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暖粥

林妈提着保温食盒匆匆赶来时,天边已染上暮色。

她推开病房门,看见沈知微靠着床头,侧脸望着窗外,眼神空茫茫的,不知在想什么,手上还攥着那张素白的名片,指节绷得发白。

“哎哟,我的少爷呀!”林妈一见他那副失魂落魄、脸色苍白的模样,眼圈立刻就红了,

也顾不上放下食盒,几步走到床边,放下食盒,温热的手掌就覆上了他冰凉的手背,

“你这是……你这是又怎么了?啊?听阿木说,你跳湖里救人了?”

沈知微被她掌心温度一烫,倏地回神,手里的名片下意识往被子里藏了藏,

对上林妈那双写满心疼与后怕的眼睛,喉咙有些发堵,只低低“嗯”了一声。

“那水多凉啊!这才什么时候,你就敢往里头跳!”林妈急得声音都抖了,上下打量他,像是要确认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万一……万一有个好歹,你让先生怎么办?让我们这些看着你的人怎么办?”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作伪,是真真切切的后怕:

“怪不得……怪不得先生生了那么大的气。你是没看见,先生从医院回去的时候,那脸色……我伺候先生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他气成这样。

连晚饭都没用,书房的门关着,谁也不敢去打扰。”

沈知微的心随着她的话一点点沉下去,攥着名片的手指收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先生……气到连饭都没吃。

“林妈,”他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恐,

“先生……先生说,等我回去,要罚我。” 他抬起眼,望向林妈,那双向来倔强或冷静的眼里,此刻难得流露出属于这个年龄的、无措的茫然,

“先生要是……要是打我,我就受着。我知道这次是我错得厉害。”

“傻孩子!”林妈打断他,用袖子抹了把泪,语气又急又心疼,“光知道受着怎么行?你那身子骨才刚养出点样子,哪能硬扛?”

她在床边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熬得糯软喷香的鸡丝粥,几样清爽小菜,还有一碟他喜欢的、林妈自己腌的脆瓜。

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家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她舀了一碗粥塞进沈知微手里,看着他机械地接过,重重叹了口气。

“少爷,这事儿你得动动脑筋。”林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过来人的精明和心疼,

“先生罚你,是气你不顾惜自己。可你要是真梗着脖子硬扛,一声不吭,先生那口气出不来,反而罚得更重,你自己也遭罪。”

沈知微捧着温热的粥碗,指尖慢慢回暖,可心还悬在嗓子眼:

“那……那我该怎么办?林妈,您给我想想辙。”

他看着林妈,眼神里带着依赖和恳求。在这个冰冷混乱的时刻,林妈是少数能给他切实温暖和指引的人。

林妈见他这样,心更软了,也往前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听林妈的,回去之后,先生怎么训你都好好听着,千万别顶嘴,认错态度要端正。要是先生真动了手……”

她顿了顿,看着沈知微瞬间绷紧的下颌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别硬扛。疼了,难受了,那眼泪……你得让它掉下来。

不是号啕大哭,是默默地掉,让先生看见。

先生是心疼你的,看你真知道疼了,悔了,他心里那口气才能顺过来,手底下也才能有数。”

沈知微眼睫颤了颤,嘴唇抿得发白。他懂林妈的意思,可……“我怕我做不好。万一先生觉得我是装的,更生气……”

“哎哟,我的少爷,”林妈急得拍了下大腿,

“你是真知道错了,真害怕了,那眼泪就是真的,怎么会是装的?先生眼睛毒,可他心里也疼你。

你让他看见你难受,他比谁都难受。”

她看着沈知微仍旧苍白的脸,眉头蹙着,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快了些:

“要不……实在不行,你、你撒撒娇?在床上使使劲儿?

