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离开

“给,你要的东西。”

咖啡店里,程阑姗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然后大咧咧地往顾蔺对面的沙发里一靠,双手摊开,头枕在靠背上。

顾蔺拿起来,放在手边。“麻烦你了,师姐。我的事情……你帮了我很多。”

程阑姗摆了摆手:“哎呀,别说这话。要不是你当年帮我制服了要对我动手的人,我今天可能都没命帮你了。”

她睁开一只眼睛看了顾蔺一眼,又闭上,“咱俩谁跟谁,别整这些虚的。”

程阑姗忽然从沙发上直起身,上半身趴到桌上,凑近顾蔺:“话说,你真的要走啊?刚回来两个月,那个顾彭飞终于被判了死刑。大仇得报。你现在就是享受生活的日子,解脱的日子。你干嘛要走啊?”

她歪着头看顾蔺,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又继续说:“再说,就你那些情人,你想要什么没有?你想换个身份远走他乡。”

她摊了一下手,“我不明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快的,带着一点调侃,她以为顾蔺还是会跟以前一样笑着解释。

毫无征兆地,一滴泪从他的眼眶里滑下来。然后顾蔺的手开始发抖,抖得他不得不把手指攥紧,掐进掌心里。

程阑姗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蹲在顾蔺面前,伸手按住他的手。“顾蔺?顾蔺!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旁边的人听到,可声音全是焦急。

顾蔺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回应。

“师姐,我……”

他说不下去了,程阑姗没有催他,只是按着他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把温度传过去。

“这段时间,我试过用我学到的知识救我自己,但是我做不到。”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一闭眼,顾耀死的时候的场景,感觉就发生在我眼前。我可以感受到他眼里对我的恨,他就躺在地上这么看着我。”

“我对不起所有人,我做了很多错事。我原本以为我是个利己主义者,只要我达到自己的目的,别人怎么样都不关我的事。”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过了几秒,他才又开口,“对,就跟顾彭飞一样恶心,一个德行。”

程阑姗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想说什么,被顾蔺抬手拦住了。

“我知道如何干预,所以心理医生对我起不到作用。”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安静了。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程阑姗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想说什么,被顾蔺抬手拦住了。

“我知道如何干预,所以心理医生对我起不到作用。”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安静了。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程阑姗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桌上的咖啡早就凉了,没有人喝。

“有些事情,总是要面对的。”她终于开口。

顾蔺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回来的。”

程阑姗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一下眉,又放下了。

“好,一路平安。”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可眼眶还是红的,“每天给我汇报你的消息,我不希望你发生什么意外。”

顾蔺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好。”

接下来的日子,顾蔺把要离开后的事情都处理了。

他招聘了一位代理总经理,姓周,四十多岁,在制造业摸爬滚打小半辈子,经验丰富,为人稳重。顾蔺跟他谈了三次,把顾氏的现状、问题和未来方向交代得清清楚楚。

林月如,也就是他名义上的母亲那边,他去了一趟。

疗养院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暗。林月如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正眯着眼睛晒太阳。她刚经历了一场大手术,身体还很虚弱,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可精神比顾蔺想象中好一些。

顾蔺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一层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妈。”他叫了一声。

林月如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怎么这么瘦了。”

顾蔺笑了一下,“没有,我最近还吃胖了些呢。”

顾蔺陪她聊了一会儿家常,说公司的事。最后,他提到了顾彭飞。

“判了。”他说,“死刑。”

林月如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看着远处那棵桂花树,风吹过,整棵树的叶子在微微颤抖着。

“好。”

然后她闭上眼睛,靠在轮椅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

顾蔺没有告诉她,她的亲生儿子在出生那天就已经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开口。他死了,死了二十多年,埋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连一块墓碑都没有。林月如不知道,她以为自己怀过的那个孩子,就是眼前这个。她以为自己的骨肉还活着,还在她面前,还会叫她妈妈。

顾蔺看着她那张安详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事,不说也许更好。稀里糊涂地活着,至少还有希望。真相太锋利了,会割伤人的。

从疗养院出来,顾蔺去了墓园。

他买了一块墓地,墓碑是白色的。

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没有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信息。因为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她爱吃什么菜。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女人,生下他,然后消失了。他只知道,他的身体里流着她的血,他的每一次心跳里都有她的痕迹。

他蹲在墓碑前,伸手摸了摸那块白色的石头。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

风吹过墓园,把旁边的松树吹得沙沙响。没有人回答他。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离开。

临走的那一天,天气很好。

机场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报着航班信息。顾蔺站在登机口旁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几十条未读消息。

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能想象沈惊屿,江青渊和魏既明发这些消息时的表情。

他没有回。前几天顾蔺还在应付他们,他编了很多理由,可每一个都是假的,今天终于可以不用想了,因为他选择了逃避。

顾蔺取出电话卡,把它捏在指尖,看了两秒,然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又看了看手里那部手机。屏幕还亮着,还有消息发进来。

他把手机也扔进了垃圾桶。

“抱歉,对不起。”

顾蔺转身,朝登机口走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