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不在意的挥了挥手,“无妨,清魄可是很怀念铁伐的怀抱呢。”

他笑容不改,“只是今非昔比,孝先已经没那个福分了。”

终于厌了这样的虚伪,我叹了一声,“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本是轻轻一句话,却让他敛了笑容,半晌才说,“既已成了事实,又何必遥想当初呢。”说完对我一礼,一言不发的走开了。

他的背影,很孤单。

每当月圆之日,宫中都会在御花园钦安殿上供,到了八月十五,主上更是大清早就去月坛拜天,念祭月文。

自受伤以后我便怠慢了每日的修习,也日渐懒散起来,所以从给宫侍们唤起来一直到现在我都不是十分清醒。

忽然有人推我,下意识乜斜着睡眼看了一眼,主上两颗墨玉般的眸子近在咫尺,惊的瞌睡醒了九分半。

主上今日穿一件暗地儿杂花黄缎龙袍,佩双玉,扎玉革带,带旒制冕冠,显得格外精神。

“朕方才问月神要了件东西,清魄呢。”他低声问我。

茫然的看了看四周,原来祭文已经念完,祈福也接近了尾声。

我随口答,“该有的东西都有了,没有的东西再想也是奢求,又何必去要。”

他危险的眯起眼,“你脑子里还是装着那些东西吗!”

果然,我沉默的转开头。

我与主上声音虽不是很大,但还是引起了不少大臣的注意,已有人不断的偷望过来。

主上轻笑着凑近我耳边,“这辈子你都不要想从朕身边逃开!”

借口身体不适,回绝了宫宴,我回到重华阁,多数不轮值的宫侍已经回家了,想必此刻都承欢父母膝下,享受着融融之乐吧。

不禁想到了早逝的娘,做了十几年师傅的爹,还有那只剩些许记忆的姬氏一家。

我和清寒,还真是过得与众不同。

用金觚斟一杯新送来的清酒,房里顿时溢满酒香。

上次随口说了一句玉泉酒醇厚有余,回味不足,主上便命酒匠专门为我酿了一品白莲花。

新酒有玉泉的甘醇,又带着莲瓣的清香,衬着窗外高悬的银盘,遥远的百枝灯火,更是应景的透出一股孤单的味道。

唯一的不足,酒劲大了些,我朦胧的想。

也不知清寒在做什么,往年的中秋,他总是买一堆毛豆、水果和月饼,带我一起赏月。

“兔爷……”他总在我皱着眉挤毛豆的时候这样笑我。

只要有清寒在身边,我便不用操心任何事,他永远是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再微笑的等我检阅。

“清魄……”有人唤我,“听说你不舒服。”

“没有,只是不想去。”我努力辨认着那个人的形状,好像是主上。

“为何不想去。”他走过来。

捏着酒觚,我几乎问到他脸上,“你呢?你不在燕西苑陪那些一动便满脸掉渣的女人,跑到我这重华阁来做什么。”

他接过我喝了一半的残酒一饮而尽,皱了皱眉,随即又笑,“若从前知道清魄醉了便会原形毕露,朕便早些命人酿这白莲花了。”

我嗤了一声,从他手里夺回酒觚,回到桌边重新斟满。

他将一个藤篮放在桌上,见我好奇的看,微微一笑,“今夜就算孤单如嫦娥,也要有只玉兔相陪的。”说着随手揭开了盖子。

“兔……”我的眼光停在蠕动的雪白毛球上。

他伸出手捋了捋兔子的脊梁,“朕一会还要主持祭月仪式,让它陪你一会,朕晚些再来。”

兔子……

他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离去,若不是那只藤篮,我几乎要以为方才只是一个梦境。

一只属于我的兔子。

逗弄了一会,迷迷糊糊的睡下,恍惚中,好像回到了文家大宅。

那血色的莲池,冰冷的粘稠,如血般盛放的莲花。

贴着皮肤漂过,一朵血莲闪了一闪,变成了火焰,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好多火,也好热。

仿佛听到有人在呼喊,“快救火!正德夫人还在里面。”

!!!

