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匆匆奔进重九殿,主上正在与兵部狄尚书议事,见我闯了进去,主上挑了挑眉,“朕从不知道清魄这么热的天也有兴趣出门。”

喘了口气,我对主上和狄尚书行了个礼,“清魄听说洛阳被围。”

主上平静的哦了一声,一指狄尚书,“朕正在听狄尚书说这事,清魄有兴趣也来听听吧。”我不理他的左右言他,跪下道,“清魄想去洛阳。”

主上果然一口拒绝了,“清寒在那里已经够了”我急道,“清魄可以助清寒杀敌。”

他笑了,问道,“你若是朕,可会时时刻刻将一件极秘密的武器拿出来使用。”我顿时语塞,但又不服,抗声回道,“可上一次去晋阳,情势不比此次紧急,主上都让清魄去了……”

他戏谑说,“难道清魄的灵修已到了能对抗十万大军的地步了么,上次周军人数不多,突厥人又不懂中原语言文字,能在你控制之下,这次你能和从前一样,对朕保证能够完全不留活口吗,你又能保证,你在战场上不会拖清寒后腿吗。”

我顿时语塞,主上说的是事实,我不能。在发挥不了我能力的地方,只会步伐的我对于清寒说,绝对只会是个累赘。

讪讪的站起,我没有告退,站在一边听狄大人继续汇报有关各地援军的信息,心里飞快的盘算着能让主上放人的各种可能性。

忽然听得宫侍来报,“兰陵王来了。”

我一震,往年就算我天热不出门,有任何风吹草动,清寒也都会及时告诉我,今年清寒不在邺城,我竟然连高长恭何时回来的都不知道。

脚步声响起,高长恭快步走进重九殿,行礼完毕,主上问他,“兰陵王匆匆的来,可是为了洛阳之事。”

高长恭点头,“长恭听说有紧急军情,特地进宫来看看有没有皇上用得着的地方。”

我稍稍放下些心,高长恭若能带兵支援,也许可以保证清寒安全。

主上的眼睛在我和高长恭身上打了个转,却不直接回答,只问狄尚书,“最近的援军多久能够到达洛阳。”

狄尚书略一沉吟,“最近的大军屯在鄢陵,但赶到洛阳也要半月。”

我还未及说话,高长恭已经急跳而起,“据臣所知,洛阳城的防御虽然近几个月有了很大起色,但是因为城墙年久失修,城内设施破旧,粮草不丰,最多只能坚持十天左右,若是等鄢陵的救援,他们还未到,洛阳城便已经陷落了。”

主上哦了一声,“兰陵王的消息倒是灵通。既然洛阳城如此残破不堪,鄢陵援军又不能在城破之前赶到,那过不过去倒也没什么分别了。”

我与高长恭同时高叫,“不可不去。”

主上似笑非笑的睨了我们一眼,“还真是心有灵犀……清魄,皇后近日对你惦记得紧,你抽空也去看看她,这样的军国大事,你也不要听了,趁着下午最热的时刻未到,赶紧回去吧。”

说罢不容我再多说什么,直接命宫监将我送出去了。

回到府里,我唤定风去兰陵王的别苑门口守着,一见人便请他过府来,定风乖巧的答应着去了。

辟尘脸色青白的在我面前来回走,“这洛阳那么险要,公子应该能守得几日,但不知道他们有多少粮草,也不知道工事修的如何,不过有文先生看着,这些也不用太担心……”忽然停了下来,问我,“小姐在想什么。”

见我不理他,辟尘想了一会,恍然道,“小姐定是还在记恨辟尘闯进浴房的事,小姐放心,辟尘什么都没有看到。”

我终于忍无可忍的将他轰出门去。

不到半个时辰,高长恭便来了,我见他面含愠怒,心里一紧。

果然他劈头就说,“他竟然不准我去洛阳,说我刚从寿阳回来不久,休息几日还要安排给我另外的差使!!”

