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李御医闻言,并未立时回答,而是谨慎地先瞥了眼皇帝的神色。

见万岁爷面色沉静,他又瞧了瞧满眼希冀的贵妃,这才斟酌回道:

“依老臣拙见,娘娘腹中像是一位小皇子。”

可老御医们在宫里当差,早就是千年狐狸成精。李御医怕担干系,立马又弯腰补上一句:

“但这事儿谁也不敢说死,还是得等到瓜熟蒂落之时,才能彻底见分晓。”

方妙意微微瞪大杏眸,满是惊奇,转而又有些愁虑,低头瞧了瞧:“那它怎么瞧着不大呢?莫不是本宫平日里燕窝人参进补得不够,亏着它了?”

虽说方妙意这是头一遭怀胎,对许多孕中之事都是逢人打听,翻书现学。

可她也暗自琢磨过,这崽子怀得实在忒秀溜了些,若在外头罩上件厚实点儿的夹袄,压根儿就瞧不出她是个有身子的人。

李御医捋了捋胡子,赶忙笑呵呵地宽慰:“娘娘多虑了,这身子显与不显,皆与娘娘自个儿的怀相有干系。”

“龙胎如今健壮得很,娘娘尽可安心。况且胎儿若长得过大,娘娘将来临盆时,恐会多受些苦楚,于您生产无益。”

“故而这日常进补,讲究个过犹不及,适度即可,万不可一味地求满求大。”

方妙意又仔细盘问了两句忌口安睡的琐事,这才命金玉满好生将李御医送出门去。

待人一走,她便扭过腰肢,拿眼睇着皇帝,瓮声瓮气问道:

“陛下老实交代,方才李御医那番说辞,是不是您背地里嘱咐他的?”

皇家素来以子嗣为重,李御医在宫里当差这些年,经手的宫妃没有上百也有几十,能自个儿说出不叫她进补的话来?她可不信。

陆观廷倒是个敢作敢当的主儿,当即坦然颔首,承认道:

“朕这是为你好,甭成日里贪嘴吃那么多。”

他斜睨着她盈盈一握的身段,没好气道:

“一个小崽子,统共才豆点大,能克化得了多少参茸八珍?”

方妙意气得直瞪杏眼,急赤白脸地分辩:

“那也不能委屈孩子呀!”

陆观廷却是不以为意地挑起眉头,慢条斯理地给出一番帝王高论:“咱俩赐它一条小命,叫它在你肚里安稳养熟,全须全尾儿地生下来,便已经很对得住它了。”

“至于缺的那些嚼谷,等它日后落地,叫它凭本事吃,自个儿长去。在娘胎里就吃得滚圆,没得先来折腾你。”

方妙意正是护犊子的时候,听得这番狠心话,不禁嘴角直撇,嗔怪道:

“瞧您,凶巴巴的,哪有半分做父皇的慈和气度?”

“方才御医断言是皇子,说不准是见您在这儿,故意逢迎呢。万一臣妾肚里揣的是个娇滴滴的小闺女呢?您也这般随意打发?”

话音刚落,皇帝立马斩钉截铁地颔首,断然道:

“管它生下来是闺女还是小子,朕只稀罕妙妙。”

方妙意被这直白情话臊了个大红脸,当下也顾不得跟皇帝分辩什么养胎之道,只羞赧轻啐:

“陛下好端端的,干嘛又拿这种话来臊人?”

“缘何不能说?”

陆观廷勾唇一笑,显得恣意极了:

“因为朕的妙妙千好万好,她还亲口说过爱朕。”

“胡说八道!臣妾什么时候说过?”方妙意大羞,只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气急败坏地直跺脚。

趁皇帝不备,她又伸出鞋尖儿,悄悄踢他搭在炕沿下的袍摆。

“踢朕做什么?”

皇帝挨了这一记花拳绣腿,顺势便握住她脚踝,暧昧地摩挲两下:

“手脚凉不凉?放朕怀里来,朕替你仔细焐着。”

-

宁寿宫里,荣葆见皇后昏倒,赶忙扬声唤巧月。众人七手八脚地将皇后搀扶进暖阁,胡乱安置在临窗的罗汉榻上。

也不过才灌了半口温茶,掐了几息人中的工夫,高羡兰便喉咙一嗬,自个儿幽幽还魂,醒转过来。

巧月吓得不轻,忙不迭替她揉着胸口,颤声问道: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可别吓奴婢啊。”

许贵太妃捞起皇后的手,将指头搭在她腕子上,刚一凝神探脉,登时面色大变。

贵太妃心中错愕,脱口便道:

“兰姐儿,你跟皇帝成事了?”

