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归途惊魂

宴会厅流光溢彩,一派虚假的繁荣。宾客们言笑晏晏,看向场内的目光都带着意味深长的窥探。

沈知微以身体疲惫为由,向强颜欢笑的沈耀宗和李曼丽告辞。

沈耀宗还想挽留,说些“一家人多聚聚”的场面话,但沈知微去意已决,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有些累了,想先回去休息。感谢父亲母亲今日操劳。”

李曼丽心神不宁,目光时不时飘向二楼方向,只勉强点了点头,连那套“慈母”台词都说得有些心不在焉。

沈知微不再多言,在阿岩和周师傅一左一右的随护下,转身走向大门。

背影挺直,步伐沉稳,穿过周遭或明或暗的打量,将身后那片金碧辉煌却令人窒息的喧嚣,连同那对演技精湛的父母,一并抛在身后。

晚风裹挟着曼谷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抬眼时,瞥见二楼走廊的窗帘微微一动,转瞬又归于平静,心底莫名一沉。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面前,如同忠诚的巨兽等候在夜色中。

坐进车内,车门关闭,彻底隔绝了沈家宅邸的光污染与声浪。

车厢内一片沉静,只有空调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阿岩平稳地启动车子,驶离这片富人区。

沈知微靠在冰凉的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

紧绷了一晚的神经缓缓松弛,随之而来的并非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更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

眼前反复闪过的,是李曼丽那虚伪的泪水,沈耀宗精明的权衡,宾客们评估的目光,纳塔玩味的眼神,周师傅无声的警示……

还有,楼梯转角,那个女人惊惶绝望的眼睛,和手臂上刺目的淤青。

“阿岩,” 他依旧闭着眼,声音有些沙哑,“沈明舒……”

“看到了。” 阿岩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平稳无波,“已记录,回去后详查。”

沈知微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

曼谷的夜永远喧嚣,可此刻他只觉冰冷。

沈明舒……这个名字在心底滚过,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又一个被沈家吞噬的牺牲品。

周师傅坐在他身侧,一直闭目养神,此刻也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沈少爷,今夜局已暂安。然,根须未净,秽气犹存。您已撕开一角,往后更需谨言慎行,守心明性,邪祟自会反扑。”

沈知微点点头:“我明白,周师傅。今晚多谢您。”

周师傅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车子驶入一条相对僻静、连接两个主街区的林荫道。

路两旁是高大的雨树,枝叶繁茂,遮蔽了大部分路灯的光,使得道路中段格外昏暗。偶尔有车灯划过,映出树干上斑驳的影。

就在车子以平稳速度驶入这段最暗的路段时,前方车灯照射范围的边缘,蓦地窜出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身影出现得极其突然,仿佛从路旁的树影里直接扑了出来,踉踉跄跄,直直朝着车头撞来!

“小心!” 周师傅低喝一声。

阿岩反应快如闪电,几乎是本能地猛踩刹车,同时手腕急打,车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险之又险地在那白色身影前不到半米处骤然停住!车内众人因惯性猛地前倾,又被安全带牢牢拉回。

惊魂未定。

车头大灯雪亮的光柱,如同舞台追光,死死钉住了那个拦在路中央的身影。

是个女人。穿着单薄的、皱巴巴的月白色丝绸睡袍,赤着脚,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正是方才在沈家楼梯转角惊鸿一瞥的沈明舒!

但此刻的她,与方才那惊惶悲哀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站在刺目的灯光里,似乎丝毫不觉得晃眼,只是直勾勾地、死死地盯着挡风玻璃后的沈知微。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吓人,却又在空洞深处,燃烧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混乱而炽热的光芒。

她看着沈知微,歪了歪头,仿佛在辨认,又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然后,她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扭曲,诡异,带着一种天真又疯癫的意味。

她抬起一只手,手指纤细苍白,指甲似乎断裂不平,朝着沈知微的方向,轻轻摆了摆,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确认。

接着,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梦呓,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穿透车窗,钻入沈知微的耳中:

“洋……洋洋……?”

沈知微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洋洋?谁?

