用力,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眉头骤然紧紧蹙起。

秦时见状,立刻起身扶住他的肩膀,伸手取来软垫垫在他身后,稳稳将人托靠在床柱之上。指尖触碰到他肩头的瞬间,陆青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骤然绷紧。

“疼?”秦时放轻了语气。

“不疼。”他淡淡应声。

秦时收回手,重新在床边落座。陆青渊静静凝视着眼前的少年,眼底翻涌着浓郁的心疼。秦时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唇瓣干裂起皮,身上的衣料沾满尘土,肩头还残留着大战过后的烧焦痕迹。右手手背上,魔气侵蚀留下的淡淡印记尚未褪去,触目惊心。

“你的手。”陆青渊轻声开口。

秦时低头扫了一眼,语气平淡:“没事,快好了。”

话音刚落,陆青渊忽然抬手,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掌。两只同样冰冷的手紧紧相扣,彼此都无法温热对方,却固执地谁都不肯松开半分。秦时没有挣脱,垂眸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安静沉默。

“陆青渊。”

“嗯。”

“你挡在我身前的那一刻,我以为你会死。”

“我说过,我不会死。”

“你说了不算。”秦时抬眼,眼底藏着未散的后怕。

陆青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嗓音温柔又认真:“那谁说了算?”

秦时没有作答,只是直直凝望着他。少年面色苍白孱弱,唇角血痂未褪,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唯独一双眼眸,澄澈透亮,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久久凝望,他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坦诚开口。

“陆青渊。”

“我在。”

“以后不要再挡在我前面了。”

“为什么?”

“我不想再看到你倒下去。”

陆青渊定定望着他温柔又克制的眉眼,轻声确认:“你在担心我。”

这一次,秦时没有嘴硬,坦然点头:“嗯,我担心你。”

没有往日的口是心非,没有牵强的借口,没有刻意伪装的冷漠。他就这般坦然望着陆青渊的眼眸,三个字清晰笃定,温柔又沉重,重重落在人心底。

陆青渊指尖微微收紧,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

“秦时。”

“再说一遍。”

秦时耳尖微热,飞快瞥了他一眼,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不说了。”

陆青渊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不是肆意开怀的笑意,是尘埃落定、如愿以偿的温柔,浅浅淡淡,却无比真切。

秦时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木窗。午后暖融融的阳光倾泻而入,太过刺眼,让他下意识眯起双眼。窗外云来城街巷纵横,人来人往,满目烟火盎然,热闹喧嚣。

陆青渊靠在床柱上,静静望着他的背影,暖光落在少年身上,为他单薄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秦时。”

“嗯。”

“你不愿看我倒下,那你也不许倒下。”

秦时闻声回头,看向床上的人,语气沉稳:“我不会倒下。万宝楼尚未落成,焚天阁的地盘还未收回,罗刹阁依旧盘踞北域,我还有太多事没做完。”

“我说的不是这些。”陆青渊认真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道,“我说的是你。”

秦时微微沉默,片刻后重新走回床边坐下。他拿起枕边的玉简翻看片刻,又轻轻放回原位。

“陆青渊。”

“嗯。”

“你的伤,多久能痊愈?”

“最快半个月,慢则一月。”

“能彻底养好吗?”

“能。”

秦时点了点头,收起玉简,起身走向门口。指尖触碰到门板的瞬间,他的脚步微微顿住。

“粥在桌上,我让人热过了,趁热喝。”

简短一句,话音落定,他转身迈步离去。

轻盈的脚步声顺着悠长走廊渐渐远去,一路下了楼梯,最终彻底消散无声。

陆青渊靠在床柱上,静静望着紧闭的房门。阳光落在桌案的粥碗上,袅袅热气缓缓升腾而起,暖意融融。他抬手端起粥碗,小口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清甜的香气在唇齿间漫开,里面特意加了灵枣。

秦时素来不爱甜,他自己的粥从来不会放灵枣。

这一碗,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他慢悠悠将一碗粥尽数喝完,将空碗轻轻置于桌上,缓缓闭上双眼。楼下隐约传来秦时与殷姐交谈的声音,语气沉稳从容,条理清晰。

在万宝楼众人眼中,他是稳重可靠的楼主,遇事波澜不惊。可唯独在自己面前,他会别扭,会嘴硬,会卸下所有层层伪装,露出最柔软真实的模样。

方才那句轻声的担心,柔软真挚,毫无刻意。

陆青渊阖着眼,唇角再度扬起一抹温柔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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