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抬头望一眼表情各异的几个人,清寒微微一笑,“她有着足够盖过光明的黑暗,但高长弘的光却不容人吞噬,他们之间,没有永恒的光,也没有永恒的黑暗。在我看来,让他们在一起,也只是相互伤害罢了。”

高长恭勉强回他一个笑容,“清寒,你到底是放不下。”说罢,头也不回的朝外走去。

清寒掸了掸坐皱的衣摆,对满头雾水的辟尘笑了一笑,也径自去了。

辟尘捧着棋篓追到门口,“诶,这又打什么哑谜呢。”

高绍德把玩着金簪,对跪在下面的邢议官没看过一眼。

邢议官额上早已沁出汗来,“纵火的人已经查出,是重华阁负责洒扫的宫监……”

高绍德腾地站起,几步跨到他面前,“人呢。”

“臣无能,那人……畏罪自杀了。”邢议官颤抖的叩下头去。

高绍德震怒的一脚将他踹倒,冷笑道,“你还真有本事。”

邢议官不敢起身,只是急急道,“皇上息怒,臣以为,谋害皇妃是灭族之罪,他一个小小的宫监,若背后没有人指使,是万万不敢作出这等拾来的。”

“说下去。”高绍德略略冷静,坐回鸾座。

“臣认为,宫人均受到十分严格的管制,并非普通人能够随意接近的,那幕后之人身份必定不凡,若不是可以随意出入禁城,那定是禁城中人。”邢议官见高绍德怒气收敛,心中安定,口齿更是清晰。

“……禁城中人吗。”高绍德脑中闪过一个又一个面孔。

是谁。

将车停在一个树荫下,高长弘递来一块浸湿的手巾,“进入并州境了”

我伸了伸酸软的手脚,这样长时间的赶路以前不是没有,但从来没有这样憋气过,仰起头看他,“我要下去沾沾地气,在车里呆的都快枯了。”

他微微一笑,“好,但只能一会,要尽早进并州才能松懈。”

靠着树身坐下,刚想问他还有多久才到并州,触地的手感到地皮有微微的震动,不禁心里一凛。

这是数十健马一同奔驰的效果,而且速度奇快,蹄声转眼已隐约可闻。

再看他脸色也变了,几乎是用拖的将我从地上拽起,奔向马车。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来不及了。”

若感觉没有错,应该是那个人。

高长弘说皇后是秘密送我出来的,知道此事的人应该少之又少,若不是那个人一直在留意,便是消息走漏了。

林边扬起一阵尘灰,原本集中的马蹄声开始分散到四面八方。

我冷笑,还怕我们突围不成。

高长弘早已挡在我身前,严阵以待。

一匹翠龙马踏着轻快的小步走来,站定在离我们数丈的空地上。

“本王真是幸运,又见证了一个传奇。”宇文达微笑。

“你要怎样。”我止住欲动的高长弘。

“本王星夜赶路,不为别的,只是为了问琅琊王一句话。”宇文达将软鞭折起又打开,神色轻松自若。

“什么话”高长弘冷冷看他。

“若这天下,”他在空中虚虚用马鞭从左到右一划,“本王真心与你共享,你会不会助本王一臂之力。”

高长弘默然。

宇文达的目光落回我身上,“江山美人,琅琊王爱后者,但若没有江山,又怎能留得住倾国美人。而且据本王的消息,从前的琅琊王一直是在等待起兵的良机,但邺城一围使得多年的筹划功亏一篑,若琅琊王就此放弃追逐皇位,不是很可惜?”

只一眼,我便看清了高长弘的犹豫。

心顿时冷硬成冰。

难道真的逃不过宿命,我永远只是高家手里的一颗棋。

宇文达和高长弘说了多少,我没听进去,我只是冷冷的看着足尖。

师傅说,我不能再用禹步了,但没有说,我不能再用步法。

只是不知,现在的身体,够不够支撑到并州找到清寒。

退了一步,两步,忽然折转身子,朝树梢掠过去。

身后传来高长弘的吼叫,我没有回头。

聚香楼说书先生口中,江湖是剑光如梦,温朴真实的,两分大刀阔斧的豪情,两分戎角争鸣的悲壮,两分柔肠百转的痴心,两分两肋插刀的坚信与两分波澜壮阔的执着。

曾问清寒,“若有能放下一切不管的那天,你可愿与我浪迹天涯,去看看那传说中的江湖。”