高羡兰才刚清醒,脑子里还如同一团乱麻,听闻此言先是一愣。

紧接着,一股子血气直冲顶门心。她原本煞白的脸蛋儿,瞬间涨得紫红。眼神更是慌乱,四下里乱瞟,唯独不敢接茬儿。

眼风扫到身旁的巧月,皇后猛地打了个激灵,强撑起发虚的身子,将人往外头撵:

“巧月,你先出去,到外头廊子底下守着。没本宫的话,绝不许放人进来。”

巧月心中虽犯嘀咕,却也只得敛眉顺目地应“是”,倒退着出了内殿。

只是在掩上槅扇门的时候,她也不知是自个儿是受了什么邪祟驱使,脚下竟打了个弯儿,并没老实去廊上吹冷风。

她轻手轻脚地绕到内殿后头,做贼似的猫下腰,将耳朵紧紧贴在窗屉子外,屏息凝神地探听起来。

屋里,许贵太妃坐在榻边,紧紧盯着外甥女。她在这见不得光的大内深宫里熬了半辈子,什么腌臜事儿没见过?

搭眼瞧见高羡兰这副做贼心虚的晦气样儿,贵太妃心里便咯噔一声,瞬间猜透谜底。

她是去外头偷了野汉子,这崽子不是皇帝的!

高羡兰此刻已是骇得魂飞天外,不住打冷战。仅是把脉而已,姨母应当瞧不出她是否完璧,那只能是摸出了别的……再一细想,自个儿的癸水确实已迟滞半月。

原先她只当是近来因着大行皇帝驾崩,连日里熬油费火,心神不宁的缘故,压根儿没往那头去寻思。

可眼下姨母突然劈头盖脸地扔出这么一句,难不成……难不成真就是她倒楣了?!

她瑟缩着膀子,战战兢兢地捏住贵太妃袖口,颤声问道:

“姨母……我,我这身子到底是怎么了?”

许贵太妃面皮绷得着,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用极其冷硬平淡的调子,砸下四个大字:

“你遇喜了。”

这话不啻于平地惊雷,直劈得高羡兰眼前一黑,耳畔嗡嗡作响,连气儿都险些捯不上来。

侍立在榻脚的荣葆更是吓得双膝发软,两股战战,扑通一声便瘫倒在地,连裤/裆里都隐隐透出一股子臊气。

他满心满眼,皆是不可置信的震悚。明明……明明每次都是弄在外头的,怎么还会凭空结出孽胎来?!

许贵太妃眼瞅着高羡兰又要两眼翻白,也顾不得许多,伸出指头,便狠狠掐在她虎口上。

高羡兰吃痛闷哼,神智稍稍回笼,便听见头顶传来姨母的逼问:

“看你这副作死的样子,说!那野汉子是谁?!”

高羡兰哆嗦着嘴唇,半晌没个言语。那等没脸的烂事儿,叫她如何能宣之于口?

背地里同太监偷/情是一码事,可真要叫她当众抖搂出来,却又是另一码。事关那点子可怜可笑的自尊,她索性闭口不言。

其实她也并非觉得私通有多罪无可恕,毕竟皇帝那般无情无义地冷待她,她又为何不能寻个乐子报复回去?

她真正耻于开口的,是自个儿赌气找的这个姘头,根本不是什么王孙公子,而是个卑躬屈膝的贱奴!

许贵太妃原还在心里飞快盘算,以为外甥女是耐不住寂寞,悄悄勾搭上哪家入宫当差的青年才俊。

若真是如此,捏着这等把柄,那姘头往后还不得乖乖给许高两家当牛做马,成为前朝一大助力?

哪成想,高羡兰竟吞吞吐吐,只把眼珠子一个劲儿地往地下瞟。

贵太妃顺着她的视线斜睨过去,正撞见荣葆那汗出如浆的没命相。

再回想起皇后方才撵走巧月,却偏偏留下这个不相干的太监,一个荒唐透顶却又莫名有理的答案,忽然浮上贵太妃心头。

许贵太妃猛地转过身,抬脚将荣葆踹得一趔趄,厉声喝破:

“是你?!”

荣葆早已被唬破胆子,赶忙砰砰磕头,嘴里只知道凄厉地嚎叫着:“贵太妃饶命!皇后娘娘饶命!”