我几乎就要直奔禁城,忍了一忍,问他,“没有周旋的余地吗。”

高长恭眼里透着悲哀,“如果那人是我,多周旋怕是只会让他多迟几日发旨调兵。”

我看尽他的落寞,那件事后我为了避开他的出现连为清寒送行也没有去,一直也没想到会那么早和他再见,更不会想到会如此平心静气的和他站在一起说话。

“你对清寒……”我迟疑着问。

他警惕的看我,见我没有恶意,才松弛下来,叹息一声道,“你莫问我,我也不知道。”见我定定的看住他不动,他问我,“牵记一个人那么多年,后来又害得他受到那样的折磨,到了最后发现那个人不是他,将你换在我的位置,你会如何”

我正想到这里,被他一问,也不由得怔住。

是啊,如果是我,我又会如何。

天刚蒙蒙亮,辟尘便在外面把门敲得咣咣作响,“小姐,小姐,小姐……”

翻腾了大半夜,天快亮才刚刚睡下的我恨得直咬牙,“大清早鬼叫什么,天塌了不成。”

辟尘叫得几乎破音,“好小姐,段将军来找你,他说兰陵王盗了皇上的兵符,连夜调了八万兵马,驰援洛阳去了。”

我不禁失色。

段韶已急得一头汗,“昨夜他去到我那便有些不对劲,什么都不说,就是直着眼坐着,半晌说了一句累了便径自走了,谁知竟闯出如此大祸来。”

我强迫自己冷静,问道,“你哪里来的消息。”

段韶顿时跳脚,“皇上方才传我去问过话,还能有假,皇上刚杀了几个昨夜轮值的侍卫,现在大约已经下旨缉拿他了。”

和段韶交换了一个眼光,彼此从对方眼里看出太多情绪。

此番战败且不用说,哪怕是战胜回来了,他也将面临绝大的危机。

知道清寒有危险,他竟是将一切都抛下不管了,再危险也是一心只要去到他身边。

清魄啊清魄,今后你还敢说世上最在意清寒的人是你么。

我心底有个声音如此说。

清寒面色凝重的立在城头,眺望着隐隐可见的北周大营,北周两次损兵折将之后,这次大举来犯,气势汹汹,大有不拿下洛阳誓不还朝的准备。

洛阳虽经几月治理稍有起色,但如果要与围城的北周大军相抗,仍是不够,若援军不能及时赶到,再过得数天,这昔日的帝王之都,便要成了饿殍鬼城。

忽然听到轻轻的脚步声,是柔水,清寒头也不回的问,“师傅怎么说。”柔水肃然道,“文先生不在府里,去了军中,但我遇到了避火,避火叫我代先生回报公子,城中粮食,只够再支持三、四日……”

清寒闭了闭眼,只要粮草断绝,人心便要散了,到时候饥荒蔓延,更是不堪设想。

忽然听得柔水轻轻咦了一声,“公子你看,北周军队像是在后退。”清寒意外的睁开眼,细加辨认,“不是后退,是整队朝邙山那边去了。”

柔水略为思索,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公子,你说是大齐的援军来了么。”

清寒凝重点头。

清寒回去换了重甲,再回到城头的时候,文寿通和避火已闻讯赶来。

文寿通正皱着眉说,“也不知来了多少兵马,是哪位将军带队。”清寒接口道“师傅,先且不论是哪位将军,多少兵马,我们是否要出去接应一下。”

文寿通摇头,“若不是援军,是北周使的诡计呢。”清寒眉皱了起来,“这也不无可能,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死,那可怎么办才好。”

文寿通瞥了他一眼,吐出一个字,“等。”

其实真是高长恭带的那八万援军到了,一路日夜兼程赶到了邙山,不料寿阳一战疏忽了后方导致惨败的北周军队吸取了教训,所以在援军刚接近邙山便被周军发现了。

齐军没有和周军正面冲突,而是退上山坡,抢占了高处之后停下来整队休息。

高长恭负手立在坡顶,冷冷看着北周军越开越近。

战役开始。

周军以步军为前锋,向前猛攻,高长恭下令齐军步步收缩,向邙山上退去。

周军跟着开始爬山,战线逐渐拉长,也没了一开始那样高涨的气势。

高长恭带领齐军阵后的精锐从两翼开始了猛烈的反攻,周军顿时支持不住,终于退下邙山,但仍然盘踞山脚,竟是一副持久战的模样。

高长恭命齐军就地扎营、严加警戒之后站在邙山山顶,默默的看着洛阳城方向,也不知在盘算什么。

直到夕阳西下,连山下周军大营都升起了袅袅炊烟,高长恭露出一个微笑,“传军令,点五百精骑,随我去洛阳。”

柔水轻轻推了推避火,用下巴指了指从一开始便立在城头不肯下去休息的清寒。

避火点点头,走上前去,“公子,先下去用了饭再上来吧。”清寒头也不回,“你们先去吧,我总觉得要有什么事。”

柔水也走上劝道,“此处离家也不远,有任何风吹草动再过来也不迟啊,公子总是这样,一上城墙便什么都不顾了,清魄小姐要……”

说到清魄,清寒终于投降,“好了好了,我去就是。”

