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本能
月考当天，天色是干净的湛蓝，阳光明晃晃的，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爽朗的热度。
沈知微在距离校门还有几百米的路口下了车。“就停这里吧，我走过去，醒醒神。”
他对驾驶座的阿木说。晨间的空气清冽，步行一段能让他从连日紧绷的复习状态中稍稍抽离，以更清醒的头脑进入考场。
阿木点头，将车缓缓靠边。沈知微背好书包，深吸了口气，朝着学校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林荫道两旁是高大的雨树，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
他脑子里还在默默过着几个关键的经济学模型，脚步沉稳。
经过校园外围那片人工湖时，他下意识地朝湖面瞥了一眼。晨光下，湖水泛着粼粼金波，安静怡人。几个老人在远处打着太极，一切平和。
就在这时——
“救命啊——！！弟弟！弟弟掉水里了！！！
一声尖锐到变调的童声尖叫，猛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沈知微浑身一激灵，倏地转头。声音来自湖边延伸入水的木质观景台。
一个约莫七八岁、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正站在台子边缘，满脸惊惶，小手胡乱指着水面，吓得连哭都忘了，只剩尖利的叫喊。
而她手指的方向，距离岸边约两三米处，一个穿着亮黄色连帽卫衣、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在水中拼命扑腾！
水花剧烈翻涌，孩子小小的身子在水面忽隐忽现，两只小手徒劳地向上抓挠，呛水的声音高亢而绝望，隔着一段距离都听得人心头发紧。
岸边零星几个晨练的人被惊动，正慌张地朝这边跑，但距离尚远。
没有任何思考。没有任何权衡。
甚至没有“考试”、“时间”、“后果”这些概念掠过脑海。
在看到那抹在水中无力沉浮的亮黄、听到那窒息般呛咳声的瞬间，沈知微的身体已经先于一切做出了反应。
“啪！”
书包被他随手甩在草地上。他蹬掉脚上的帆布鞋，几步冲到岸边，纵身跃入水中！
“噗通——！”
冰冷的湖水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激得他皮肤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
他顾不上冷，瞪大眼睛，奋力朝着那抹亮黄划去。
游泳是他小时候在乡下野塘里自己扑腾会的，姿势野，但能移动，能浮起来。
距离不远，他很快游到孩子身边。
孩子已经呛得厉害，出于本能，一感觉到有人靠近，
立刻像小兽一样死死扒了上来，细小的胳膊紧紧箍住沈知微的脖子，双腿乱蹬，巨大的惊慌带来的力气竟也不小，拖得沈知微猛地向下一沉！
“咳……”冰凉的湖水灌入口鼻，沈知微心头骇然，但他没有慌乱，几乎是耐着性子快速掰开孩子紧箍的手臂，
在水下转身，从背后用胳膊托住孩子的腋下，将他的头托出水面，自己则憋着一口气，单臂划水，双腿拼命向后蹬，朝着岸边挣扎。
“哇——咳咳！呜……”孩子终于能呼吸，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身体因恐惧而扭动。
沈知微咬紧牙关，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怀里的孩子虽然不重，但浸透水的厚重衣物，冰冷的湖水不断带走体温和力气。
不过短短三四米的距离，却仿佛永远游不到头。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划水的动作开始变形。
快了，就快到了……他盯着近在咫尺的木质台边缘，用尽最后的力气蹬出一腿——
“呃啊——！”
左小腿后侧肌肉猛地一阵剧痛，像被烧红的铁钳狠狠拧住！
抽筋了！
钻心的疼痛让沈知微眼前一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托着孩子的手臂一松，两人同时向下一沉，又呛了口水。
他闷哼一声，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血腥味。剧痛让他几乎痉挛，但他死死咬着那口气，用未抽筋的右腿和麻木的手臂，拼尽全力维持着两人不至于立刻沉底，
但前进彻底停滞了，他甚至开始随着水流微微打转。孩子的哭声变得微弱断续。
冷汗混着冰水从额头滚落。他抬起头，岸边的木台边缘触手可及，却又像隔着一道天堑。
远处跑来的路人被这变故惊得大喊，却无人敢贸然下水。
不行……不能一起死在这里……
一个近乎冷酷的念头闪过脑海。他猛地吸足最后一口气，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哭得无力挣扎的孩子拼命往岸边一推！同时嘶声大喊：
