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探访

三天后,湄南河庄园。

会客偏厅日照充足,沈知微提前十分钟抵达,安静坐在主位上。

约定时间一到,女佣领着三人入内。

走在最前的沈耀宗已五十出头,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

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的刹那,眼底瞬间翻涌着复杂的水光。

他没开口,只唇瓣微颤,深深地望着。

身旁的李曼丽一身珍珠白套裙,配着同色系珍珠项链。

视线一触到沈知微的脸,眼泪便毫无预兆地、安静滚落。

她快步上前,又在几步外猛地顿住,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的儿……这才几天……你怎么、怎么瘦成这样了……”

“吃了多少苦啊……妈妈都不敢想……”

沈瑶跟在最后,浅杏色连衣裙。目光扫过室内,落向沈知微时,眼眶瞬间红透。

沈知微端坐不动,望着李曼丽脸上毫无作伪的泪水。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他们怎么敢——

沈耀宗上前,在对面沙发坐下,双手交握,嗓音沙哑:

“知微,看到你好好坐在这里,爸爸这颗心,才算稍稍落定。”

他顿了顿,“有些事,爸爸必须跟你解释,也必须向你认错。”

沈知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的身份手续……”沈耀宗眉头紧锁,“是爸爸疏忽,太信任予安了。想着他办事稳妥,又是兄长,交给他最放心,谁知道他……”

他重重一叹,“谁知道他年轻人好胜心重,心里存了攀比的念头,办手续时拖沓敷衍……”

“哦?拖沓敷衍。”

沈知微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刻意放缓、近乎天真的疑惑。

他微微偏头,看向沈耀宗:

“那爸爸您……就一次都没再过问吗?”

“还是说,您问了,他随口应付,您就信了?”

沈耀宗脸上的沉痛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沈知微语气平静得诡异:

“我听说,办国籍变更,要找律师、跑部门、一层层盖章。

他真要拖沓,您让秘书打个电话催进度,或是让律师查一查走到哪一步,很容易就能发现不对吧?”

他抬眼,直直撞进沈耀宗眼底,

“还是说……爸爸您对沈予安,信任到这种地步?”

“信任到,他拿走您亲生儿子的中国护照,再也没还我,

把我变成一个在泰国无名无姓、死了烂了都没人知道的黑户……您也一次都没怀疑过?”

“爸爸,您对占了您儿子十八年人生的人,可真是……放心啊。”

最后几个字,又轻又慢。

每一个,都像淬了冰的针。

沈耀宗呼吸骤然急促。

李曼丽的抽泣诡异地顿了半拍。

空气瞬间粘稠得令人窒息。

李曼丽的眼泪再次涌出来,她拿手帕按住眼角:

“阿南那孩子的事,我们也一直在托人打听。

你爸爸嘴上不说,心里急得跟什么一样……”

沈瑶立刻低声接话:

“小弟,你别怪爸妈。他们这段日子真的……爸爸头发都白了好多,妈妈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们动用了所有能用上的关系,一直在找你……”

沈知微静静听着。

等她们说完,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的兄弟,阿南。”

“您刚才说,也在找他,也心疼他。”

“那您能不能告诉我——”

他声音陡然一沉:

“他到底是怎么没的?”

“在哪里?几点?被谁带走?开什么车?车牌号记得吗?最后见他的人是谁,说了什么?”

一连串问题又快又狠:

“您既然在找,既然‘心疼’,这些最基本的情况,总该查到一点吧?”

“还是说,您所谓的‘找’,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等别人给您‘汇报’?”

沈耀宗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了一下。

他立刻用更深的痛心盖过去:“孩子!你怎么能这么想爸爸!爸爸当然是真心在找,已经托了道上的朋友……”

“道上的朋友?”

沈知微轻轻重复,忽然笑了。

“那他们有没有告诉您,阿南最后出现的地方,旁边有家‘金利来’士多?他是不是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蓝色旧T恤?”

“他左手虎口有道疤,小时候帮我挡碎酒瓶划的,您托的朋友,知道这个特征吗?”

沈耀宗彻底哑然。

李曼丽脸色瞬间惨白。

沈瑶扶着母亲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偏厅死寂。

李曼丽猛地回神,眼泪再次汹涌:

“知微!你、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爸爸说话!他是你爸爸啊!”

她往前倾身,声音发颤,

“妈妈知道你心里恨,不信我们,妈妈不怪你……”

“予安那孩子……妈妈毕竟养了他十八年。就算是只小猫小狗,养了十八年也舍不得啊。”

“妈妈那时候糊涂,总想着顾全两边,让你们兄弟和睦……却忘了,你才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受了那么多苦才回来,妈妈最该疼、最该护的人,是你啊!”

她声音哽咽:

“那天酒会……妈妈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

妈妈不是故意骂你的……回去想了一整夜,越想越后悔,天没亮就去找你,想跟你道歉……”

沈知微忽然抬眼,打断她。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好奇的平静。

“妈妈。”

他轻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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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养了十八年的小猫小狗也舍不得。”

李曼丽一怔:“是、是啊……”

“那真好。”沈知微点点头。

随即微微歪头,

“那您对我这个亲生儿子——这块从您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就舍得呢?”