正欲走,了望台的兵士忽然高声叫起来,“城守,邙山方向有动静。”

清寒几步抢到城边,只见自邙山方向奔来一队骑兵,正努力甩开追兵,向洛阳城疾驰而来。

“避火,你速去请师傅来,柔水,你去传我军令,让弓箭手准备。”清寒眼睛眨也不眨的盯住那一小片迅速移动的骑兵。

未打旗帜,也看不清着装,不明来意,但后面追来的确实是北周大军。

文寿通赶到城头的时候,奔来的骑兵离城还有数丈,看衣甲应当是北齐军队,但着将军服色的人却用面具覆脸,看不清容貌。

文寿通沉沉道,“清寒,宁可错杀,不能枉纵。”

清寒一点头,只一声令下,城头数百弓箭手立刻将弓弦拉得满月一般。

骑兵终于奔至城下,一名副将大喊,“开门。”

清寒上前,盯住那位面具将军,“请问是哪位将军彪下。”

眼看后面追兵还差数十丈,那将军也不急,驱着马走到最前,缓缓将兜鍪和面具一一摘下,仰起头来看住清寒。

面具摘下的一刹那,姿容绝世,前面是高峻的城墙,身后是无边的北周大军,疾风吹来,那一头长发有生命般随风飞舞。

兰陵王。

避火欢呼道,“是兰陵王,快快降下桥索接应。”

神兵天降。

眼见高长恭带队进了洛阳城,避火和柔水二人高兴得竟然忘了君臣之礼,又是笑又是跳,而高长恭已经累得连话也不想多说,只微笑看着清寒,“我来得可还算及时。”

清寒温和对他一辑,“有兰陵王相助,洛阳城更稳固了几分。”

高长恭眼中神采微微一黯,旁边副将已走上前来,“姬城守,我们日夜赶路,兰陵王又牵挂洛阳军情,已经两日未曾好好用过饭了……”

清寒一震,本来与他对视的眼光迅速转开。

二人的渊源文寿通也从避火柔水处了解了些许,此刻巧妙往清寒面前一挡,“真是罪过,还请兰陵王到城守府进食休息。”

高长恭对文寿通一礼,瞥了清寒复杂难明的一眼,一言不发的去了。

第二日清晨,精神抖擞的高长恭与清寒、文寿通以及手下诸多武将聚在城防地图前,研究破敌之法。

见手下武将纷纷主张再拖延几日,等待鄢陵援军的到来,高长恭冷静的分析道:“我们一路赶路,粮草没有跟上,洛阳粮草也应所剩不多,拖延下去只会对周军有利。”

文寿通略一思索,“可兰陵王的军队还给围在邙山,要速战的话……”言辞间对高长恭此次冒险入阵颇有些不赞同。

高长恭不以为忤的摆摆手,“这倒无妨,现在已经将周军分为邙山和洛阳两营,精锐顿减,山上八万兵马经过一夜,也应休息够了,真要冲将下来,守在山脚的周军必定猝然不防,若我们能适时出兵呼应,里外包加之下,不怕他们不撤退。”

清寒眼睛盯着地图,只问了一句,“那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出兵最合适呢。”

高长恭微微一笑,“等傍晚吧。”

傍晚,高长恭让清寒早早的安排守军进食,之后一行人来到洛阳城头,远远的看向邙山。

过了一会,忽然见到天边升起一股黑色的烟柱,衬着明橙色的天空,十分醒目。

高长恭立即带领自己带来的精骑倾巢出击,清寒带领洛阳守军为他们断后,直迫周军大营。

邙山上的驻军沉沉压下,将山脚猝然不防的北周撵得鸡飞狗跳。

终于两股齐军汇到了一处,将周军迫出数十里。

眼见周军退走,洛阳城谋士刘宏基对清寒劝谏道:“追到这里便够了吧,再追下去,且不说不甚安全,士兵们也疲了,最好在此稍歇,待洛阳粮草跟上,然后再追,为时不晚。”

高长恭正好驱马走来,听到之后正色答道:“周军计穷溃走,军心正沮丧,正当一举歼灭。功难成而易败,机难得而易失,若我们有片刻滞留,让他有了喘息之机,再攻打就不易了。再说,军人竭忠殉国,谁还顾得上安全不安全!”

清寒略一考虑,坚定的看向高长恭,“点些精锐骑兵,我同你先赶上去,至于后面的部队,便交给文先生如何。”言下之意竟也是赞同高长恭的想法。

高长恭微笑,“恭敬不如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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