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见我看他,主上笑得更加开心,猛的将左手一举。

没有了神采泛着死白的双目,残破的脂粉下已承铅灰的皮肤,嘀哒着暗红色液体的喉管……

薛贵嫔。

有人吐了,有人晕倒,有人尖叫逃跑,我没吐,没晕倒,也没动,我笑了,真是个特别的盛宴。

“谁踏出水榭一步,朕就杀了谁。”抛掉薛贵嫔的头颅,话从他薄唇里吐出格外冰冷。

逐渐有人抽泣着开始回到座位上,可怜了这些从小未见过死人的贵女们,我笑得格外开心。

“怎样,这就是生存,不是你杀了别人,就是别人杀了你。”我记得我第一次杀人之后看着尸体几乎将苦胆水都呕出来的时候,师傅淡淡的说。

忘记了什么理由,只记得师傅将他带到我面前,嘴一张一翕,眼神冷冷,但我明白,我的手从此开始沾血。

血的味道……其实除了腥,也是极甜的。那样噬心浸骨的甜,散发着热气的甜。

我忽然打了一个冷战,我到底在想什么。

主上很缓慢的开口,在我印象里,他从未用这样的声调说过话,“你们知道朕今日为何杀了薛贵嫔吗,”他的目光沉郁而有威仪的掠过下面每一个发抖的人,哭泣的人,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挤出几个字,“你们这些下贱污秽的女人。”

顿时安静,哭泣的呆住,发抖的呆住,我也呆住。

这里集中着邺城最高贵的官家千金,最有名的良嫒,连后宫最贤良的女人都在这里。而他,竟然说她们污秽。

皇后嘴唇微微颤着,坚定的说,“皇上醉了,臣妾送皇上回去休息。”刚要上前,被他冷冷的一瞥,顿时僵在那里。

主上眼睛转到我这里,柔和了几分,“清魄,你上来。”

我像是入了魔,竟然毫不犹豫的就上去了,和春猎一样,蜷在他脚下,仰首看着他。

一样伸手把玩我的头发,他缓缓道,“你们眷养面首也罢,争风吃醋也罢,结交外臣也罢,朕从来未曾处罚过你们任何人。”他眼光忽然转为锐利,“但你们竟敢变本加厉的算计到朕身边来了。”

他忽然低头问我,“坊间传言,清魄可曾知道”,我点头。

他微微一笑,指向众女,“那些谣言,出自她们,也是她们使人去添油加醋告诉了穆皇后,穆皇后才会找你,而今日,你以为朕如何会知道琅琊王送信物给你,也是她们使人来告诉朕的,而薛贵嫔,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小小一个。”

我倒吸一口冷气,看向台下诸多混杂着痛苦哀求、后悔惊恐的目光。

皇后也颤巍巍的常跪不起,“后宫出了这许多事,臣妾居然一件不知,还望皇上恕臣妾不查之罪。”

主上并不理她,柔声问我,“清魄,如果朕让你统领后宫,你会让这些事情发生么。”

皇后顿时剧阵一下,周围的嫔妃们的眼光更是混杂了不信与不甘。

我望了望皇后颤抖的单薄身体,又望了望周围那群接近半疯的女人,摇头道,“若清魄和她们互换位置,清魄也许做的比她们更糟。”

“哦?”他挑起眉毛,“此话怎讲。”

我定定的望进他眼里,“主上明知以清魄的心性,是容不得自己夫君有别的女人的。”

他下巴抽动了一下,恼怒的将我一推,大步踏过底下歪歪倒倒的嫔妃,径自走了。

我就这样坐在地上,嫔妃们不知什么时候也渐渐散光了,只留下一个人在原地。

皇后穆莹。

她轻轻慢慢的蹲到我面前,含泪望住我,神色复杂,我回她两道奇怪的眼波。

她忽然说,“知道么,若你刚才回答皇上说不会,这皇后位置便是你的了。”

我似听非听的点头。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哽咽道,“那你为何不答应,你是可怜哀家么。”

终于回过神来,我拄地站起,掸了掸衣裳上的污迹,反问她,“当上皇后那日起你得到了什么”皇后恍惚回答,“巨大的声名、权势……和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我微微一笑,“也许是我疯了,这些于我来说,是垃圾。”说罢也不管她是何反映,走出水榭。

风中飘来痛哭声,我脚步一顿,又继续向前。

由她去吧,今日哭得一趟,明日又是从前那个雍容华贵的皇后了。

她回来了。

正等得心焦,她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长街那头。一身白衣被风吹起,她翩然走着,有如要凌空飞去一般。