“阿木——！！！”
声音嘶哑破碎，穿透湖面。
几乎是喊声落下的瞬间，一道矫健的身影如猎豹般从林荫道方向疾冲而来，正是闻声赶来的阿木！
他甚至没有减速，在岸边蹬掉鞋子，如箭鱼入水，几下就游到沈知微和孩子身边。
“沈少爷！”阿木的声音短促有力，他一手稳稳抱住呛水咳嗽的孩子，另一只手迅速环住因抽筋和脱力而开始下沉的沈知微。
有了支撑，沈知微紧绷的神经一松，疼痛和冰冷排山倒海般袭来，左腿痉挛不止，让他连踩水都困难，只能半靠在阿木身上。
阿木水性极好，力气也大，带着两人，沉稳而迅速地向岸边游去。
一靠岸，几个赶到的路人七手八脚帮忙，将孩子和沈知微先后拖上木台。
孩子被平放在台面上，有人熟练地轻拍他的背，他吐出几口水，接着爆发出更响亮的哭声，但呼吸明显顺畅了。
与此同时，一个中年保姆和一个年轻佣人神色惊恐地狂奔而来，显然是循着哭声和骚动找到了这里。
“小少爷！我的天！”保姆哭喊着扑跪在孩子身边，浑身发抖地检查。
佣人也慌忙脱下自己的薄外套将湿透的孩子裹紧，两人都是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
沈知微瘫坐在冰冷的木板上，浑身湿透，头发紧贴着脸颊，嘴唇冻得发紫，左腿的抽筋还未缓解，疼得他眉心紧蹙。
他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带着铁锈味的湖水，肺里像着了火。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牙齿咯咯打颤。
阿木迅速检查了他的状况，眉头紧锁，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将他裹住，同时拿出手机快速拨号。
沈知微模糊地听到他简短急促地汇报：“……是，人救了，沈少爷下水，抽筋，失温，好马上送医院。”
送医？不行……
沈知微猛地抓住阿木的手臂，冰凉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阿木……考、考试……先送我去学校……我还能……”
他试图站起来，左腿却一阵钻心的酸软疼痛，让他又跌坐回去，眼前阵阵发黑。
阿木扶住他，没说话，只是将还在通话中的手机递到他耳边。
沈知微颤抖着手接过，冰凉的机身贴在耳畔。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询问，没有斥责，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沉默。
沈知微能想象西里此刻的样子——面色平静无波，眸色深不见底。
“先生……”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水汽和未平的惊悸，
“我……我没事。孩子救上来了。我、我还能考试……”说到最后，已近乎哀求。
“回来。”西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低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金属般的决断力。只有两个字，斩断了他所有挣扎。
“先生！我可以……”沈知微急了。
“沈知微。”西里打断他，连名带姓。声音依旧平稳，却让沈知微瞬间噤声，一股比湖水更刺骨的寒意从心底窜起。
“用你发抖的手，写你思考清晰的答案？”西里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你现在的状态，是对你自己，也是对这场考试的不尊重。”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精准地扎在沈知微的痛处。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水、仍在无法控制地轻颤的手，感受着左腿尖锐的疼痛和浑身遏制不住的寒战。
他知道，西里是对的。他甚至无法靠自己站稳。
“我让披集联系校方，申请补考或特殊处理。”西里继续道，已经做出了不容更改的最终安排，
“现在，跟阿木去医院。立刻。”
电话挂断。忙音冰冷。
沈知微握着手机，僵坐在晨光与寒意交织的木台上，浑身湿冷，心底却像是被挖空了一块，灌满了冰水。
他慢慢放下手臂，将手机还给阿木。没有再看学校的方向，也没有力气再争辩。
旁边，孩子的保姆和佣人已稍微镇定，正抱着啜泣的孩子，焦急地商量着必须立刻去医院检查，她们看向沈知微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他闭上眼，任由阿木将他扶起，半抱着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每走一步，湿透的衣物都沉重地向下坠着，留下蜿蜒的水渍。