“傻瓜,哪怕是下地狱,我也配着你。”他笑着揉乱我的发。

只要有清寒在身边,飘萍江湖也能幸福。

我只要自由。

掠到林边,数声风响,几个北周护卫打扮的人将我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让开。”眼前似乎蒙着血色的红绡,我听到自己说。

“武王有命,无他旨意,任何人不能离开树林。”一个人答的飞快。

一扬云袖,我直取他双目,他只是微微一笑,错手相迎。

我冷笑,化指为钩,缠上他的手腕,指甲从护手顶端破出,深深的嵌进了他的虎口,仅是一瞬,他变成枯槁的尸体,脸上的表情犹如地狱受刑的恶鬼。

其余几人惊呼声中,我推开他的尸体,“谁敢拦我。”

以为他们会退的,但他们却齐齐的一声喊,又缠了上来。

高长弘的呼叫已经隐约可闻,四周也有蹄声渐响,不能再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了。

出步冬夏,手迹十二,指点三台,四肢百骸顿时充满了温暖的柔软。

没有了禹步,清魄也不会是废人。

与此同时。

锵的一声脆响,清寒失手摔了一只茶盏。

抚住狂跳的心脏,清寒咬牙说了一句“清魄出事了”便狂奔而出。

高长恭也惊跳起来,追着去了。

“皇上,”轻柔的声音唤回他的沉思。

“你来做什么。”高绍德没有回头,仍旧冷冷的望着窗外。

“秋天天燥,臣妾做了皇上爱吃的燕窝扁豆烧鸡丝和荪泥额粉白糕,都是很清淡的菜,皇上多少用一些吧……” 穆莹轻轻掩上门,将一个食盒提到桌上打开,也不管高绍德答不答话,絮絮的说。

“皇后认为,这宫里最容不得清魄的人,是谁。”高绍德忽然问。

穆莹摆着筷子的手不易察觉的一停,“正德夫人深居简出,也不邀宠争风,穆莹见她第一面便非常喜欢,宫里又有谁会容不下她呢。”

高绍德摇了摇头,却不再说话了。

盛上一碗碧绿的香米,她半跪在高绍德脚下,倚着他的腿,将脸贴在他的膝上,“臣妾知道皇上哀恸正德夫人的死,但皇上也要注意龙体啊,不要总一个人关着……正德夫人泉下有知,定也不希望看到皇上这样的。”

高绍德惨淡一笑,“她若有你一半心,那也就够了,只可惜,她生来便是个没有心的女子。”说罢将穆莹递过筷子的手一推,径自去了。

穆莹怔怔的坐在地上。

她走了,你的心竟也跟着去了么。

胸腹里绞痛的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底晃过高长弘的惊骇,宇文达的错愕。

“她如何做到的,难道她就是鸩女。”宇文达喃喃自语。

“清魄,出了什么事。”高长弘又惊又急的用帕子掩住我的口,为我擦拭喷溅而出的鲜血。

忽然听到宇文达说,“本王先行告辞了,琅琊王,看好你的小鸟,若是不小心飞了,怕是会影响你的大计。”

心里只是想笑,你们眼里,都只有江山。

我终是背离不了自己的命运。

冷汗横流,骨骼嗒嗒作响,真气四处乱窜,这便是师傅说过的灵力反噬时散功爆体的前兆么。

牙齿早已咬得咯咯作响,一直憋着的这口气怎么都喘不过来,下意识大口吸气,塞在心口的疙瘩却越发的堵得慌,气呼不出来也吸不进去了,只觉得眼前迸出一束火花,随后陷入黑暗。

不知道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连什么时候能够苏醒,最终结果是死是活都是由不得自己的了。

冥冥中听到有声音低沉的唤,“清魄,起来。”

模糊的答应了一声,我努力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你是谁。”

声音却不再响起。

茫然的在一片混沌里摸索,视线里尽是灰白的迷雾,听不到任何一点声响。

“寒!”我喊,他不在这里。

“主上?”我试探,没有回答。

“高长弘”我回头,空的。

莫名的恐慌起来,这个空茫的地方,没有一丝活气,难道我真是死了么。

我要回去!

爆发出一声厉喊,我挥袖想将迷雾赶开,却犹如抽刀断水般无用。

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我!要!回!去!