李曼丽的哭声戛然而止。

沈瑶扶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

沈耀宗瞳孔骤然收缩。

沈知微像没看见他们骤变的脸色:

“舍得在酒会上,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骂我‘没教养’、‘上不得台面’、‘把沈家的脸都丢尽了’。”

“舍得在我解释一句后,直接指着门让我‘滚出去’。”

他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李曼丽慌乱失措的眼:

“妈妈,您赶我走的时候,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您还记得吗?”

李曼丽茫然望着他。

沈知微一字一顿,复述出那句刻进骨髓的话:

“‘……赶紧处理好!扎隆瓦家的马上到了,别让扎隆瓦家那边看笑话!’”

他看着李曼丽瞳孔骤缩,轻轻一笑,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您看,您担心的,从来不是我这个儿子会不会死在外面。”

“您担心的,是扎隆瓦家会不会看笑话。”

“我这条命,在您心里,还抵不上人家一个‘笑话’。”

李曼丽的唇剧烈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瑶急得眼泪直掉:“小弟,妈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沈知微转头看她,“二姐,您教教我。”

“一个母亲,如果真的疼惜失而复得的儿子,会在儿子回来几个月时,就当众把他赶出家门吗?”

“会在赶他出门时,连一部手机、一张钞票、一张能证明‘我是谁’的纸片,都不让他带走吗?”

“会在明知道他身无分文、没有身份、在曼谷举目无亲的情况下,心安理得回房睡觉吗?”

一连串质问,快而锋利。

沈瑶张了张嘴,发现所有说辞都苍白得可笑。

沈知微看向沈耀宗:

“爸爸,您刚才说,沈予安只是‘拖沓敷衍’。”

“可我的中国护照,被他拿走后,就再也没还给我。”

“我现在是黑户。在泰国,我没有名字。我死了,烂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也更冷:

“您说,这是拖沓敷衍,还是……”

“等着我这个人,被曼谷的街头,自然‘消化’掉?”

沈耀宗脸色彻底变了。

李曼丽终于找回声音,哭腔发抖:“不、不是的……妈妈没有……”

“没有?”沈知微打断她,“那妈妈您告诉我,您把我赶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一个没有身份、没有钱、语言不通、连合法证件都没有的年轻人,在曼谷的夜里,会遭遇什么?”

“您和爸爸生意做得那么大,见过那么多阴暗,您真的一无所知吗?”

他看着李曼丽越来越白的脸,自问自答,字字冷得窒息:

“您知道。您太清楚了。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您和爸爸,比谁都清楚。”

“所以您不用亲自动手。您只需要闭上眼睛,把我这个‘麻烦’推出门外,然后……等着这座城市黑暗的规则,把我‘处理’掉就好。”

“就像处理垃圾一样。”

怒火猛地冲上眼眶,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所以那天沈予安看到我的时候,才会是那种表情!见了鬼一样的震惊!”

他声音陡然拔高:

“他凭什么震惊?他踩着我的人生,过了十八年好日子!他第一反应居然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恐惧!”

沈知微死死盯住父母:

“他为什么恐惧?因为他心里有鬼!”

“因为他早就知道,我被他,被你们所有人,扔进了什么样的绝境!

在你们的预想里,我沈知微——早就该死了!死在不知名的巷子里,烂在臭水沟里!”

“所以他看到我还活着,还能站在他面前……”沈知微声音低下去,成了混着痛恨与悲哀的嘶语,

“他才那么震惊。他震惊的不是我打他,他震惊的是——我怎么还活着?我怎么还没死?”

他目光扫过父母瞬间惨白的脸,眼底是深不见底、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凉。

“你们默许了……你们所有人,都默许了……等我死……”

他喃喃出声,巨大的委屈、不甘,与被至亲默许抛弃的冰冷绝望,让他浑身发冷。

“等我这个错误被‘纠正’……等我这个污点被‘擦掉’……”

偏厅一片死寂。

只有阳光,无知无觉地缓缓移动。

沈知微看着他们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看着那副精心维持的“父母”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的难堪、慌乱与无力。

他知道,这场戏,演到头了。

缓缓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知微!等等!”沈耀宗猛地站起,声音发颤,“孩子……爸爸妈妈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给我们一个补偿的机会。”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只黑色信封,轻轻放在茶几上:

“这卡里有些钱……你住在别人家里,终究不便。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委屈自己。”

又拿出一部未拆封的新手机,搁在信封旁:

“新手机,卡办好了,存了家里的号码……我的,你妈妈的,你姐姐的。你想用就用,不想用……就放着。”

他声音哽了一下:

“你的房间……你妈妈天天打扫。她按现在年轻人喜欢的样子,重新布置过了,家具床品窗帘,全换了最好的……”

“家里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哪怕只是……坐坐,喝口水。”

他抬头望着儿子决绝的背影,语气带上哀求:

“我们……我们先走了。你什么时候想见我们,说一声,司机随时来接你。”

最后哑声道:

“孩子……无论如何,爸爸妈妈……是爱你的。这里面的误会,我们慢慢解,好不好?”

沈知微没有回头。

甚至没有片刻停顿。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偏厅内,沈耀宗重重叹了口气,弯腰扶起几乎瘫软的李曼丽。沈瑶红着眼眶,扶住母亲另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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