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晨光与药

沈知微醒来时,已近正午。

身侧空荡,余温尚存。他猛地坐起,心脏在空拍后疯狂擂动,直到视线捕捉到床头柜上留下的痕迹——

一杯清水,底下压着一页便签,上面是西里凌厉锋锐的字迹:「楼下。」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他惊惶的褶皱。先生留了话,没丢下他。

他几乎是冲进浴室快速洗漱,下楼时脚步都带着未散尽的虚软和后怕。

餐厅里,长桌映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西里已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财经报告,手边是半杯黑咖啡。

他换了居家的深灰色丝绒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骨和那串深色念珠,

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平静而疏离,仿佛昨夜那个接纳他崩溃、给予他怀抱的人只是幻影。

“先生。”沈知微在餐桌边站定,声音有些发干。

西里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几不可察地颔首:“坐。”

午餐准备得清淡而丰盛,是适合养胃和恢复的菜式。

清炖的鸡汤,剔了骨的鱼肉,碧绿的菜心,还有一小碟开胃的酸渍小菜。

沈知微刚落座,西里的目光便落在他依旧缠着纱布的双手上。他朝侍立一旁的年轻女佣淡声道:“给他布菜。”

女佣立刻上前,拿起公筷,细致地将鱼肉剔得更碎,将菜心夹到他面前的碟子里,又盛了小半碗鸡汤,轻轻推到他手边。

“先别用手。”西里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安排,“用勺叉。”

沈知微看着自己被妥善照顾的餐碟,心头那股酸涩的暖流又涌了上来。

他低低“嗯”了一声,用尚且灵活的右手拿起瓷勺,小口小口地开始吃。

食物很美味,但他吃得心不在焉,目光总忍不住飘向西里。

西里吃得不多,速度比平时慢些,似乎也在留意他的进食情况。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直到沈知微吃完最后一口,放下勺子,西里也同时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他对侍立在不远处的林妈道:

“去请塔纳蓬医生过来,该换药了。”

“是,先生。”林妈应声,正要转身。

“先生!”沈知微几乎脱口而出。

西里抬眸看他。

沈知微心一横,那股在绝境中被接纳后滋生的、微妙的胆量和依赖,混合着未尽的后怕,冲垮了小心翼翼的界限。

他忽然站起身,在女佣和林妈略带惊讶的目光中,径直绕过餐桌,走到西里面前。

然后,在西里深褐色的眼眸注视下,一个侧身坐在了西里的腿上。

不是完全坐实,更像是虚虚地挨着,半边身子靠着西里的胸膛。

这个姿势让他比西里矮了一截,不得不仰起脸看他。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能看清西里眼中清晰的错愕,以及错愕之下,微微泛红的耳廓。

“先生……”沈知微仰着脸,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带着潮湿的鼻音和孤注一掷的撒娇,他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揪住了西里丝绒衬衫的前襟,

“我不要医生换……” 他顿了顿,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蓄起一层摇摇欲坠的水光,将昨夜未散的恐惧和委屈浓缩在这句话里,

看见西里泛红的耳廓,心里定了几分,将身体坐实,声音更软,带着哭腔:

“先生……您就帮我换嘛……我保证以后都听话,再也不冲动了……我会好好用脑子,保护好自己……您别生我气了,行吗?”

他的气息带着刚吃完东西的微暖,和一丝惊悸未消的轻颤,拂过西里的下颌。

那姿态,脆弱,依赖,又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耍赖的亲昵,像只明知闯祸、却仗着主人最后一点心软,拼命往怀里拱、寻求安慰的小兽。

西里的身体瞬间僵硬,喉结几不可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垂眸死死盯着坐在自己腿上、揪着自己衣襟、眼圈通红望着自己的少年。

那张脸上未消的疲态是真的,眼底深切的恐惧与依赖也半点不作伪,干净又赤诚,直直撞进他心底。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的鸟鸣,林妈和女佣早已识趣地垂下眼,屏息凝神。

几秒钟的沉默,被拉扯得无限长。

终于,西里几不可闻地、从胸腔深处叹出一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仿佛叹尽了所有无奈的纵容。

他抬起手,没有推开他,而是带着薄茧的拇指,有些用力地擦过他湿漉漉的眼角,将那点泪痕碾去,动作带着惩戒的意味,却也是默许的信号。

“……下来。”西里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被磨得没脾气的妥协,但语气不容置疑,“去沙发。”

沈知微心脏狂跳,知道自己赌对了。他不敢再得寸进尺,乖乖地、慢吞吞地从西里腿上挪下来,站到一边,手指还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巴巴地看着他。

西里不再看他,转向林妈,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林妈,药箱。”

“哎,好,好,我这就去!”林妈连忙应下,转身快步走向储物间,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些,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

这孩子,倒是会挑时候撒娇,偏生先生就吃他这一套。

西里起身,走向客厅沙发。沈知微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在沙发上坐定,林妈也把药箱拿了过来。西里打开药箱,取出需要的物品。沈知微挨着他坐下,伸出双手。

他先解开旧的纱布,动作比上次时平稳得多。

伤口暴露在午后的光线下,有些地方结了深色的痂,周围皮肤微微红肿。

用镊子夹起碘伏棉球,开始清理。冰凉的触感让沈知微指尖蜷缩了一下。

“学校的事,处理完了。”西里边清理,边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天气无关的小事,却带着能定乾坤的力量,

“那三个日本人,已经退学,不会再来打扰你。”

沈知微屏住呼吸。退学……这么快?先生用了什么手段?

他不敢问,只是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既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又有一种对西里权势更清晰的敬畏。

“等手养好,照常去上学。”西里用新棉球吸掉多余的碘伏,开始涂抹药膏。

冰凉的膏体被他用指腹温热,一点点推开,覆盖伤口。

“功课,手不方便写,就先听,先读,多看。落下的,让容音和其他老师给你补。”

语气平淡,却将后续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给他任何自怨自艾或退缩的余地。沈知微用力点头:

“嗯,我记下了,先生。”

“阿南那边,”西里缠上新的纱布,动作熟练,松紧适度,“恢复得不错,有人看着,你不用担心。”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沈知微的眼眶又热了,他哽了一下,才低声道:“谢谢先生……谢谢您为他做的一切。”

西里没应这句谢,仿佛这不过是顺手之事。

他打好最后一个结,抚平纱布边缘,完成了包扎。

然后,他抬起眼,深褐色的眼眸直视沈知微,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周六的生日宴,你还去不去?”

沈知微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昨夜泪水中冲刷出的决心,此刻沉淀为冰冷的清晰。

“去。” 他吐字清晰,眼神冷静而坚定,“他们欠我的,我一秒都不会放过。”

他顿了顿,看着西里,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认真,带着保证的意味:

“先生放心,我一定注意自己的安全,不会乱来。您安排的安保,我会好好配合。”

西里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脸庞上褪去惶恐冲动、只剩下清醒决绝的神气。

深褐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他没说“好”,也没再叮嘱,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开始收拾药箱。

仿佛沈知微的回答和保证,早已在他预料之中,也符合他此刻的预期。

这无声的认可,比任何话语都更让沈知微心头一定。

将用过的棉球镊子丢进废弃袋,合上药箱,西里站起身。

他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衬衫袖口,目光扫过沈知微包着纱布的双手,又落回他脸上,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淡,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温和的东西:

“在家乖乖的,把该看的书看了,该想的想清楚, 我去公司了。”

说完,他没等沈知微回应,便转身,步伐沉稳地朝门口走去。

背影挺拔,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从容不迫的西里·扎隆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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