沈明舒似乎确认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扩大,那空洞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但随即又被巨大的悲伤和困惑淹没。

她朝前踉跄了一步,几乎要趴到引擎盖上,双手无意识地挥舞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难以言喻的激动:

“洋洋!是你吗?洋洋!你回来啦?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呀!

洋洋!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你看,你回来了,你回来看姐姐了是不是?洋洋……我的洋洋……”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眼泪大颗大颗地从那空洞的眼里滚落,混合着脸上不知是灰尘还是泪痕的污迹。

她伸手想要去触摸挡风玻璃,仿佛想触摸沈知微的脸,动作急切又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

“我不是……” 沈知微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车外那个疯癫哭泣、口口声声叫他“洋洋”的女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次的、触及未知真相的惊悚。

洋洋?谁是洋洋?为什么叫他洋洋?大姐……疯了?还是……她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人”?

阿岩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周围昏暗的树丛,确认没有其他埋伏或危险。

周师傅眉头紧蹙,目光落在沈明舒身上,又飞快地扫过她的面相和周身那混乱不堪的气场,随即俯身打开随身木箱,盒中朱砂满满当当,边缘几乎溢散,周身气场瞬间凝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和焦急的呼喊从路旁树影后传来:

“明舒!明舒!你怎么跑出来了!快回来!”

李曼丽带着两个身材粗壮的女佣,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她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发型微乱,昂贵的礼服下摆沾了泥污,脸上满是“担忧”和“惊慌”。

看到停在路中间的车和趴在引擎盖上喃喃自语的沈明舒,她脸色一变,快步冲上前,一把将沈明舒从车头拉开,力道不小。

“明舒!你吓死妈妈了!怎么又乱跑!快,跟妈妈回去!”

李曼丽声音急促,紧紧攥着沈明舒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身后带,同时用身体挡住了她看向车内的视线。

沈明舒被拉扯,似乎清醒了一瞬,挣扎起来,指着车里的沈知微,声音尖利:

“洋洋!妈!是洋洋!洋洋没死!他回来了!你看啊!”

“胡说八道什么!” 李曼丽厉声打断她,脸色难看至极,手下用力,几乎是指甲掐进了沈明舒的手臂皮肉里,

“哪有什么洋洋!你又在说胡话了!快跟我回去吃药!”

她一边死死制住挣扎的沈明舒,一边抬头看向车内。

当她的目光透过挡风玻璃,与沈知微冰冷探究的视线对上时,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混合着尴尬、歉意和深深疲惫的笑容,声音也放软了,带着浓重的无奈:

“知微啊,吓着你了吧?真是对不住,对不住!这是你大姐,明舒。她……唉,她这里有点问题。怕你担心,所以一直瞒着你。”

李曼丽指了指自己的头,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哽咽,

“受了点刺激,一直没好利索,时好时坏的。平时都有人看着,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让她跑出来了……没惊着你吧?”

她演技依旧在线,将一个为疯癫女儿心力交瘁、又不得不对外人赔礼道歉的可怜母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那“受了点刺激”说得轻描淡写,却将沈明舒所有的异常、伤痕、乃至刚才那番令人胆寒的“洋洋”呼喊,全部归咎于“脑子有病”。

沈明舒还在李曼丽怀里挣扎,眼神混乱地看向车内,嘴里含糊地念叨着“洋洋”,但声音被李曼丽死死捂住。

沈知微看着车外这幕荒诞而令人心冷的景象。

李曼丽的表演,沈明舒的疯癫,那声“洋洋”带来的诡异感……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黑暗的网,笼罩下来。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回应李曼丽的“道歉”,只是隔着车窗,静静地看着她。

李曼丽被他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更加勉强,匆匆道:

“那什么……妈妈先带明舒回去吃药,看她这样子……唉,不打扰你们了,你们路上小心,早点回去休息啊!”

说完,她几乎是拖着还在呜咽挣扎的沈明舒,在两个女佣的协助下,快步退回路边的树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路边重新恢复寂静,只有车灯照亮前方空荡荡的、略显狼藉的路面。

阿岩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通过后视镜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靠在座椅上,脸色在车灯的反光下有些苍白。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再次触碰到袖口那对冰凉的铂金袖扣,用力握紧,直到那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洋洋……” 他低声重复了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冰。

看来沈家藏起来的可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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