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假装未见我瞪他,辟尘的手藏在背后,笑嘻嘻的问我,“小姐先别急骂人,先猜我手里是什么。”

见我不理,他无趣的撅起嘴,“还是少爷在的时候比较好,小姐能常笑笑,现在可好,天气暖得都换了薄衫了,走到小姐身边还是寒浸浸的冻得死人,我可从来没见过哪家的女子这般冷淡的,从前我家几个妹妹……”

如果我再不搭理他,他定能絮絮叨叨说很久,我只得说,“藏雪莲。”他顿时愣在那里,半晌才问我,“小姐怎么猜到”。

我指了指鼻子,他一进来我便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虽然很淡,但是应当是边塞雪山特有的水母雪莲散发出的异香。

辟尘不甘不愿的从身后拿出一个雕工精致的水晶匣子,交在我手上。

匣子应是由整块的无色水晶雕琢而成,材质通透细腻,入手冰凉,里面安置的水母雪莲清晰可见,在日光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放出美丽的光彩,令人爱不释手。

见我只顾看那匣子,辟尘坏坏一笑,从怀里抽出一张信笺,展开大声读道,“那日曾听孝先将姑娘形容做洁白的死神,虽不知原委,但……”

我皱起眉问他,“什么东西。”

辟尘连忙窜到门口,冲我挤眉弄眼道,“小姐,你让我瞧瞧那雪莲,我便走开,让你安安静静一个人看信,绝不来吵你。”

我要从他手里抢得那信笺其实很容易,只是冰凉的匣子捧在手里,心中十分宁静,当下也不同他计较,将匣子打开递给他看。

水母雪莲生长在雪山雪线附近的碎石间,花像莲蓬座子,顶形似莲花,因为花瓣极其晶莹剔透,所以称为水母雪莲,虽不知是谁送的,但也定是花了极大的心思,从那匣子上便可瞧见一般。

辟尘捧着那花仔仔细细瞧了个遍,颓然将匣子连同信笺一起递回给我,丧气道,“定风非同我说这花有灵性分雌雄,这样送来两朵的更应当是一雌一雄,可我怎么看都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我不禁好笑,花分雌雄也只是边民的一种传说,没想到他们却当了真。

将他赶出房去,我将门落了闩,坐下看信。

竟是高长弘送来的。

“那日曾听孝先将清魄形容做洁白的死神,虽不知原委,但当时便已想到边塞雪莲花白蕊红,与清魄很是相衬……”我不禁皱了皱眉头,这琅琊王跟主上心性颇有相似之处,相当难测,有时暴烈易怒,有时又会有些极近温柔的想法。

怔了片刻,又继续朝下看,“而这无色水晶,边民称它为摩尼宝珠,据说,于练气、避邪、挡刹、镇宅都拥有强大的神佛加持能力,如若清魄喜欢,可命人将它凿开,制成项坠戴上,会有利于灵修……”

疯了,都疯了。

我心慌的不再读下去,将信笺掷去一旁。

一个高长恭害得姬家还不够,还要加一个高长弘吗。

正在心烦,忽然听到下人通传,竟是主上遣宫监来叫我入宫。

稍微定了定神,我将信笺与雪莲都收起,袖好折子,随宫监去了。

那天之后,主上一直未通传我,而我也一直未能调整好自己心态,索性也来个避而不见,今日忽然传唤,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天气已经暖了起来,主上应该已经搬去重九殿办事,但宫监却告诉我,主上今日在重华阁。

重华阁是整个禁城里景色最好的一处,清寒也一直最喜欢重华阁这样楼台精致水榭淡雅的地方,主上曾说要把这里送与我们,但清寒认为住在深宫甚是不便,我就拒绝了。

宫监将我送至门口,我将踏进去的时候,宫监小声说,“主上今日心情甚差,姑娘小心。”我对他微微一礼,便进去了。

地上竟跪着一个白发的老妇人。

行了礼,我先将折子呈上,他接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意有所指的说,“朕以为你得了什么好消息或者什么好东西便忘记了折子这回事。”我低头不答。

我从不怀疑他消息的灵通,如果他想知道我早晨梳头时掉了几根头发,不到一个时辰便会有人把我掉落的头发呈给他过目。

见我沉默,他将折子放到一边,指住那个老妇问我,“你可知她是何人。”我细细看了一会,“应是前朝宰相高隆之家的遗孀。”

主上满意的点头,“清魄果然好记性,你再猜一猜她为何跪在此处。”这显然是刁难,但我不想让他如愿,便答道,“是因为主上让她跪在这里。”