阳光穿过树叶，斑驳地落在他苍白如纸、失魂落魄的脸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沈知微在距离校门还有几百米的路口下了车。“就停这里吧，我走过去，醒醒神。”
他对驾驶座的阿木说。晨间的空气清冽，步行一段能让他从连日紧绷的复习状态中稍稍抽离，以更清醒的头脑进入考场。
阿木点头，将车缓缓靠边。沈知微背好书包，深吸了口气，朝着学校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林荫道两旁是高大的雨树，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
他脑子里还在默默过着几个关键的经济学模型，脚步沉稳。
经过校园外围那片人工湖时，他下意识地朝湖面瞥了一眼。晨光下，湖水泛着粼粼金波，安静怡人。几个老人在远处打着太极，一切平和。
就在这时——
“救命啊——！！弟弟！弟弟掉水里了！！！
一声尖锐到变调的童声尖叫，猛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沈知微浑身一激灵，倏地转头。声音来自湖边延伸入水的木质观景台。
一个约莫七八岁、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正站在台子边缘，满脸惊惶，小手胡乱指着水面，吓得连哭都忘了，只剩尖利的叫喊。
而她手指的方向，距离岸边约两三米处，一个穿着亮黄色连帽卫衣、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在水中拼命扑腾！
水花剧烈翻涌，孩子小小的身子在水面忽隐忽现，两只小手徒劳地向上抓挠，呛水的声音高亢而绝望，隔着一段距离都听得人心头发紧。
岸边零星几个晨练的人被惊动，正慌张地朝这边跑，但距离尚远。
没有任何思考。没有任何权衡。
甚至没有“考试”、“时间”、“后果”这些概念掠过脑海。
在看到那抹在水中无力沉浮的亮黄、听到那窒息般呛咳声的瞬间，沈知微的身体已经先于一切做出了反应。
“啪！”
书包被他随手甩在草地上。他蹬掉脚上的帆布鞋，几步冲到岸边，纵身跃入水中！
“噗通——！”
冰冷的湖水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激得他皮肤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
他顾不上冷，瞪大眼睛，奋力朝着那抹亮黄划去。
游泳是他小时候在乡下野塘里自己扑腾会的，姿势野，但能移动，能浮起来。
距离不远，他很快游到孩子身边。
孩子已经呛得厉害，出于本能，一感觉到有人靠近，
立刻像小兽一样死死扒了上来，细小的胳膊紧紧箍住沈知微的脖子，双腿乱蹬，巨大的惊慌带来的力气竟也不小，拖得沈知微猛地向下一沉！
“咳……”冰凉的湖水灌入口鼻，沈知微心头骇然，但他没有慌乱，几乎是耐着性子快速掰开孩子紧箍的手臂，
在水下转身，从背后用胳膊托住孩子的腋下，将他的头托出水面，自己则憋着一口气，单臂划水，双腿拼命向后蹬，朝着岸边挣扎。
“哇——咳咳！呜……”孩子终于能呼吸，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身体因恐惧而扭动。
沈知微咬紧牙关，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怀里的孩子虽然不重，但浸透水的厚重衣物，冰冷的湖水不断带走体温和力气。
不过短短三四米的距离，却仿佛永远游不到头。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划水的动作开始变形。
快了，就快到了……他盯着近在咫尺的木质台边缘，用尽最后的力气蹬出一腿——
“呃啊——！”
左小腿后侧肌肉猛地一阵剧痛，像被烧红的铁钳狠狠拧住！
抽筋了！
钻心的疼痛让沈知微眼前一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托着孩子的手臂一松，两人同时向下一沉，又呛了口水。
他闷哼一声，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血腥味。剧痛让他几乎痉挛，但他死死咬着那口气，用未抽筋的右腿和麻木的手臂，拼尽全力维持着两人不至于立刻沉底，
但前进彻底停滞了，他甚至开始随着水流微微打转。孩子的哭声变得微弱断续。
冷汗混着冰水从额头滚落。他抬起头，岸边的木台边缘触手可及，却又像隔着一道天堑。
远处跑来的路人被这变故惊得大喊，却无人敢贸然下水。
不行……不能一起死在这里……
一个近乎冷酷的念头闪过脑海。他猛地吸足最后一口气，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哭得无力挣扎的孩子拼命往岸边一推！同时嘶声大喊：
“阿木——！！！”
声音嘶哑破碎，穿透湖面。