他将身形朝暗里隐了隐。

她的妩媚是从骨子里散出来的,不同与空谷幽兰与世无争的清高,而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妩媚。无论她抬首低颌,都是那种特异的清傲,她的眼神若能见得到底,除了面前人是清魄,其他便只会剩下阴刹的孤绝了吧。

若他和那个人一样,每日面对的都是那许多几乎一模一样的或爱慕或渴望的眼神,也许他也会爱上她。

感觉有人看我,我停了一停,朝最黑暗的墙角看去。

的确有人,我有些吃惊,唤道,“铁伐?”他几乎立刻含笑显身,问我,“清魄真是敏锐,你又如何猜到是我。”

我微笑,“不用猜,我知是你来了。”他豪迈的大笑,“清魄这轻轻淡淡一句话,听得孝先心花怒放。”

对段韶我有很特殊的好感,要是论灵犀,世间没有人超得过我和清寒,但段韶却给我很相似的感觉,而他的柔和淡定,有的时候真像极了清寒。

清寒远在洛阳,能让我如此接近而又未生警兆的,定是与他有几分相似的段韶。

清寒……我脑子里又晃过他的脸,出生以来我和他从未分隔那么遥远,虽只有数旬,但感觉与他已是太久太久没有相见了。

想着清寒,人又怔住。

自他走以后,我是越来越容易发呆了,有时半夜醒来便再也睡不着,在窗边一坐就到天明。

有时候会想,若自己早清寒片刻出生,现在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也许,就该是我照顾他了。

不知那样是否会好些。

段韶笑了一会道,“正好经过姬府,想来探探清魄,但又怕唐突,徘徊犹豫了一下竟然让我遇到了清魄,真是天意。”

我看进他的眼里,侧身让过大门,“既是如此,铁伐便一定要进来喝一盏清魄珍藏的老君眉了。”

将他让进偏厅,挥退了下人,我看住他。他自一进门便一改笑语如珠而变得有些心事重重,我知他一定有事要讲,他却久久不语。

吹掉杯中的浮沫,含进一口茶水在嘴里翻腾,我不催他,能让段韶这样为难的事情,一定不简单,他也许需要考虑一下该不该告诉我或者怎样告诉我。

半晌,他终于说,“清魄,兰陵要我问你要一句话,他若反了高绍德,你以后是否会像相助高绍德一般相助于他。”

我微有些诧异,我也曾听说过皇室的诸多纷争,高长恭心存叛逆的确在我意料之中。

大齐皇帝本是高长恭的父亲文襄皇帝,高长恭兄弟数个,本来怎样都轮不到先皇文宣皇帝的,但当年宫廷内变,当时还是关景王的文宣皇帝带兵将动乱平息,也就势坐上了帝位。

因非是正常继位,不得鸩女庇佑,文宣皇帝在盛年便中毒身死,立新皇的时候大臣也分成两派,一派认为应还江山于文襄皇帝嫡脉,另一派认为既然已经改朝换代,便应当将文宣皇帝的太子高绍德推上帝位。

那时候主上虽还年幼,但也已是雷霆手段,占了地利的他在几个支持他的将军和内臣帮助下,极快的将宫廷形式掌握住,顺便又秘密处理了一批反对他的臣子,其中还包括了高长恭的二哥高长信。

这样一来,朝中再无反对声,等封王晋阳的兰陵王高长恭得知,主上已经登上了王位。

谁做皇帝对我来说应当没有太大分别,我所要做的只是尽我所能为皇室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所以我从来都无意介入皇室内斗。

但高长恭挑在这个时候要反,总让人觉得太急进。

除非他真有些特别的手段。

见我不语,段韶问我,“清魄知道鸱吻吗。”

段韶说的鸱吻,不是传说中那个喜欢在险要之处张望的龙子,而是真正存在的。

鸱吻,有人说是一个妙龄少女,有人说是一个垂垂老耄,有人说是一个翩翩少年,又有人说是一个温柔少妇……唯一没有分歧的是,鸱吻是一个睿智的神话,你要买任何消息,只要付的出价格,鸱吻都能给你。

主上也曾和我提到过鸱吻,但主上说,鸱吻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但首领是谁,主上都没能查出来。

段韶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说起鸱吻,我思索了片刻,问段韶,“那是高长恭?”段韶显然有些吃惊,但还是摇头,“不是。但也不能不对清魄说一声佩服,清魄猜到的其实相差不远,鸱吻的主人是琅琊王。”

这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也许是大智若愚,也许是他成心做出那个样子好让人疏于防备,那个成天粗枝大叶、一触即燃的傻瓜竟是鸱吻的主人?!

