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抉择

陆青渊飞升后的第七年,秦时出关了。

这次闭关不算漫长,却彻底磨平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少年意气。

殷姐在楼下撞见他下楼时,悄然怔了一瞬。

不是修为暴涨的威压慑人,而是他气质彻底沉淀,沉静淡漠,心思深沉难测。

“楼主,碧落宗的灵材昨日已到,顾衍亲自押货,知晓您在闭关,未曾打扰,当日便返程。”

秦时点了下头,走到桌前,俯身翻看连日堆积的玉简文书。

万宝楼账目清晰无错,罗刹阁北域人手已按计划减半休整,仙味楼传回消息,南域灵脉动乱彻底稳住,近段时日再无风波。

诸事顺遂,安稳得挑不出半点瑕疵。

可秦时指尖划过冰冷玉简,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反倒愈发清晰。

太过顺遂的日子,往往最是暗藏风浪。

转眼暮色垂落,夜色浸透整座云来城。

秦时照旧立在二楼窗前,遥遥望向玄云宗的方向。七年岁岁暮暮,他从无一日间断,不盼音讯,不求回响,只是静静伫立,守着心底那一点执念。

可今晚的晚风,带着截然不同的沉压。

他才刚刚站稳,一股极强的气场忽然从身后沉沉压下来。

不是地界修士打斗争锋的凌厉灵力,是九天顶层仙者与生俱来的天威,厚重、冰冷、高高在上,压得人呼吸微滞。

气息陌生疏离,绝非凡尘所有。

秦时瞬间戒备,身形未动,脊背挺直,声音平稳含着警惕:“你是谁?”

身后人影缓步上前,步伐慵懒,骨子里的傲慢与生俱来,无需刻意彰显,便碾压凡尘万物。

银白长袍衬得肤色冷白,容颜看着尚且年轻,眉眼轮廓依稀藏着几分旧影,可神色冷硬淡漠,毫无温度。他垂眸看向秦时,目光轻飘疏离,带着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从未将这地界之人放在眼中。

“沧澜王族。”

男人语调冷硬,不带半分人情,字字都透着天界的矜贵疏离。

“陆青渊已回归灵墟天界。”

秦时心口骤然一缩,喉间微紧,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低声追问:“他如今如何?”

天界使者垂眼嗤笑,语气裹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优越感:“如今身居王族核心,道途一片大好,身份尊贵无双,跟你们这样的下层修仙者不是一个阶层。凡尘俗世,早已与他再无牵扯。”

他微微抬眼,语气冷的不留半点余地:“以他今日地位,早已不是你这地界修士能够惦记攀附。秦楼主,该断的念想,不必再苦苦执着。”

秦时指节缓缓收紧,攥得发白,沉声道:“你想说什么?”

“很简单。”使者语气淡漠,“今时不同往日,云泥殊途,天堑相隔。你们从前种种,于他而言,不过凡尘旧梦,早已尘埃落定。”

他全然无视秦时眼底沉落的黯淡,自顾自抛出来意,干脆利落:“我此番下界,上面交代了,给你两条路选。”

“其一,安分留守下界。王族赐你无尽资源,灵石、丹药、高阶功法,尽数予你。只需你彻底放下过往,此生不再妄想窥探天界,不再牵绊陆青渊。”

秦时垂眸静默,心底七年坚守的执念,被这番轻慢话语狠狠碾压,酸涩沉沉堆叠。

使者见他不语,嘲讽更甚,继续道:“其二,便是执意修行,待修为圆满后踏上天路。”

“我劝你想清楚。天界权贵林立,层级森严,你无依无靠、无根无凭,孤身赴天路,只会步步艰难、处处受制。”

“何况他高居王族尊位,早已褪去凡尘过往,岂会再认一介地界旧人?你执念奔赴,最终只会自取难堪。”

“给你三日,斟酌答复。”

话音落尽,银白衣影转瞬消散于房中,不留半点痕迹。

晚风穿窗而入,携着细碎冷雨,打湿秦时袖口,刺骨凉意顺着肌肤蔓延心底。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掌心,反复攥紧、松开,心底纷乱翻涌。

