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前夕

日子在一种外松内紧的节奏中滑向周六。

沈知微手上的伤渐渐转好,新老师也如期到任。

一位姓郑,精瘦矍铄,早年辗转新马泰做并购律师,退休后被西里聘来,专攻东南亚商业惯例、基础财务与公司法。

他讲课从不拖泥带水,案例信手拈来,句句直指要害。

“沈氏海运5%的干股,”郑老师用笔尖轻点白板,声音平稳无波,

“关键不在比例,在性质。是创始股、继承股还是激励股?章程里对表决权、分红权、转让限制做了哪些规定?

沈耀宗是代持,还是早已过户到沈予安名下?这些,你开口争取之前,必须心里有数。”

沈知微听得后背发凉。他此前只一门心思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却从未想过水面下藏着这么多暗礁。

他埋头奋笔疾书,心里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全然没了先前的莽撞。

另一位是吴老师,气质儒雅,专讲国际关系与地缘常识。

他从不直接提及沈家,也不绕弯子说生日宴的事,却会在分析区域经济联动时,淡淡抛出一句:

“有些家族企业,看似根深叶茂,实则重心早已脱离实业,全靠信息差和跨境规则套利。

他们维系的体面,薄得就像一层窗户纸,一戳就破。”

沈知微闻言,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下午是容音的课,语言训练早已转向高阶商务用语和正式场合敬语,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实打实的情景推演上。

“假设李曼丽在宾客面前,拉着你的手哭诉养育不易,你如何回应,既能体面脱身,又不失礼数,还能让明眼人看穿她的用意?”

“假设沈耀宗当众表态,股权是家族根本不能动,愿意给你其他补偿,你怎么接话,才能既坚守诉求,又显得顾全大局?”

“假设有宾客追问你和西里先生的关系……”

起初沈知微的回答总有疏漏,容音便一一纠正、反复打磨,帮他推敲出更周全的最优解。

有时一个词语的语气,一个停顿的长短,都要对着镜子练习无数遍。

沈知微半点不厌烦,他心里清楚,这些看似细微的分寸,恰恰是破局的关键。

几天下来,他的脑子被各类知识、话术、逻辑填得满满当当,可先前充斥心头的愤怒与恐慌,却被一种奇异的充实感与清晰感取代。

他就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杂质一点点被挤出,轮廓与锋芒渐渐显露。

周五下午,林妈笑着走进书房:

“少爷,披集管家把几家店的礼服都送来了,就在偏厅,您过去挑一挑?明天宴会要穿,得尽早定下来。”

偏厅里,几个移动衣架挂满了各式礼服,以深色西装为主,也夹杂着几件略带设计感的款式。

披集站在一旁,指尖划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每件衣物的详细资料与搭配方案,两名年轻女佣垂手侍立,眼底藏着好奇与谨慎的兴奋。

气氛难得轻松,连一向严肃的披集,语气都缓和了几分:

“沈少爷,这些都是按您的尺寸定制的。这几套是意大利手工款,版型经典耐看;

这几套出自伦敦萨维尔街,用料挺括有型;还有这两套,是本地老师傅的手艺,融入了泰丝元素,风格更别致。”

林妈上前拿起一件烟灰色双排扣西装,在沈知微身上比了比:

“这件颜色显气质,衬肤色,又不张扬。”另一名女佣也小声附和,推荐着那件领口滚边精致的午夜蓝西装。

沈知微的目光掠过一件件华服,最终停在了一套最简洁的深黑色戗驳领西装上。

没有多余装饰,剪裁流畅利落,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极含蓄的柔光,低调却有分量。

“试试这件。”他开口道。

等他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区,偏厅瞬间安静了一瞬。

量身定制的西装完美贴合身形,勾勒出他清瘦却已初具轮廓的身形,纯粹的黑色褪去了他眉宇间最后一丝稚气,

衬得他眉眼沉静,自带一股不容小觑的锐利。

仿佛他本就该身着这样的装束,自带矜贵气场。

“好看!太精神了!”林妈最先笑出声,眼里满是真切的欢喜。

披集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上前细致地调整了他的袖口与肩线:

“尺寸刚刚好,后续再搭配衬衫、领饰与鞋履即可。”

话音刚落,偏厅门口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是西里回来了。他像是刚从外面赶回,身上还带着一丝室外的清冷空气,深色西服搭在臂弯,目光径直落在被众人围在中间、身着正装的沈知微身上。

沈知微立刻转身看他,眼眸在偏厅明亮的灯光下格外清亮,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认可的期待。

“先生。”他轻声唤道。

西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数秒,自上而下缓缓扫过,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出鞘的利刃。

随即他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来。

“在选礼服?”他语气平淡,一如往常。

“是,先生。”披集微微躬身,“沈少爷刚试穿了这套。”

西里走到沈知微面前,距离极近。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捻了捻西装驳领的布料,感受面料的厚度与质感,又抬手拂过他的肩线,确认贴合度。

动作自然随意,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检视感,却不让人觉得冒犯,反倒生出一种被郑重对待的安心。

“就这件。”西里淡淡开口,一锤定音,“衬他。”

简单三个字,让沈知微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实处,心底还泛起一丝细微的雀跃。他被先生认可了。

“衬衫。”西里转向一旁的衣架,目光快速扫过一排纯白、浅蓝的款式,没有丝毫犹豫,抽出一件纯白色小方领、需搭配袖扣的法式袖衬衫,“配这件。”

“领结还是领带?”披集上前询问。

“黑色丝质领结,窄款。”西里的目光转向鞋架,挑了一双款式经典、鞋面光洁的牛津鞋,随即又看向一旁丝绒托盘里的袖扣。

托盘里的袖扣款式各异,有镶嵌碎钻的、嵌蓝宝石的,也有简约金属款,个个精致考究。

西里看都没看那些耀眼的宝石,手指径直掠过,拿起一对最不起眼的袖扣。

铂金色金属质感沉哑,造型极简,只是两个光滑的小圆柱体,唯有柱体顶端,藏着极精细的刻纹,

唯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清那是一个线条刚硬、古朴简练的抽象纹路。

“戴这个。”西里将袖扣放入沈知微掌心。

袖扣冰凉沉重,还残留着西里指尖的温度。沈知微低头看着掌心的袖扣,指尖轻轻拂过顶端几乎难以察觉的纹路,心头骤然一凛。

他说不清这纹路代表什么,却能清晰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这从不是简单的装饰,是标识,是底气,是无声的庇护。

“谢谢先生。”他紧紧握住袖扣,声音低沉却笃定。

西里轻应一声,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后天宴会,阿岩跟着你,明暗处还有其他人,你不必知晓他们的位置,只管做你该做的事。”

沈知微点头,这在他预料之中。可西里接下来的话,让他微微一怔。

“另外,当天会有一位周姓风水师,作为你的随行人员,一同前往。”

风水师?沈知微抬眼,对上西里深褐色的眼眸,眼底一片平静,却仿佛早已洞悉所有棋局。

农历七月初七的日子,沈家可能设下的局,玉佛寺方丈的提醒……

先生连这最隐秘的一环都考虑到了,甚至早早备好了反制手段。

这从不是迷信,而是对这场博弈规则的彻底掌控。

对方用什么路子,他便用什么路子,且做得更周全、更无可挑剔。

一股混杂着震撼与踏实的暖流涌遍全身,先生为他,把每一步路都铺得严丝合缝,连最诡谲的变数都算计在内。

“我明白了,先生。”沈知微声音沉稳,眼底是全然的信赖。

西里看着他已然沉静坚定的眼神,知晓所有筹备已然就绪,该交代的事也悉数说明。

他没再多言,只是抬手,用指节轻轻刮了下沈知微的鼻梁,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去把衣服换下,晚上让容音再跟你顺一遍宴会流程。”

说完,他转身离开偏厅,没有丝毫停留,将满室温暖又暗藏期待的气氛,留给了身后的沈知微。

沈知微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再次看向掌心的袖扣。

冰冷的金属早已被掌心的温度焐热,顶端的古朴纹路,在水晶灯的光线下,流转着一丝极淡的、唯有知情者能领会的微光。

他缓缓收紧五指,将袖扣牢牢握在掌心。

一切,都已就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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