真要我猜鸱吻的主人是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我宁愿相信是段韶。

段韶见我不信,也笑了,“长弘其实是很聪明的一个人,但就是容易生气,而且一生气起来便什么都不顾,所以长恭才命他隐身在幕后的。”

“那你呢,你在里面是怎样的一个角色。”我问段韶。

段韶笑了,“我是诸多鸱吻中的一个。”

心中忽然豁亮,他说鸱吻的主人,鸱吻既是龙的儿子,那是否可以理解为高长弘便是他们准备在事成之后推上宝座的真龙天子。

想到这里,我有些不悦,淡淡问,“只怕高长恭起事是一个幌子吧。”

段韶一愣,许久才叹了口气,起身对我一躬,“只因事关重大,所以未得到清魄的回答前孝先对清魄有所欺瞒,还请不要动气。”

我摇头,“没有,只是不解为何一定要问清魄的意思。”

段韶微笑,“我知道清魄对长恭并无好感,也无意参与皇室争斗……其实此刻也不怕说出来,清寒对于长恭而言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而清魄又是唯一能左右清寒决定的人,所以长恭定要段韶来问清魄要个答案。”

我顿时冷笑,“原来说到底是为了清寒。高长恭到底想要什么。”

段韶极快的回答,“其实长恭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关于那个蚱蜢,长恭这次与我谈过。这许多年,他一直以为那个人是清寒,此次又见清寒如此尽力帮他,所以不顾我们的阻拦,定要问皇上将清寒要去军中,只是没料到皇上误会了长恭的意思,最后竟害的清寒如此……虽然现在知道了那人其实是清魄,但长恭仍然觉得自己应该对一切事情负起全部责任,所以还请清魄给孝先一个明确的答复。”

那个蚱蜢……

我的心里又疼了起来,仿佛又回到那日,我脱力的趴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清寒接过那支白色瓶子,毫不犹豫的一仰而尽。

清寒……

静默了许久,我看向段韶,一字一句的说,“我不关心是谁得了天下。”

段韶定定看住我,“有清魄这句话已经足够,孝先告辞。”

送走了段韶,我坐在窗前,吐纳数次仍无法抑制内心的澎湃,。

虽然总认为自己不关心谁输谁赢,但那个人,要是失了天下,以他的心性,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但他对清寒的伤害,我一辈子不会忘记。

其实,若他从出生便只是普通的世家子弟,想必不会如现在一般阴沉苍白吧,远离了宫廷的纷纷扰扰,他也许会开心一些,多笑一些。

不是他平日那种笑,他平日虽然常笑,但是笑意从来未曾到达眼底,跟随了他那么多年,我从未见他有过一次开心的大笑。

清寒,这个出生以来一直全心呵护我的人,他至今最大的伤害,竟是我带给他的。

只要我想到那个蚱蜢,心里便疼得无法呼吸,只恨不得自己就此消失,并从未出现在这个世上。

而在那之前我竟然还无耻的以为自己遇到任何事第一个考虑到的都是他。

若是有个来世,又教我如何再选择做人?即便是做了,这一世日子也要让我每一个轮回都成了行尸走肉。

若一定要有人下地狱,我一个便就够了,索性杀了主上吧!这念头只闪了一瞬便凝固住了。

正午,焦阳灼烧着大地,努力吞吐着每一份热力。

我浸在水池中,将脸紧贴住大理石的池面,额上仍沁出细汗来。

主上知我怕热,从未在夏天派给我任何差使,甚至连聚香楼都可以不用去了。所以每年夏天最热的时候,我都得以浸在这个清寒专门为我砌的池子里,苟延残喘,只等着夕阳西下,热力消退的那刻。

想拿放在一边的丝扇,却总是够不到,想起之前已经遣退了服侍的仆妇,就算唤也唤不得人来,只能从水中立起。

正待探身去取扇子,门哐的一声被拍开,我虽在门开的一瞬间已经掠回池子,但溅得池水珍珠脱线般扬起,慌乱中吞下好几口池水。

“辟尘!”我咬牙切齿,“总有一天我会挖了你的漂亮眼睛。”

辟尘不理我的威胁,惊慌的大声说,“小姐,北周大军十万,围攻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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