一翻身从榻上坐起,满目火光。

宫侍们惊恐的在外面呼喊,“正德夫人,快出来呀正德夫人。”

朝燃烧的门厅跑了两步,忽然瞥见翻倒的藤篮。

兔子,我的兔子。

我扑过去提起藤篮,空的。

外面人声鼎沸,夹杂着容器相撞的金属声,隐约间听见主上的声音,“清魄!清魄……”

我笑了笑,那不是他吧,他在人前向来是冷淡寡情的,又怎么会发出这样杜鹃泣血般的呼唤。

恍然了悟,是梦境呢。

好真实。

几个宫卫拼命的抱住如狂的高绍德,“皇上,火势太大,不能靠近。”

高绍德几番挣扎不动,怒极的朝箍住他腰的一人打去,“谁再敢拦着朕就灭他的族。”

那宫卫顿时血流满面,却毫不松手,“请皇上保重龙体。”

双目赤红,他赶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宫监披了湿被单冲进去,却都没再出来。

他的清魄在火海里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啊。

忽然里面传来一声崩塌般的巨响,有人惊叫,“是房梁,房梁倒了。”

鸦雀无声。

抱住他的几个宫卫也震动的放开了手。

火焰舔着木质的门廊,发出毕毕波波的声响。

他怔了一会,对同样怔忡的宫监们喝道,“愣住做什么,还不继续救火。”

再没有人呼喊,一盆接一盆从莲池里舀来的池水在众人手里传递着。

水龙也推过来了,莲池渐渐干涸,火势也终于控制住。

清魄……

残垣断壁。

钟灵毓秀的重华阁一夜之间被大火焚毁。

一宿没睡的高绍德显得很憔悴,但仍然在指挥着宫侍和宫卫在仍然冒着青烟的废墟中挖掘。

皇后和嫔妃们也赶了过来,默默的陪着。

一次一次站起,一次一次失望和希望,那几个宫监的尸体找到了,但清魄呢。

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皇上……”远处一个宫卫干涩的唤,他一震,朝那里奔去。

多处烫伤的手颤抖着递来一支金簪。

是清魄刺伤他的那支。

是清魄昨天簪的那支。

他不敢去接,嘎声问,“那里找到的。”

宫卫不敢抬头,只是用手朝废墟一指,那里躺着一具面目难辨的焦黑尸体。

那首饰却是他认识的。

金器已经熏黑,但幽幽的放着冷光的是他专程派人从西域采购来的月光石。

他命邺城最巧的首饰工匠将它琢磨成数十个小粒,镶成一条项链。送给了……清魄。

恍惚中,听见宫卫说,“簪子,就在这尸体旁。”

他怔怔的滴下泪来。

皇后也垂泪道,“请皇上节哀。”

“诶,那里有只兔子。”一个宫妃忽然惊奇的指点。

兔子,他眼瞳一缩,猛一抬头。

大火未波及到的花园草地上,一只雪白的小兔在那里静静的嚼着草叶。

“为何你还活着,”他咬牙切齿的自语,对一旁的宫卫命道,“取朕的弓来。”

宫卫仅一愣,便飞奔着去了,片刻已经折返。

将弓弦拉成满月,他仔细的瞄住那个白影。

白影。

他垂下手,命道,“去,捉回来,伤了一根毫毛,扒了你的皮。”

高长弘焦急在房里踱步,到邺城已经数十天了,他每日在客栈里等待,皇后穆莹那里却一点消息都没有,几乎让他怀疑穆莹在并州的出现只是众人的南柯一梦。

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从前没有看出,皇后竟是那么厉害的一个人。

不过话说回来,能嫁入皇家已是不易,能入主后宫更是难事,但这与家族势力是分不开的。

而皇后穆莹一个纤弱女子,在暗潮汹涌的后宫里面能够左右逢源,赢得众人交口称赞,这才是真正的不简单了。

清魄吸引了太多那个人的注意,所以她容不得清魄在他身边,这份心意于那个人而言,也能算是幸福吧,身边有个这样爱他的人。

正在神游,忽然衣袂急掠的声音,同时门上传来一声轻轻的扣响。

“谁”,他低问,心已经荡到了喉咙口。

“找齐康先生。”那人答的简单。

几步奔过去将房门打开,见星光下,远远的站着一个玄色夜行服的人,见他出来,对他遥遥一礼,“小姐交代我告诉齐康先生,货已经置在城外东林的一架马车里,先生最好马上启程,以免夜长梦多。”

说罢不等高长弘多问,已经飞快的翻上围墙,消失在夜色中。

心少了一角。

不在意是否会弄皱身上华服,他在重华阁外的草地上躺了下来,将身子完全打开。

眼睛是模糊的,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不需要眼睛,只要听就足够。

这里充满了清魄的一呼一吸。

“皇上”,有人轻轻唤。

高绍德恼怒的睁开眼,“什么事。”