他定没想到我会如此回答,露出一个绕有兴味的笑,“几日不见,清魄的嘴便厉害了。”当下不再问我,缓缓说道,“今日是前朝宰相高隆之忌日,朝上有人建议朕遣人去慰问他的遗孀,朕便将高老夫人请到这里来了……”

看到我不信的眼神,他忽然停下,问我,“清魄以为是什么呢。”

我看了看地上的老妇,心中略有怜悯。我记得主上继位以后曾秘密处死过一批人,其中便有高隆之和他的二十几个子孙,至于原因,很简单,高隆之在主上小时候对他并不礼貌,并一直比较偏向兰陵王高长恭。

我没有回答,只是定定的看住老妇,问她,“你想不想你丈夫。”老妇有些惊魂不定,答道,“结发夫妻,怎不想念。”我微笑上前,褪下护手抚上她保养甚好的脸,轻柔道,“既然想念,为何不前往。”

侍立的宫监顿时惊呼起来,我放开她已经蜷曲枯萎的身体,从容回到主上身边。

主上有些诧异的看住我,我向他微笑,俯向他耳边轻声说,“不要怀疑,清魄与主上一样残忍。”

他看我的目光一闪,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不要怀疑。”他站起来负手走了两步,“这样快死去,真是太便宜她了,也太无趣了。怎么办,朕心里还是憋闷得慌。”说完便微笑的看着我。

我安静垂下头,杀那老妇是为了免她受更多的苦,未想到却给他觉察到了我的心思。

主上微微一叹,“清魄没有好的提议么。那就随朕去薛贵嫔那里逛逛吧。”

于是一群人又逶迤向后宫走去。

薛贵嫔来自青楼,主上前年特别宠爱她。

当时薛贵嫔因为思念家人一直郁郁不乐,为了让她开心,主上不顾内臣反对,硬是将她家人接进晋阳禁城住了一月有余,薛贵嫔见主上对她姐姐多望了两眼,便将其姐姐献给主上。

谁知她姐姐与主上一番温存之后要求主上赐她父亲一个官职,被主上命人悬挂起来用锯锯死,还是薛贵嫔苦苦哀求,才放过了她一家人,只是逐出了禁城,却从此不再踏入薛贵嫔的寝宫。

走到一半,主上忽然停步道,“清魄,你便不要去了,夜里朕在清音水榭设宫宴,你也来。”

我虽莫名,但是也松了口气,迅速告退了。

人未回到府里,主上已经差人送来了几套广袖襦裙供我挑选,我不管辟尘的大呼小叫,直接丢给了府里的下女。

生来便没有做贵女的命,又何必定要在衣着上与她们看齐,若是清寒在,也必定会同意的吧。

只来得及换了一身比较轻逸的衣裳,宫里来接的马车已经到了。

我虽奇怪,也没多问,主上的心思一刻数变,若我能跟得上,那才是见鬼了。

马车驰进了禁宫,却不是朝着清音水榭过去的,我揭起车帘望了一望,竟是后宫的方向,也不愿问车夫,只是静静的坐着。

正在胡思乱想,车子停住了,车外传来一把软糯的声音,“姬小姐不会怪穆莹未打招呼便将你请来吧。”

我微笑的打起车帘,“皇后要见清魄,只要差人来说一声便行,清魄自当前来拜见。”

皇后穆莹的父亲是先皇十分宠信的老臣,而她自己在宫中也谨言慎行,是众人交口称赞的贤惠皇后。

我一面与她相让着朝里面走,一面猜测她此番请我来的用意,忽然听到她叹息,“姬小姐被突然请来,未见疑惑或者惊惶,见到穆莹,又不卑不亢,也怪不得皇上疼爱了。”

我暗自一叹,站住了脚,“皇后请清魄来是谈主上的事的么?”

她略一犹豫,还是点头,“自春猎以来,坊间一直流传着姬氏兄妹与皇上的风liu轶事,穆莹素来不信那些流言蜚语,只因传得实在是太离谱,所以想请姬小姐来为穆莹解解惑。”

我冷笑一声,既然不信,又何必求证。

其实这些流言我这段时间在聚香楼也听得不少,传得离谱的甚至传言主上是我和清寒的入幕之宾,我二人又如何如何日夜与主上亲昵狎玩,我又如何与清寒争宠不惜媚惑主上求主上将清寒远调洛阳等云云,我向来不屑多听,更不会做出出面辟谣的蠢举,谁知竟然传到后宫来了,可见有心人确实处处都有。