先生对你……到底是不一样的,你这副模样,他肯定心软。”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林妈是真心急了,什么招都想到了,只盼着这孩子能少吃点苦头。

沈知微的脸颊瞬间漫上一点薄红,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清醒取代。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冷静:“林妈,我会撒娇。我知道……在床上,怎么让先生心软。”

这话他说得艰难,耳根烧得厉害,但面对林妈,他不想隐瞒,也想让她明白自己的处境。

“可是这次不行。”他抬起眼,看着林妈,眼神里没有羞涩,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剖析,

“先生这次是真怒。气的是我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挑战了他的底线。

这个时候撒娇,或是想用那种事混过去……不是在灭火,是往火上浇油。

先生会觉得我根本没认识到错误,只想用旁门左道逃避惩罚,恐怕……会更生气。”

他顿了顿,想起西里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头那点因林妈建议而升起的微弱希望,也熄灭了。

“说不定,反而会罚得更重,觉得我……不知轻重,无可救药。”

林妈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想象中更加清醒、甚至有些陌生的少年,

忽然意识到,这孩子对先生心思的揣摩,对局势的判断,或许比她这个过来人更精准,也更……让人心疼。

他是真的在害怕,也是在真的思考如何应对。

不是逃避,而是选择最难、或许也是最正确的那条路——正面承受。

“……你说得对。”林妈沉默了几秒,长长叹了口气,眼神复杂,有心疼,也有欣慰,

“是林妈想岔了,着急了。先生……先生那样的人,最重规矩,最恨敷衍。你现在去耍那些小聪明,确实不合时宜。”

她拍了拍沈知微的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甚至带上了几分郑重:

“那就按咱们刚才商量的,一步一步来。态度端正,认打认罚,让先生看到你的诚意。别的……等过了这关再说。”

她想了想,又压低声音道:

“要不……这样。待会儿你回去,我估摸着时间。

要是里头动静听着不对,实在不行……我找个由头,敲门提醒一句,说该用晚饭了,或者送点茶水果子进去。

打断一下,缓缓劲儿,说不定先生也能冷静些。”

“别!”沈知微立刻摇头,语气比刚才拒绝撒娇时更急促坚决,

“林妈,千万别。先生最不喜欢别人干涉他管教。

您要是这时候进去,先生肯定更生气,觉得是您给我撑腰,连您也得跟着受累。那才是真的完了。”

他太了解西里了。那人的规矩和权威,不容半点冒犯。

尤其是在盛怒之时,任何外界的干扰,都会被视为对“管教权”的挑衅,只会让风暴升级。

林妈被他这话说得一怔,随即眼底泛起更浓的心疼和一丝了然。

这孩子,把先生的脾气摸得透透的,也把可能连累别人的后果都想清楚了。

“那……那也不能干看着啊。”林妈搓着手,眉头紧锁,是真发愁了。

“林妈,您放心,”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反而稳了些,

“您教我的,我记住了。先好好认错,实在受不住了……我就按您说的,不硬扛,让眼泪掉。

您……您在外头听着动静就行,千万别进来。先生要罚,总是要罚完的。打断了,反而没完没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妈担忧的脸,努力想让她安心,也像在说服自己:

“您不是说了吗,先生心里是疼我的。我……我信先生。

他罚我,是为我好。我让先生看见我知道错了,知道怕了,先生……总会心软的。

撒娇也好,别的也好,都不是现在该想的。现在,我只想把这关过了,让先生消气。”

这话说得艰难,但确实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他怕罚,更怕西里的失望和疏远。但他心底深处,依然相信西里不会真的毁了他。

那份相信,是他敢于回去面对的全部底气。

而这份底气,不允许他用任何取巧的方式去玷污。

林妈看着他强作镇定、却条理清晰分析利害的样子,眼圈又红了,用力点点头,这次是全然信服和欣慰:

“好,好,少爷你能这么想,能看得这么明白,林妈就真放心了。是林妈糊涂了,还是少爷你清醒。

那……那林妈就在外头,看时机。你放心,我不乱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沈知微听懂了,心里一暖,低声道:“谢谢您,林妈。”

“谢什么,你这孩子。”林妈抹了抹眼角,催他,

“快,把粥喝了,再吃点菜。养点精神,脸色好看些,先生看了也能少生点气。”

沈知微点点头,顺从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已经温凉的粥。

食物下肚,身体暖和了些,可心里的那根弦,却因为即将到来的面对而绷得更紧。

等他吃完,林妈收拾着碗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动作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凑近他,用极低的声音说:

“对了,我来前,听见披集管家在楼梯口吩咐人,说先生交代了,让你出院直接去主楼书房,别回自己房间。

还有……书房里好像添了样新东西,我没看清是啥,但瞧着不寻常。你……心里有个数。”

沈知微动作一顿。

书房,新东西。

刚刚因与林妈商量对策而稍稍松弛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该来的,躲不掉。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彻底吞噬了最后的天光。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幽微的光,和他沉静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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