床头黑剑静默伫立,枕边玉簪温凉依旧,七年朝夕相伴,这两样旧物,是他熬过无数孤寂日夜的唯一念想。

秦时独坐床边,握着那枚玉簪,枯坐整夜,彻夜无眠。

次日天明,天色微亮,秦时只身前往玄云宗。

沈记端坐殿内批阅文书,见他进门,抬眸一望,便看穿他眼底压下的纷乱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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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关了。”

秦时点了下头落座,将昨夜天界使者到访、所言所语、两条抉择,尽数如实道来。

沈记听完久久沉默,放下手中笔,抬眸看向他:“你打算如何选?”

秦时未曾应答,只将使者遗留的玉简推至桌中。

沈记拿起粗略一扫,眉头微凝,递还给他:“这不是通行路引,是天界神魂烙印。一旦决意踏天路,神魂便会被天界记名,日后修为抵达临界,天路自开。此选一旦落定,再无回头余地。”

“不能反悔?”秦时轻声确认。

“你从来没想过回头。”沈记一语道破。

秦时默然,无从辩驳。

沈记起身立在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陈年怅然:“陆青渊飞升之前,曾偷偷回过玄云宗一次。”

秦时身形微顿,凝神细听。

“彼时天劫征兆已显,他自知飞升将至、时日无多。”沈记声音轻缓,“他特意嘱托我,他日他若离去,你但凡遭遇难处,无需顾忌宗门规矩,优先护你周全。”

原来那人早已知晓别离将至,早早为他铺好了凡尘后路,却唯独没给他留下一句重逢许诺。

秦时端起桌上凉茶,一饮而尽,寒凉彻喉,压下满心复杂酸涩。

“我先走了。”

沈记未曾挽留。

秦时走出宗主大殿,殿前广场弟子练剑声声清脆,剑光映日,满目鲜活热闹,愈发衬得他孤身身影孤寂清冷。

晨雾未散,山道松露湿衣,凉意浸透衣衫,一路沉心返程。

刚回万宝楼,殷姐便上前禀报:“楼主,顾衍一早便来等候,如今在库房等您相见。”

秦时移步库房。

顾衍手持账目单据,递至他手中,秦时细细核对落笔,签下姓名。

顾衍收妥单据,却迟迟未走,望着他沉静淡漠的眉眼,忍不住问道:“闭关一趟,你性子沉稳太多,可是出了何事?”

秦时避而不答,转而问询:“碧落宗纷争,可还平稳?”

顾衍闻言面露疲色,无奈摇头:“依旧僵持不下,长老各派阵营,我空有少主虚名,束手束脚,难定大局。”

他看向秦时,眼底藏着几分艳羡:“倒是羡慕你,自在随心,无拘无束。”

秦时淡淡应声:“世人皆有身不由己,各有牵绊罢了。”

“我该返程了。”顾衍收好物件,转身离去,行至门口蓦然驻足,背对着他轻声道,“秦楼主,前路漫漫,一路珍重。”

话音落尽,人影彻底远去。

库房冷风穿堂而过,空荡寂静,只剩秦时孤身伫立。

他沉默片刻,转身回往二楼卧房,合住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喧嚣。

桌案之上,他将贴身珍藏的玉簪与黑剑配饰一一取出,两两相对,皆是旧年温存,亦是七年执念。

凝望良久,他缓缓收回物件,妥帖收好。

余下两日,天界使者未曾再来催促,可秦时心底早已尘埃落定,再无半分犹豫动摇。

第三日深夜,月色清浅,静谧无声。

秦时垂眸看向自己手腕,一道极淡的银白色纹路悄然浮现,贴着肌肤微温、浅浅发光。

淡淡的银纹静静趴在手腕上,不显眼,却真实存在。

它没催着他立刻飞升,只是默默记着他的选择。

路还很长,他的修为还差得远,一步都急不得。

可从这一刻起,他所有的修炼、所有的坚持,再也不是为了守住眼下的安稳日子。

他抬手盖住那道银纹,眸光沉沉,心里已然有了打算

天界那人忘了也好、疏离也罢。

他迟早,要一步步修上去,亲自问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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