几乎是喊声落下的瞬间，一道矫健的身影如猎豹般从林荫道方向疾冲而来，正是闻声赶来的阿木！
他甚至没有减速，在岸边蹬掉鞋子，如箭鱼入水，几下就游到沈知微和孩子身边。
“沈少爷！”阿木的声音短促有力，他一手稳稳抱住呛水咳嗽的孩子，另一只手迅速环住因抽筋和脱力而开始下沉的沈知微。
有了支撑，沈知微紧绷的神经一松，疼痛和冰冷排山倒海般袭来，左腿痉挛不止，让他连踩水都困难，只能半靠在阿木身上。
阿木水性极好，力气也大，带着两人，沉稳而迅速地向岸边游去。
一靠岸，几个赶到的路人七手八脚帮忙，将孩子和沈知微先后拖上木台。
孩子被平放在台面上，有人熟练地轻拍他的背，他吐出几口水，接着爆发出更响亮的哭声，但呼吸明显顺畅了。
与此同时，一个中年保姆和一个年轻佣人神色惊恐地狂奔而来，显然是循着哭声和骚动找到了这里。
“小少爷！我的天！”保姆哭喊着扑跪在孩子身边，浑身发抖地检查。
佣人也慌忙脱下自己的薄外套将湿透的孩子裹紧，两人都是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
沈知微瘫坐在冰冷的木板上，浑身湿透，头发紧贴着脸颊，嘴唇冻得发紫，左腿的抽筋还未缓解，疼得他眉心紧蹙。
他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带着铁锈味的湖水，肺里像着了火。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牙齿咯咯打颤。
阿木迅速检查了他的状况，眉头紧锁，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将他裹住，同时拿出手机快速拨号。
沈知微模糊地听到他简短急促地汇报：“……是，人救了，沈少爷下水，抽筋，失温，好马上送医院。”
送医？不行……
沈知微猛地抓住阿木的手臂，冰凉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阿木……考、考试……先送我去学校……我还能……”
他试图站起来，左腿却一阵钻心的酸软疼痛，让他又跌坐回去，眼前阵阵发黑。
阿木扶住他，没说话，只是将还在通话中的手机递到他耳边。
沈知微颤抖着手接过，冰凉的机身贴在耳畔。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询问，没有斥责，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沉默。
沈知微能想象西里此刻的样子——面色平静无波，眸色深不见底。
“先生……”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水汽和未平的惊悸，
“我……我没事。孩子救上来了。我、我还能考试……”说到最后，已近乎哀求。
“回来。”西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低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金属般的决断力。只有两个字，斩断了他所有挣扎。
“先生！我可以……”沈知微急了。
“沈知微。”西里打断他，连名带姓。声音依旧平稳，却让沈知微瞬间噤声，一股比湖水更刺骨的寒意从心底窜起。
“用你发抖的手，写你思考清晰的答案？”西里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你现在的状态，是对你自己，也是对这场考试的不尊重。”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精准地扎在沈知微的痛处。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水、仍在无法控制地轻颤的手，感受着左腿尖锐的疼痛和浑身遏制不住的寒战。
他知道，西里是对的。他甚至无法靠自己站稳。
“我让披集联系校方，申请补考或特殊处理。”西里继续道，已经做出了不容更改的最终安排，
“现在，跟阿木去医院。立刻。”
电话挂断。忙音冰冷。
沈知微握着手机，僵坐在晨光与寒意交织的木台上，浑身湿冷，心底却像是被挖空了一块，灌满了冰水。
他慢慢放下手臂，将手机还给阿木。没有再看学校的方向，也没有力气再争辩。
旁边，孩子的保姆和佣人已稍微镇定，正抱着啜泣的孩子，焦急地商量着必须立刻去医院检查，她们看向沈知微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他闭上眼，任由阿木将他扶起，半抱着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每走一步，湿透的衣物都沉重地向下坠着，留下蜿蜒的水渍。
阳光穿过树叶，斑驳地落在他苍白如纸、失魂落魄的脸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