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让我们回忆一切的开始

回到办公室的休息室,顾蔺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可等他放下手,抬起头,他在笑。

顾蔺是什么时候发现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的呢?是在他心理学被导师认可的那一天。

虽然顾蔺读的是商科,但他从小对心理学感兴趣,辅修课一直在学。别人选辅修是为了凑学分,他是真的喜欢。每节课都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比主修课还认真。

有门课的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上课爱讲案例,讲到精彩处会拍桌子。顾蔺喜欢听他的课,课后经常去办公室找他聊天,一来二去,教授就把他收成了徒弟。

那天教授看了他新交的论文,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顾,你是真有天赋。我这几十年带过的学生里,你算得上有灵气的。”顾蔺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他从小就想学心理学,家里不让。父亲说学那个有什么用,能挣钱吗,能撑起顾氏吗。他听话地去读了商科,可心里那团火一直没灭。现在教授说他有天赋,像是一份迟来的认可。

他得偿所愿的那天,只想跟家里人分享这份喜悦。

视频接通的时候,父亲的脸出现在屏幕里。顾蔺正想跟父亲分享这件高兴的事,因为他觉得已经取得了成功,他觉得父亲会为他感到骄傲。

可他发现父亲的反应不对。顾蔺原本不想相信。他告诉自己,是学得太投入了,看谁都像有问题。可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他思考了很久,许是为了验证自己的学习成果,他花大价钱找人去查了自己的父亲。

结果来的那天,他坐在国外租的房间里,把那些资料看了一遍又一遍。原来早在几年前,父亲就有了外遇,那个女人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原来顾氏的钱,被他一点一点地转移到了海外的账户。原来母亲的病不是无缘无故的,是被气出来的。父亲和那个女人在家里厮混的时候被母亲撞见,母亲当场晕倒,醒来后身体就垮了。可母亲为了他,忍气吞声,什么都不肯说。

还有一件事,是顾蔺万万没想到的。当初程与舟的父亲跳楼自杀,也有自己父亲的手笔。两家本来是合作伙伴,父亲为了套现,在项目上做了手脚。程家一夜之间倾家荡产,程父从楼顶跳了下去。

顾蔺一下子天塌了。他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他疯了。他蹲在地上又哭又笑,笑得眼泪糊了一脸。他站起来,想走到窗边透口气,腿一软摔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他爬到马桶边,大吐特吐,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他趴在马桶边喘了好久,才撑着站起来,脱了衣服去洗澡。

水开到最烫,浇在身上,皮肤被烫得通红。他使劲搓着自己,搓着手臂,搓着胸口,搓着每一寸皮肤,像是要把那层皮搓掉,像是要把那些流淌在血管里的东西都搓出去。为什么让自己流着这么恶心的血脉。他搓到皮肤都破了,疼得龇牙咧嘴,才关掉水龙头。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那个人浑身通红,头发滴着水,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珠还挂在上面。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抹掉镜子上的水雾。

他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坐在床边开始想,一个能解决目前困境的方案。

首先,得有钱。顾氏的钱被转移得差不多了,母亲治病要钱,顾氏运转要钱,他需要一大笔钱。可他一无所有。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没有实权,没有人脉。

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坐在床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那种无力感淹没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父亲。他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盯了很久,然后接起来。

“小蔺啊,”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关切的口吻,“最近学业怎么样?忙不忙?”

顾蔺没有说话。他只是听着。那个男人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顾氏最近不太景气,说市场环境不好,说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妈的身体一直不见好。最后,他终于说到了重点。

“小蔺啊,爸有个想法。陆家那边有个儿子,年纪跟你差不多,家世也好。两家人商量了一下,觉得你们挺合适的。你要不要回来见见?”

顾蔺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了。

他听懂了。顾氏的钱被转移得差不多了,母亲病在床上,那个男人把能拿的都拿走了,现在连最后的筹码也要卖掉。把他卖给陆家,换一笔钱,再坑兄弟一次,然后继续带着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过逍遥日子。

顾蔺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好。我回来。”

电话挂断。他把手机放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他仰着头,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喘不上气,最后趴在床边干呕起来。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酸水,烧得喉咙疼。

他知道机会来了。那个男人真贪心。为了再坑一笔钱,不惜把亲儿子卖出去。

嫁入陆家。陆家虽然也在走下坡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嫁过去至少能缓一口气。

但是钱远远不够。他还需要有人,有背景,有手段的人。

他想起程阑姗前几天推给他的一份名单,说上面的人都是有些背景的,让他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当时他眼里只有沈惊屿,没把那份名单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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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出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江青渊。黑道背景,母亲早亡,父亲强势,手段狠辣。顾蔺看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这不是完美符合他的目标吗。

有钱了,有背景了。还要有权呢?顾蔺现在还想不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脸上没有了刚才的疯狂,只有清醒。

顾蔺又笑了。想着自己的宏伟蓝图把这些人掌握在手里,把顾氏盘活,把母亲治好。然后把那个逃跑的男人抓回来,关在小黑屋里,一天一天地折磨。不给他死,死太便宜他了。

等他老了,老了,折腾不动了,再把他送进监狱。这是最解气的办法。

这个人太坏了,坏到法律解不了顾蔺的心头之恨。因为这是自己最亲近的人给自己带来的伤害,是血里流着的,骨头里长着的,想甩都甩不掉的东西。

法律判他几年,他在监狱里吃牢饭,说不定还觉得解脱了。那母亲这些年受的苦呢?程家那一条人命呢?谁来还?谁还得了?

所以不够,远远不够。他得让那个人也尝尝,什么叫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顾蔺对着镜子,慢慢收起笑容。现在……

他拿起手机,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了。

“惊屿。”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我家里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沈惊屿急切的声音:“顾蔺?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顾蔺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抖得厉害:“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安静。

他靠着床头,看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思绪拉回,顾蔺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一件一件地,把那几个人摆在面前。

陆温成,他现在的合法丈夫。他显然是意识到了什么,但已经不重要了。

自从沈惊屿主动参与进来之后,陆温成就变得可有可无。他们现在的关系,全靠一张结婚证联系着。

爱陆温成吗?顾蔺不知道。在相处的过程中,的确有心动的时刻,可那些心动远远比不上他心里的恨。

棋子就是棋子。

是时候找机会跟陆温成离婚了,别让他牵扯太深,毕竟他也是受害者。

江青渊。现在他是最好控制的。什么都不知道,对自己依赖心很强。

那个人从黑暗中走过来,浑身是刺,可他发现只要给他一点温度,那些刺就会收起来。

顾蔺需要他。需要他的背景,需要他的人脉。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沈惊屿。真是个烧脑的家伙。顾蔺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关着的灯。

他知道了太多,可他的反应又让顾蔺觉得还有余地。

他在挣扎,一个知道了全部真相的人,没有当场翻脸,没有摔门而去,甚至在被利用完之后,还在回应自己的吻。

挣扎是好事,说明他放不下,说明他需要一个让他留下来继续当棋子的理由。

魏既明。有权。

魏既明是检察官,干净,正直,有自己的立场和原则。这种人不那么好控制,可一旦动摇,比任何人都好用。

顾蔺能感觉到,魏既明对他有一丝松动。不多,但够了。

让他继续查下去。查顾彭飞,查那个男人的钱去了哪里,查那些年被他掩盖的真相。慢慢来,让一切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等到所有人都知道顾彭飞是个什么样的人,等到他被钉在耻辱柱上,被所有人唾弃的时候。

顾蔺就出手把他救下来,他要亲手把那个人拉进另一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深渊。

顾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贴着发烫的脸颊,很舒服。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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