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报答

车子没有驶回庄园,而是径直开往距离学校最近的一家顶尖私立医院。

时间刻不容缓。沈知微浑身湿冷刺骨,体力早已透支到极限,必须第一时间做专业处理,严防失温与并发症。

他被立刻送入一间早已准备妥当的VIP病房。

医生检查后的结论,与阿木的判断分毫不差:轻度失温,左小腿肌肉拉伤,吸入少量污水需持续观察,体力严重透支,但暂无生命危险。

输液管缓缓滴落,温热的被褥裹住身体,药物慢慢起效,身体渐渐回暖。

可心底那片空茫与冰冷,却像浸在冰湖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病房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进来的是帕拉育教授与他的太太,素拉达。

教授双眼通红,一进门便紧紧攥住沈知微未输液的那只手,声音哽咽,流利的中文里满是颤意:

“孩子,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救了阿提!”他身为堂堂大学教授,此刻不过是个险些痛失独子的父亲,千言万语,只剩反复的道谢。

素拉达站在丈夫身侧。年过五十的她,保养得宜,衣着精致得体,周身透着久经商场的干练与威仪。

此刻,强忍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落在沈知微那张苍白却清俊的脸上时——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深入骨髓的感激。

她走上前,没有像丈夫那样激动失态,可握住沈知微另一只手时,掌心温热,力道却微微发颤。

“孩子,”她的声音压得极稳,却难掩后怕的悸动。

“我和先生,年纪都不小了。这个孩子,是我们盼了多少年,吃了数不清的药,跑了无数寺庙,求遍了名医,试遍了所有法子,才得来的……

是我们唯一的骨血,是我们后半辈子所有的念想。”

眼泪终于滚落,她却用手背迅速拭去,姿态始终体面得体,可那份浓烈到极致的情感,却无所遁形。

“你救了他,就是救了我们全家,救了我们的命。”她凝望着沈知微,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心底,

“好孩子,阿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这份恩情,太重了。”

沈知微浑身不自在,低声道:“阿姨,教授,您别这样,我只是碰巧……”

“对你而言或许是碰巧,对我们,是天意,是救赎。”

素拉达语气斩钉截铁,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在床边的椅子上落座,目光却始终未离开沈知微,带着慎重与认真。

“孩子,我知道你。沈知微,沈家刚找回来的少爷。之前的生日宴,我和先生也在场。”她缓缓开口,语气平淡。

沈知微猛地一怔。

“我们看得很清楚。”素拉达目光锐利清明,仿佛能洞穿人心,“你做得对,也做得漂亮。有些人和事,本就不值得。”

她未明说,可那份对沈耀宗夫妇的否定与疏离,却清晰可辨。

顿了顿,她语气更诚挚,伸手从手包中取出一个薄薄的信封,轻轻放在沈知微手边的被褥上。

“这里是一张一千万泰铢的支票。”

“阿姨知道,你现在跟着西里先生,他看重你,你什么也不缺。

但我们夫妻,还是想表一表心意。你救了我们的家,这份情,必须还。”

说着,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推心置腹的恳切:

“孩子,你有什么想要的,或是需要什么,只要阿姨能力所及,绝不推辞。”

不等沈知微回应,她继续道,条理清晰,字字透着诚意与实力:

“阿姨家里做建材和跨境物流,和沈家的海运业务,一直有稳定合作。

若你需要,这些合作,日后都可转到你指定的人手里,或是……直接由你主导。相关的渠道、人脉,你随时可以调用。”

她目光愈深,声音压得更低,看似闲话家常,却字字千斤:

“阿姨在曼谷几十年,各行各业,总算认识些人。

有时候,你想知道些陈年旧事,想打听些隐秘消息,或许……也能帮上点小忙。”

沈知微指尖几不可察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清明。

他懂,这不是单纯报恩。帕拉育家族根基深厚,这份帮扶,是人情,也是权衡。

素拉达似看穿他心思,轻轻叹气,眼底透出疲惫与悲悯:

“孩子,别多心,我只是心疼你。看到你,就想到不是所有父母都配得上这个称呼,有些家门里的腌臜事,外人看了都心寒。”

她拭了拭眼角,想起生日宴上的机锋,终究忍不住,话锋一转,不再遮掩:

“就说沈家吧。李曼丽那个女人,当年是怎么上位的,圈子里年纪大些的,谁不知道?