我是鸩女,鸩是不死的。

一阵酸痛从眉心漾开,我想伸手去抚,却举不起手来。

“她有知觉了。”有人说,像是师傅的声音。

“师傅。”我用尽全力吐出两个字,两滴滚烫的液体滴在我额上,我听到清寒微颤的声音,“她在说话,她醒了。”

是清寒,我微笑的想,我回来了。

再次醒来,一眼便望见在窗边发呆的清寒。

“寒。”我向他伸出手。

他一震,快步走来将我的手接下,“你再不醒来,我便要疯了。”

靠进他怀里,数他有力的心跳,“我还未与你游遍江湖,不会就此一睡不醒的。”

“你真是胡闹,师傅交代过你不可以再随便动用念力的。”稍稍沉默之后,他轻斥。

不理他的薄怒,我恍惚着说,“寒,我注定做不了自己,你不要管我了,尽早去吧”

捧住我的脸,清寒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只要我在一天,便会护你一天,哪怕与天下为敌。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一定要老实的告诉我。”

我回望他,淡淡的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前所未有的清楚了一个事实,我这一辈子,永远摆脱不了那个承诺。”

这一瞬间静得斗转星移,我们彼此对视的视线里绽放着无数过往无数悲哀开作的血色莲花,刹那间无尽时空诞生而又陨灭终归寂寞。

血莲谢了,漫天破碎的祭。

高长弘化石般在长廊下坐着。

清魄突然发狂奔走,他一点都没有防备,好不容易追到面前只看见满地残尸里滚倒在血泊中的清魄。

那一瞬间,浑身血流都停了。

带着她朝并州方向狂奔数十里,正巧碰上飞马赶来的清寒、高长恭和文寿通。

一番辛苦治疗,她终是无恙,醒来后却成日冷冷的不愿与他多说话。

忽然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一抬头,一抹白影从长廊尽头滑过。

“清魄,”他起身追去,他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冷漠,今日,无论如何要说个明白。

叹了口气,我停下脚步,“琅琊王有何吩咐。”

他眼神有些黯淡,“是长弘什么时候说错话惹清魄不高兴了么。”

我不动声色的垂下眼帘,避开他的凝视,“没有,是清魄自己心情不好。”

他略带希冀的看我,“是嫌闷么,文先生说你再过几日可以不再每天用针了,到时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我摇头,“琅琊王已经在清魄身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现在清魄已经没什么大碍了,琅琊王该忙什么,便去忙吧,我有清寒陪着就可以了。”

他终于受不了我的冷淡,怒道,“若我哪里做的不对,你指出来,我改便是,何苦这样不痛不痒的将我吊着。”

我不想再理他,转身便要离开,手腕被他一把攫住,“你不要走,今日定要与你说个清楚。”

我又痛又怒,咬着牙和他狠狠的对视,仍一言不发。

“这是在做什么。”听到清寒的声音从回廊那边传来,只是片刻,便落进清寒温暖的怀抱。

“开饭了。”清寒温和的说,但眼光凌厉的看向还抓住我手腕的高长弘。

“说完再去也不迟,”高长弘固执的不放手,“自那日见了宇文达之后,你便不对劲,接下来我也没有机会再问你原因,既然今日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不如一次将话说明白了,免得闹心。”

我冷笑,“我只是一个没了羽翼的鸩鸟,你又何必在乎我想什么。”

清寒略有些吃惊的望住我,显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高长弘也愣住。

见他出神,我奋力将手一抽,整个人缩回清寒怀里,“若琅琊王真是在乎清魄,那就放我们走吧。”

“走?”他面上微一抽搐,“你们要到哪里去。”

牵过清寒抚过我面颊的手指轻轻舐咬,听他低低的笑,我抬头对高长弘绽出一个微笑,“天涯海角。”

“休想。”他咬牙切齿,“你若不把话说清楚,我便缠你一生一世。”

“你还是不明白么,”我冷冷看他,“我这一世,再也不想呆在有高家人的地方。”

他一愕,跟着冷笑,“可惜,只要是鸩女,不光上辈子,这辈子还是下辈子,注定是要和高家人绑在一起的。”

脑子里还是空的,没来得及做任何反映便被清寒拖着朝前了一大步。

俐落的一拳落在高长弘气的铁青的脸上,清寒森冷的说,“她是人,不是你们高家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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