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要求

玉佛寺归来的平静,在第三天下午被打破。

那部沈家给的、经过阿岩“处理”过的手机,在书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妈妈”。

沈知微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才划开接听。

“妈。” 沈知微应了一声,声音平淡。

“知微啊,” 李曼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刻意放柔的、满是“慈爱”的语调,

“听予安说你要上预科了,着可真是个大喜事,你也没和家里人说说,上学是大事。

而且啊,妈妈算了算日子,下周六正好是农历七月初七! 我的儿,那天是你十九岁生日啊!妈妈给你记着的,真正的生辰,谁都能忘,妈妈不会忘!

成年后的第一个生日,更是大事!妈妈和爸爸商量好了,这次咱们家大办!

把亲戚朋友,生意上往来的叔叔阿姨,都请来!好好热闹一下,既庆祝你上大学,也给你过生日,双喜临门!”

“哎呀,妈妈,你今年还记得我生日呢,毕竟刚把我找回来的时候,也没记得给我过十八岁生日。”

沈知微的话满满的讽刺。

电话那头,李曼丽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那停顿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信号延迟:

“傻孩子,你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妈怎么会不记得你的生日?

当初……当初是情况特殊,一时没顾上。妈妈心里一直记着的!农历七月初七嘛,好日子!”

“是么?那您可真疼我。”

“怎么会不疼你呢,不疼你疼谁,你可是我们沈家正正经经的少爷,流落在外吃了那么多苦,现在回来了,该有的体面,妈妈一定给你撑足了!你说好不好?”

“妈,” 沈知微沉默了许久开口,“真的……要办啊?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李曼丽立刻道,语气笃定,

“你什么都别操心,妈妈来安排!你就那天打扮得帅帅气气的,回家来就行!

对了,你要是愿意,也可以请西里先生一起来!让大家都看看,我儿子现在多有出息,多受贵人看重!”

图穷匕见。最后这句,才是重点之一。想借他,搭上西里的线,或者,至少在西里面前,坐实他们“慈爱父母”的戏码。

“好啊,我问问西里先生。” 沈知微深呼吸了一口气。

挂断电话,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沈知微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夕阳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边缘锋利。

农历七月初七。十九岁生日。大办。

因为他“傍”上了西里·扎隆瓦,没办法魂飞魄散,脱离了他们的掌控,甚至可能反过来“克”到了他们所以他们急了?

这个“大办”的宴会,真的只是为了庆祝和补偿吗?

还是说……是因为我这个“祭品”脱离了祭坛,甚至可能反过来影响了“仪式”的效果,所以他们想借这个机会,重新把我“纳入”他们的掌控范围?

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亲情和舆论再次把我绑上沈家的战车?

甚至……在那种人多眼杂的场合,有没有可能进行某些不引人注目的、带有“修正”或“重新连接”意味的“小动作”?

那沈予安呢?在这次“大办”的宴会上,他会是什么位置?

我和他,在沈家那对夫妇心里,难道终于被放上了同样的天平?

不……或许不是天平,而是他们发现旧的“祭品”出了问题,需要新的“祭品”,或者需要把旧的“祭品”抓回来,重新“摆放”到正确的位置上?

越想,越觉得那即将到来的、听起来光鲜热闹的宴会,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冰冷的网,正等着他踏入。

他慢慢摊开手掌,掌心因为用力而留下深深的指甲印。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锋利的弧度。

好啊。

不是要“大办”吗?

不是要“添喜气”吗?

那作为主角,我收点“回礼”,不过分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西里车队归来的方向。

心里的警觉,已彻底转化为一种冰冷的兴奋和狩猎般的专注。

几分钟后,西里的身影出现在廊下。沈知微快步下楼,在客厅迎上他。

“先生。” 他声音平静。

西里脱下西装外套递给林妈,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有事?”

“嗯。” 沈知微点头,跟着他走进小书房,关上门,“李曼丽刚打电话来。”

他复述了电话内容,重点强调了“农历七月初七”和“大办生日宴”的细节,说完,静静看着西里。

西里靠在书桌边,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农历生辰,” 他淡淡开口,目光掠过沈知微,“她倒是会挑日子。”

这句话,平淡,却点出了关键——不是“记得”,是“挑”。

“您觉得,这场宴,我该回去吗?” 沈知微问,目光清澈。

西里抬眸看他:“你想回去?”

“想。” 沈知微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眼神锐利而清醒,

“他们搭好了台,还特意选了这个日子。我不好好唱一场,岂不是辜负了?

而且,方丈说了,我活得越好,他们才越急。我想让他们好好看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西里,语气带上了一丝自然的询问,

“先生,您那天……会去吗?”

西里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深褐色的眼眸看着沈知微,里面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

“我陪你去?” 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那太给他们脸了。”

沈知微心下了然,这回答正在他意料之中。

西里的身份和骄傲,注定他不会轻易踏足沈家那种层次的“家宴”。

“我让阿岩陪你去。” 西里继续说道,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平稳,“够用了。”

“是。” 沈知微应下,对这个安排并无异议。阿岩代表的就是西里的态度,这已足够。

他顿了顿,再次抬起眼,看着西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近乎“请示”的意味:

“先生,既然是我的‘好日子’,我……想趁机,问他们要回点东西。”

“哦?” 西里眉梢微动,“想要什么?”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桌旁,拿起一支笔,在西里平时批阅文件的便签纸上,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两行字。

然后,他将那张纸推到了西里面前。

西里垂眸看去。

纸上只有两行,却字字千钧:

1. 沈氏海运,5%干股(以亲生儿子身份应得)。

2. 沈予安在清迈的度假别墅。

前者,是切入沈家核心产业的楔子,是宣告经济权利与血缘正统的利刃。

后者,是对沈予安最心爱私产的剥夺,是情感与面子上的双重打击。

西里看着那两行字,目光在“亲生儿子身份应得”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沈知微。

沈知微站得笔直,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冰冷的、清算般的笃定。

“他们欠我的,” 沈知微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用我自己‘换来’的。现在,我想先拿回一点利息。生日宴上,宾客满堂,正是好时机。”

西里沉默地看了他几秒,深褐色的眼眸里,那种审视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近乎愉悦的认同。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想要,就去拿。” 他最终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拿不回来,再说。”

这便是默许,更是撑腰。

“是。” 沈知微心下一松,一股滚烫的力量充斥四肢百骸。

他拿起那张便签纸,仔细对折,收进口袋,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作战地图。

走出书房时,沈知微的脚步沉稳有力。

农历七月初七。生日宴。

他回到房间,从抽屉深处拿出那枚温润的菩提珠,紧紧攥在手心,贴在胸口。

冰冷的珠子,渐渐被体温焐热。

他看着窗外沉落的夕阳,眼底映着最后一丝如血的天光,冰冷,坚定,再无一丝犹疑。

鸿门宴吗?

那就看看,谁才是那个该“沾喜气”的人。

谁才是,那个该被“献祭”的鬼。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