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涟漪

西里·扎隆瓦前往欧洲出差的消息,是披集管家亲自来告诉沈知微的。

彼时沈知微正坐在临窗椅上,借着午后阳光翻看容音新带来的泰语绘本。

披集站在门边,姿态恭谨,语气平稳:

“沈少爷,先生今早航班飞往苏黎世,预计离开两周。

先生吩咐,请您安心休养,一切照旧,林妈与我会照看好您。先生还说,回来会为您带礼物。”

沈知微捏着书页的指尖微顿,抬眼低声道:

“多谢披集管家。也请代我谢过先生,祝他一路顺风。”

“您客气了。”披集微微欠身,“另外,容老师下午会过来,继续为您进行语言辅导。”

沈知微点头:“好,麻烦您了。”

披集退去不久,容音便到了。她今日穿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起,气质温和。在沈知微对面坐下,先浅浅一笑:

“下午好,知微。披集管家说,你这几日很用功。自学还能坚持,心性很难得。”

沈知微起身致意:“容老师。”

容音的教学,向来是温柔里藏着严格。

一个简单的泰语闭口音,沈知微反复练了二十多遍,直到发音近乎标准,她才温声鼓励:

“很好,记住这个发力的感觉。”

课程结束时,沈知微脸颊发酸,舌头发僵,可语音脉络却清晰了不少。

“今天就先到这里。”容音合上教材,却没有立刻起身。

她望着沈知微略显疲惫却依旧专注的模样,沉吟片刻,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换上郑重神色。

在沈知微困惑的目光里,她忽然站起身,微微躬身。

“容老师!”沈知微一惊,险些从椅上起身。

“知微。”容音抬眸,目光诚恳,“老师有件事,必须向你郑重道歉。”

“您别这样……”沈知微手足无措,也连忙站起,“您这是……”

“前几次课,”容音语气带着真切自责,

“我见你学得专注、进步快,便一心想多推进些内容,让你早日掌握。

却忽略了你身体仍在恢复,精神与体力都还未完全跟上。”

她目光柔而认真:

“我只看重进度,却没时刻顾及你的状态,是我这个老师失职。我该向你道歉。”

沈知微急忙摇头,神色急切又不好意思:

“没有的事,容老师您千万别这么说。是我自己心急,总想多学快些,没把握好分寸,跟您没关系。”

他望着容音真诚的眼神,心头微暖,语气格外诚恳:

“您这么用心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我也同先生说过,会好好跟着您学。

我们……一起慢慢来,年底我一定让先生给您包一份厚奖。”

少年人语气诚挚,带着几分笨拙的许诺。

容音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真切笑意,比平日更显柔和:

“哦?那老师可就当真,等着了。”

一句轻玩笑,气氛瞬间松快。沈知微不好意思地碰了碰鼻尖,也笑:“嗯,说好了。”

他顿了顿,望着容音温和的眼,终究把心里的渴望说了出来:

“容老师,我最近确实好多了,精神也足。下次课,我们能不能……稍微加长一点时间,或是进度再快一些?我想多学一点。”

容音笑意未减,目光却多了几分坚定:

“知微,你有这份心,老师很高兴。但语言学习,最忌贪多求快。

你现在觉得好转,只是脱离了最艰难的阶段,并非真能承受高强度学习。”

她放缓语气,像安抚一个急于求成的孩子:

“学习不是赶工,是盖房子。地基不稳,楼盖得再高也没用。

你的心意我懂,但我们不急这一时,好吗?”

沈知微抿了抿唇,明白她说得在理,那份焦躁也渐渐平复:

“我知道了,是我太急。”

“不急。”容音微笑,“有上进心,比什么都重要。我们一步一步走稳,后面自然会快。”

她随即重新安排节奏,条理清晰:

“既然你状态尚可,我们从下次开始调整一下。

上午精神集中,主攻泰语发音与基础语法;下午易疲惫,就穿插最浅的英文启蒙,从字母音标开始。

英文是通用工具,早接触有益。两种语言并行,初期或许会混淆,却能更快培养语感。”

“晚上若你还有精力,我可以过来一小时,陪你聊聊天,顺带讲些日常社交礼仪,不用费脑,只当体会。

另外,我准备了几本介绍泰国历史风俗的小书,图文简单,你闷的时候随手翻翻,不用强记,慢慢熟悉这片地方就好。你觉得如何?”

沈知微听到英文,睫毛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那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我明白了,容老师。”他点头诚恳,“就按您安排的来。英文我几乎不会,要麻烦您从头教起。”

“从头最好,一张白纸,没有陋习需要纠正。”容音笑了笑,

“学习是长路,不求快,但求稳。今天就到这里,你好好休息,我后天上午再来。”

“容老师慢走。”

送走容音,沈知微独自立在窗边,望着夕阳为花园树叶镀上金边。

之前那份急于变强的紧绷,渐渐被一种踏实的期待取代。唯有英文,仍让他心底微有压力。

可有人这样耐心引路,方向清晰,他只需一步步走便是。

阿南……你到底在哪儿?

念头毫无预兆地撞上来,心口猛地一缩。

他闭了闭眼,将那阵尖锐的刺痛与愧疚,强行压回心底。

刚想拿起泰语练习预习,房门被轻轻叩响。

披集去而复返,神色依旧得体,走近两步,保持着恰当距离:

“沈少爷,打扰了。关于沈氏商贸沈耀宗、李曼丽夫妇打探您消息一事,我已请示过先生。”

沈知微神色微凝,坐直身体。

“先生指示,这是您的家事,交由您自行决定。若您愿意见面,可安排在庄园内。”披集语气平稳无波,

“对方传来的说法是,寻您多时,近日听闻风声,心中焦急,希望确认您的安危,希望能与您一见,用词颇为‘心急如焚’。”

房间安静片刻。

沈知微指尖轻轻摩挲书页,垂着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近乎玩味的弧度。

心急如焚。

四个字在舌尖一转,滋味莫名。

西里先生让他自己决定,还允许在庄园见面……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两张曾经写满嫌弃与冷漠的脸,踏入扎隆瓦庄园时,会摆出怎样一副表情。

“披集管家,”他抬眼,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松,“多谢告知,也多谢先生体谅。”

笑意微深,眼底却冷澈:

“既然他们这么心急如焚,先生又允了……那就让他们来吧。”

披集神色不变:“您的意思是,同意见面,地点安排在庄园?”

“嗯。”沈知微轻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也忽然有点想见见他们,听听他们还能说什么。”

他看向披集:“时间定在三天后下午,地点麻烦您安排一间合适的偏厅即可。”

“是,我明白。”披集微微欠身,“我会妥善安排,确定后再来向您禀报。”

“有劳。”

披集躬身告退,轻手带上门。

房间重归安静。沈知微靠回椅背,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脸上那点浅淡笑意慢慢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样也好。

有些戏,总要亲眼看看,才知道能演到什么地步。

有些脸,总要当面再见,才知道能厚到什么程度。

而在扎隆瓦的庄园里看这场戏……

滋味,应该会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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