宫卫慌张的跪下,“邢议官来了,说要禀报有关重华阁大火的事……”

“让他滚,”他怒吼,此刻他不想听到任何关于那夜的消息。

“可……可是邢议官说,重华阁像是有人故意纵火……”宫侍结结巴巴。

他蓦地睁开眼,眼底透出森冷,“让他过来。”

邢议官呈上一支焦黑的火把,“皇上,这是在重华阁废墟里找到的,臣问了几个宫侍,他们都说重华阁从来不用火把照明”

高绍德没有说话,莫测的看着他。

邢议官不禁有些胆寒,重华阁一夜之间焚毁,人人都在猜测轮值的所有侍卫全部要被处决的时候,皇上却只是迅速的命工匠开始重建重华阁,但周身的低压使得宫里人人自危。

良久,高绍德冷然道,“即日起你放下手中一切事务,追查元凶,朕赐你特权,任何相关的人,不管是谁,你都可以先斩后奏。”

正在火河间游弋,有人说,“正德夫人,快随臣下出去。”又有人说,“她不会去。”

“兔子,我的兔子丢了。”我努力说得清晰,那人轻笑,“以后你想要多少都会有。”

一阵颠簸,我不适的挣扎了几下,但没人理会我。

感觉面前坐了一人,刚睁眼瞟了他一眼,就听到他说,“左右还早,你多睡一会。”

我支棱着胳膊看他半天,恍惚的想,这个梦,还真是长,连高长弘都来了,不知道再等一会,清寒会不会来。

等了一会不见清寒,又觉得乏力,终于把胳膊一弯,咕咚一下又倒下去。

高长弘只觉得心砰砰的跳,初次相见的震动也不及她方才不经意流露出的稚气,篷车里顿时安静得仿佛能听到他血液的流动声。

忽然听见她呓道,“寒……”

正在飘摇的心一荡,渐渐落回原点,不禁叹了一声,你的心里,到底装着谁。

眼光落回她微皱着的眉上,心慢慢恢复柔软。

也罢,不论你是什么样的人,都是我钟爱的。

情之所钟,愿相随。

只在车厢里微微一动,高长弘便已经揭了帘子进来,“醒了。”

微愣的,接过他递来的一碗水,“我出来了。”

他含笑为我理了理松散的头发,“你出来了。”

想笑,又想哭。

我自由了。

我竟真的离开那里了,也能回到清寒身边了。

虽不知是如何出来的,但心里有一种预感,今后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地方。

终于自由了,终于不用为了不是原因的原因杀人了,终于不用为了守住那个隔代的诺言而碌碌一生了。

不禁笑上眉梢,扯住他衣襟问,“去哪里。”

“并州”,他微笑,“都在等我们呢。”

见清寒又拈着棋子发呆,高长恭叹了口气,把手里捏得滚烫的棋子放下,“这棋,还是改天再下吧。”

清寒抱歉的一笑,将棋子投回棋篓,“邺城一点信都没有,也不知道事情怎样了。”

“文先生昨日也这样说呢,但文先生说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辟尘帮着收拾棋盘,口里不停。

高长恭拾起一粒棋子,微微一笑,“长弘自小都是小事糊涂、大事清楚,若皇后真能将清魄接出宫来交到他手里,他定然能将清魄好好的带回并州来。”

辟尘听到这里,不禁笑道,“兴许这次接得小姐回来,咱们便要办喜事了,我看着该采买的,是不是都应该先置办起来。”清寒却没有说话。

高长恭定定的看住他,“你认为长弘不好么。”清寒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可见过长在阳光下的暗苔。”

此话一出,室里所有人都愣住。

“暗苔应当长在最阴暗的角落,而阳光太热烈,若你把暗苔置在阳光之下,过不了多久,它便会被灼伤,枯萎,最后烟消云散。”清寒低头拾着棋盘上残余的棋子,缓缓道。

高长恭一愣,“你是说,清魄是暗苔。”

清寒点头,“你们想不到她从前过的是怎样的日子——祖母一个承诺,便注定了她生命的残缺,皇室视她为工具,其他人视她如蛇蝎,所以她一直缺乏安全感,一直需要人守护着,证明她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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