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高烧

上午的语言课结束,容音取材料去了。

训练室里只剩沈知微一人,对着镜子,慢慢复述上午学过的复合音。

门被轻轻推开。

西里走了进来,拿着笔记本电脑,在靠窗的矮沙发坐下。

他戴上耳机,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流利低沉的英语随之响起,开始视频会议。

沈知微的声音不自觉放轻。

他听不懂那些快速交织的音节,只能从西里平稳的语调、偶尔微蹙的眉头,以及屏幕上不断切换的复杂图表,感觉到这场会议的专业与沉重。

先生所处的世界,和他隔着太远太远。

中途,披集无声送进托盘。

西里摘下耳机,暂停会议,示意将其中一杯咖啡放在沈知微手边。

“休息一会。”

沈知微停下练习,迟疑地看向那杯热气袅袅的咖啡。

“过来。”

他走过去,在西里对面的矮凳坐下,姿态拘谨。

西里很自然地抬手,掌心揉了揉他汗湿的发顶。

“容音教得如何?”

“容老师教得很好,我能跟上。”沈知微端起咖啡,温热顺着杯壁传到掌心。

“强度呢?”西里看着他,“受得住吗?”

沈知微指尖微微蜷起,想起手臂的酸颤与喉咙的灼痛。

可更清晰的,是每一次被认可时,心底那份踏实的光亮。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受得住。”

西里看了他两秒,几不可查地扯了下嘴角:“受得住就好。”

他重新看向屏幕,语气随意:“下午练什么?”

“容老师说……练‘静气’。”

“嗯。”西里应了一声,“下午我出去,你练你的,有事找披集。”

“是,先生。”

沈知微捧着温热的杯子,目光落在西里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犹豫许久,很小声地问:

“先生……您好像,总是很忙?”

西里滑动的手指一顿,从屏幕后抬起眼。

沈知微心下一紧,还是继续道:

“我以前看电视,里面那些‘霸总’,好像都没您这么忙。

他们好像……都有大把时间,不用整天开会看文件。”

西里眉梢微动,没说话,静静等他说完。

西里看了他几秒,忽然极淡地笑了笑,轻轻摇头。

“电视剧是拍给人看的,”他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无奈,“假的。”

“可……”

“觉得我忙,没空陪你?”西里向后靠了靠,目光落回他脸上,带上一丝极淡的调侃,

“我现在,不是在这儿?”

沈知微脸一热,那句话轻轻撞在心口,耳根瞬间发烫。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先生,您为什么……都要用英语开会?”

“有些项目和投资,不只在泰国。”西里转着咖啡杯,语气寻常,

“北美、欧洲、东盟其他地区。英语是通用工作语言。之后,你也要学。”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下来:

“坐到我这个位置,肩上扛的就不只是自己。

底下的人,指着我的决定吃饭、养家、盼年终奖。

他们兢兢业业,不是来陪我演戏的。”

他看向沈知微,目光清晰而郑重:

“我得为他们负责。这才是现实。

决策失误,对我只是换个方向、损失些数字。

可对他们,可能是失业、裁员,一整年的希望落空。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等你站得高了,自然就懂。”

沈知微怔怔地听着。

那些光鲜虚假的荧幕形象,在这几句平实沉重的话前,瞬间褪色。

先生的世界庞大、复杂,却有一种令人安心的真实。

他心里,装着无数像他一样渺小却努力活着的人。

一股滚烫的情绪猝不及防涌上——崇敬、依恋、信赖,交织成近乎炽热的仰望。

“先生……”他喉咙发紧,声音轻而坚定,

“我懂了。您……您真好。”

西里被他那直白滚烫、毫不掩饰的依赖目光看得微微一滞。

他移开视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冷白的耳廓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开一层薄红。

“好了。”他放下杯子,语速明显加快,不再看他,

“下午专心训练。我……今天尽量早点结束。”

说完,他几乎是迅速地重新戴上耳机,对着麦克风用英语低声道“继续”,将自己重新投入那个沈知微无法触及的世界。

只是指尖在触控板上敲击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丝。

沈知微心跳微快。

他看着那道冷硬侧脸与未褪尽的淡红,心里像被温泉漫过,暖得发酸发胀。

他轻轻放下杯子,站起身,朝着西里的方向,无声而郑重地鞠了一躬,才轻手轻脚退出训练室。

门轻轻合拢。

西里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滚动的数据上,耳机里是下属的汇报。

他几不可察蹙眉,抬手,用微凉的指尖碰了碰自己依旧发烫的耳廓。

下午的训练,是沈知微未曾预料的折磨。

不是剧烈运动,而是极致的静止与控制。

他手持浅碟清水,在容音一遍又一遍“重来”的声音里,浑身颤抖,眼前发黑。

原来先生说的“静气”,是要这样硬生生“熬”出来。

汗水流进眼睛,刺痛难忍。

手臂从酸麻到灼痛,肋下旧伤像钝刀反复刮擦。

水面的涟漪与他口中的语音一同破碎。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只有眼睛还死死盯着水面,盛满执拗与濒临崩溃的焦躁。