她始终自称穆莹,神情间也不见倨傲或是鄙睨,我心中再窝火也不便对她发作,只得对她说,“既然这样,清魄索性将话摊开来说。清魄与清寒只是为主上办事,但主上确实因为某个原因在春猎期间对清魄和清寒造成了一些皇后无法想象的伤害,求主上将清寒调去洛阳实在是清魄不得已而为之,而不是向世人所传是清魄争宠所致,所以如果皇后原先是想让清魄劝一劝主上或是别的什么,清魄只好说,请皇后多把脑筋用在怎么留住主上的心,会比较有效。”说罢转身就走。

皇后一直怔怔的听,直到我说完也未动上一动,待我走出几步方才听到她发出一声哽咽,我心里动了一动,却终是没有停下。

未进水榭便听闻里面唧唧喳喳的笑语,看来不少妃子都到了,见我进去,笑语声顿时小了不少,所有人都看向了我这边。

我和她们一一对视,眼光所到之处,有好奇,有嫉妒,有不屑,有敌视,有憎恨,还有人完全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

忽然听到内侍通传,皇后驾到,正要侧身让到一边,皇后已经进来了,眼睛还略有些红,想是哭过一阵,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未像我想的那样对我不理不睬,而是对我友善的笑了笑,让我感到颇为意外。

坐进离主上的坐席最远的一席,我开始闭目养神,今天连皇后都出面了,看来这顿饭并不是那么好吃的,主上很有可能袖手旁观,不养足精神,很可能自己就是这场宫宴上的一道大餐。

主上的到来就像在一群蚂蚁中投下了一颗蜜糖,想起蜜糖,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师傅炼的糖其实是用来喂鱼的,但我自小别的不爱,就只是喜欢在师傅叫我拿糖去喂鱼的时候塞一颗在嘴里,后来师傅发现了,也没有说我什么,只是有时想起,便顺手帮我多炼一袋。

上次师傅带来的那袋糖我虽然很节约的吃,但仍是早早的就吃光了,这次他去洛阳之前我原想问他要些的,后来想了想又没有开口,我素来没有求人的习惯,除了那次对主上……和高长弘。

在我看来高长弘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从第一次在茶楼碰到之后,不管在任何场合,我总是发现他总是在寻找我,有时对上了,他会先转开,有时我发现了又故意不看他,他却能一直看我看很久。

这点他和主上不一样,主上如果要看着我,一定会看到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看我的……

对于他们,我心里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在纠缠,温柔但是又莫名的僵硬,想要将它拿出来看个明白,拿是拿住了,快送到眼前的时候,又悄然一滑,溜了,沉了,回到心底,回到那万丈深渊。

忽然听到主上问,“清魄在想什么”,我正神游天外,漫声答,“在想你……”话一出口立刻清醒,但收回也不是,说完也已经来不及了,主上噙着一抹奇异的笑看住我,周围的嫔妃们也停下了笑闹、攀谈、撒娇、敬酒,全部目瞪口呆的看着我。

空气好像凝结,过了好一会,远处传来一声不轻不响的议论,“从前听说妾身还不信,这江湖人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呢,是不是,皇后姐姐。”是冯妃,而皇后只是一笑作为回答,而主上充耳未闻的继续似笑非笑看着我。

我也不自然的笑了笑,硬起头皮道,“方才呛住了,清魄是在想主上下午去薛贵嫔那里做了些什么。”不知为了什么,我觉得我说薛贵嫔的时候主上眼睛很奇异的亮了一亮。

转得虽然硬了一些,也成功的转移了许多视线,冯妃更是不依的举杯靠了过去,撒娇道,“皇上总是推说国事繁忙才不来看臣妾,今日却跑到薛姐姐那里去了。”虽薛贵嫔早已失宠,但是在这风云一日数边的深宫,谁又说的准今日皇上心血来潮决定重新宠信她呢。

想到这里,我顺便四下看了一下,薛贵嫔却不在此地。

“清魄”,主上唤我,“你在找薛贵嫔么。”我点头,主上又笑,笑容嗜血,我渐渐有了不好的预感,“她在这里”主上随意将手一划。

不光是我,在场的嫔妃都露出疑惑的表情开始东张西望,薛贵嫔明明不在,为何主上说她在这。

有人甚至转了头去查看身边侍立的宫女,但也没有薛贵嫔。

主上笑容大了些,但在我看来他只是一个呲着利齿的妖兽,时刻准备在你猝然不防的时候在你的颈上重重的咬下致命的一口。

“皇上真是的,”任嫔用广袖遮住嘴轻轻的笑,“一句玩笑话,就把姐姐们折腾得。”一时娇嗔声四起。

我没有笑,天生的敏锐让我觉得事情不只是个玩笑那么简单,或许我方才一直闻到的甜香就是……我盯住他一直未动过的左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