一个舞女出身,靠着见不得光的手段攀高枝,心机和野心,全写在脸上。也就是沈先生……唉。”

她摇了摇头,意味不言自明。那声叹息里,满是对沈耀宗的复杂鄙夷,与对李曼丽的极度不屑。

沈知微呼吸微微一滞。

舞女出身,见不得光的手段……

这些词汇,从素拉达口中如此直白地说出,冰冷地印证了他心底最模糊、却也最不堪的猜测。

原来那些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素拉达的话还在继续,声音更轻,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沈知微心上:

“她进了门,沈家倒是很快‘旺’了起来。可接连生了两个女儿,很快失宠。

但李曼丽那女人能忍,后来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不知羡煞多少人。”

双胞胎!

沈知微只觉耳畔轰然一响,全身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又骤然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一片冰凉麻木。

他死死盯着素拉达的嘴唇,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一把钥匙,正硬生生撬开一扇锈死的、黑暗的门。

“可惜,福薄啊。”素拉达叹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陈年旧事,可这平淡,才更显残酷,

“小的那个,叫……洋洋?对,是叫洋洋。听说生下来就比哥哥弱不少,精心养到三岁,一场急病,说没就没了。”

“李曼丽当时哭得死去活来,沈家也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不许任何人提。

剩下那个,就是沈予安,倒是顺风顺水长到了现在。”

三岁。夭折。洋洋。双胞胎。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淬火的刀,狠狠捅进沈知微记忆的锁孔,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周师傅的声音在脑海炸开:“一阴一阳,一逝一存……”

旧报纸上模糊的铅字在眼前晃动:“沈府幼子夭折……”

沈明舒疯癫凄厉的呼喊在耳边回荡:“洋洋!我的洋洋!把他还给我!”

还有纳塔那看似随意、实则阴森的低语:“双生子……是做局的绝佳材料……”

所有的线索、暗示、恐惧,那些纠缠他许久的破碎画面与冰冷预感,在这一刻,被素拉达这几句漫不经心的“闲聊”彻底钉死,

串联成一条清晰、冰冷、浸满血腥味的恐怖链条。

一阵冰冷的恶心,从胃底翻涌而上。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如纸,指尖冰凉到麻木,

连控制颤抖的力气都快没有,只能凭着残存的意志,死死扣住身下的床单。

他死死攥住床单,指节泛白,脸色惨白,胃里翻涌着寒意与恶心。

原来一切都不是猜测,都是真的。他有个夭折的同胞弟弟,而他们的生母,是李曼丽。无数疑问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素拉达见状,连忙收口:“是我糊涂,说了些旧事。你脸色不好,别多想,好好休息。”

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怜悯,随即拿出一张只有私人号码的名片,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24小时开机。一个人查事太难,多条路,多双眼睛,我永远记得你的救命之恩。”

她握了握沈知微冰凉的手,便和再三道谢的教授一同离开,房门“咔嗒”合上,病房重归寂静,只剩药液滴落的声响和沈知微沉重的心跳。

他僵在床头,素拉达的话一遍遍在脑海回荡。

他懂素拉达的用意——是帮扶,也是试探,是盟友,也藏着未知的代价。

救赎还是地狱,他不知道,却清楚一切早已改变。

救人一事,让他撞见真相,握住了撬动黑暗的支点。

沈知微缓缓抬手,攥住那张名片,纸张温润,却重如千钧。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无声推开。

西里·扎隆瓦立在门口,不知来了多久。

挺拔身影衬着冷寂的光影,周身无形的压迫感悄无声息笼罩整间病房,连药液滴落的节奏都似骤然凝滞。

他深褐色眼眸沉如暗夜,先落在沈知微眼底藏着的决绝与寒意上,

再扫过他掌心紧攥的名片,最后看向房门,眼底暗流翻涌,空气冷得让人连呼吸都不敢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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