就在他即将脱力、水要泼出的瞬间——

训练室的门,无声推开。

西里站在门口,已换上外出的深色西装,似是正要出门,只是路过。

他没进来,只目光平静地落在沈知微颤抖的背影,与那碟不断晃动的水面上。

容音看见他,微微颔首,却未停止指令。

沈知微背对门口,一无所觉,全部意志都在对抗身体的极限。

“……重来。”

又一次失败。

沈知微手臂一软,浅碟猛地倾斜——

“够了。”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训练室骤然一静。

西里走了进来,脚步平稳。

他走到沈知微身边,伸手稳稳托住他即将脱力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住碟边。

水面晃了晃,终究没洒。

沈知微浑身一颤,仓皇抬眼,从镜中看到不知何时已站在身旁的西里。

西里将碟子平稳放回矮几,垂眸看了看他汗如雨下、惨白如纸的脸,转向容音,语气低沉平稳:

“他底子太差,伤也没好。这不是训练,是透支。”

容音背脊一凛,立刻躬身:“是我疏忽了,先生。”

西里没再多说,目光转回沈知微。

他伸手,冰凉指尖轻触他的额头——触手滚烫。

“发烧了。”

话音刚落,沈知微强撑的身形猛地一晃,眼前彻底一黑,向前软倒。

西里手臂一伸,稳稳托住了他下滑的身体。

“披集。”

“先生。”

“备车,去湄南河庄园,立刻。通知林妈和医疗组准备,人高烧,需要紧急处理。”

“是,先生。”

“容音。”西里声音再响,

“教导失察,致人过度透支。半年绩效,自己找披集登记。”

“是,先生。”

“湄南河庄园”四个字,像冰锥刺入沈知微混沌的意识。

庄园……要送走他……送到远离先生的地方……

不……不能去……走了就回不来了……

恐慌如潮水灭顶。

沈知微不知从哪生出蛮力,猛地从西里臂弯里挣出些许,半睁开眼。

涣散的瞳孔布满血丝,被高烧烧得通红,里面全是溺水般的恐惧。

“不……”他嘶哑破碎地吐字,

手在空中胡乱一抓,竟准确无误、用尽全力攥住了西里垂在身侧的手腕。

“不……不去……庄园……”

“先生……别送我走……我错了……我能坚持……很快就……”

巨大的恐慌压倒一切。

他又变回了那个雨夜一无所有、只能抓住眼前浮木的绝望青年。

在极度的慌乱与“别不要我”的哀求里,沈知微做出了让所有人屏息的举动——

他猛地扯开自己早已被汗浸透的白色棉麻上衣前襟!

布料发出轻微撕裂声。

他不管不顾,将整个清瘦、布满新旧伤痕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

高烧让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锁骨嶙峋,肋下的纱布被汗浸湿,随着急促呼吸剧烈起伏。

“您看……我……我没事……我可以……”

他仰着脸,泪混着汗滑下,眼神破碎哀切,拉着西里的手,颤抖着要按向自己滚烫的心脏。

那是全然臣服、献祭、绝望求告的姿态。

“别……别不要我……求您了……”

空气凝固。

容音移开目光,仆从低头。

西里深褐色的瞳仁落在他泪汗纵横的脸上,掠过那片伤痕累累的皮肤。

他没抽回被攥住的手腕,另一只手抬起,稳稳包裹住沈知微颤抖的手,轻轻拉下,离开他的胸膛。

接着,他指尖勾住凌乱散开的衣襟,仔细、一丝不苟、一片一片,将那片裸露的皮肤重新遮掩好,把襟口拢紧。

指尖偶尔擦过颈侧、锁骨,触感微凉。

“安静。”西里声音低沉,比刚才柔和了许多,近乎叹息,

“没人不要你。”

沈知微的呜咽卡在喉咙,眼泪流得更凶,满眼惶然不确定。

西里垂眸,对上那双被高烧与恐惧烧红的眼睛,沉默数秒,换了最直接的说法:

“这里处理不了你的状况。庄园有医疗团队,环境更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安定:

“不是送你走。是带你去治病。我陪你一起。”

沈知微呆呆看着他,眼底的狂乱,终于松动了一丝。

他依旧紧紧攥着西里的手腕,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西里手腕微用力,反手更稳地握住了他汗湿颤抖的手。

“别怕。”他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

“我陪你过去。”

沈知微在一片混沌灼热里,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向上,只看到西里清晰冷硬的下颌。

他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用尽最后清醒,执着确认:

“……别……别不要我……”

“不会。”

两个字,像最安稳的安抚。

沈知微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最后一丝力气泄去,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西里迅速伸手,将他稳稳打横抱起。

沈知微彻底昏睡过去,只是那只手,依旧无意识地、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料。

西里抱着他,转身朝门口走,步伐稳健,仿佛怀里没有重量。

经过躬身的容音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

“课程暂停。后续方案,等他恢复再定。”

“是,先生。”

车子平稳驶入暮色,驶向湄南河庄园。

车内一片寂静。

只有沈知微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和他身上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源源不断传来。

西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对昏睡的人说:

“底子这么差,心气倒高……”

“画饼的时候那么能说,一练就废。”

“麻烦。”

他伸出手,指尖似乎想碰碰他烧得通红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下,转而将他滑落的一缕湿发,轻轻拨到耳后。

动作有些生疏,却异样轻柔。

车子平稳驶向城郊,驶向那片宁静的、属于扎隆瓦家族的河畔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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