至于辩白的话,竟是半个字儿也吐不出来,显然是供认不讳。

这下子,竟轮到许贵太妃要厥过去了。她只觉着一阵天旋地转,险些一头栽倒。

亏得她摸过炕桌上的钧窑茶盏,就着那残茶死命灌进一大口,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高羡兰见惹出了大祸,赶忙连滚带爬地坐起身,替姨母托住那只摇摇欲坠的茶盏。

事到如今,再瞒也是无用。她只能涕泗横流地将荣葆和自个儿,乃至之前和玲夏的事儿,都磕磕绊绊地哭诉干净。

这确乎是太过惊世骇俗,哪怕是见惯风浪的许贵太妃,也扶额喘息半晌,才慢慢找回思绪。

“姨母,您快替我开帖药……趁着还没人察觉,咱们就悄没声地把这孽障给打下地去,一了百了。”

听皇后这样说,许贵太妃却忽然冷笑一声,按住她的手。

贵太妃极力压低嗓音,却仍透出一股癫狂的激动:

“傻孩子,说什么丧气话呢?”

“你是皇后,只要是从你这金贵肚皮里爬出来的,那就是咱们大齐朝的皇太子!”

高羡兰被她这疯魔的话语震得呆若木鸡,愣了半晌,才急赤白脸地分辩道:

“姨母可是魔怔了?这事儿万岁爷怎么可能认账啊!”

编瞎话也得有个度,皇帝压根儿连她的身子都没挨过半寸,难不成她要跟天下人说,自个儿是感而受孕?那也忒扯淡了,谁能相信?

许贵太妃嗤笑一声,优哉游哉地道:

“认不认账……那也得他先长着一张能喘气的嘴才行啊。”

听着贵太妃用这等拉家常般平淡的语气,说出诛九族的大逆之语,高羡兰和底下跪着的荣葆齐齐打了个寒噤。两人瞠目结舌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恐惧。

疯了,贵太妃是真的疯了,她这意思,竟是要把当今圣上给弄死?!

高羡兰骨子里藏着的懦弱劲儿,“噌”地一下全冒出来。她拼命摇头,哀声恳求道:

“姨母,我的亲姨母!您就别再拉着我去招惹万岁爷了,算我求求您了!”

“咱们斗不过他的,您快行行好,替我开一帖红花麝香的堕胎药,咱们把这事儿偷偷抹平了,就当是做了场噩梦罢……”

“兰姐儿!”

许贵太妃猛然拔起身,恨铁不成钢地朝她吼道:

“你这胆小如鼠的窝囊废,能不能把那点儿猫尿给哀家憋回去,清醒一点儿?!”

“眼瞅着大行皇帝的梓宫就要起驾,发往兆陵入葬,皇帝作为嗣君,势必要随行离京!”

“一路上风餐露宿,人多眼杂,随行的又多是糙汉爷们儿,乱哄哄地一阵奔波,那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在半路上浑水摸鱼要他的命,比在这深宫内苑里动手,容易了何止千倍万倍!”

贵太妃眼中迸射出狂热的光芒,扯住皇后膀子不住摇晃:

“只要皇帝驾崩,你肚里揣着龙种,就能名正言顺地以太后之尊临朝监国!”

“到那时候,什么明贵妃?什么宗亲老王?都不过是任由咱娘俩捏圆搓扁的泥人儿罢了!”

“大齐万里江山,你我唾手可得!兰姐儿,你快醒醒罢!哀家的老五没指望了,如今咱们两家的泼天富贵,全系在你这肚皮上,这真是老天爷开眼,咱们家命不该绝呀!”

见皇后还是不接话,贵太妃简直急得要上房,怒声威胁道:

“你若是在这节骨眼上,还惦记当个缩脖子瘟鸡,那就趁早找根白绫子吊死,甭再充是咱家的姑娘!”

“姨母……”高羡兰被这一通怒骂震得瑟瑟发抖,只觉心中凉透。

夫家瞧不上她,娘家也把她当棋子,稍不顺意便以抛弃相挟。

天大地大,她到底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任人摆布,连自个儿生死都做不了主的孤魂野鬼罢了!

许贵太妃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知是火候差不多,便深深吐出一口长气,将那股子戾气收敛几分。

她转头横了荣葆一眼,厉声警告道:

“你这狗东西,把嘴巴给哀家闭严实!先滚出去候着,哀家有体己话要单独同皇后讲。”

荣葆得了大赦,赶忙屁滚尿流地倒退出去,捂着胸口直喘粗气。

待殿门重新合严实,外头彻底没了动静,许贵太妃这才弯腰凑近些,附在高羡兰耳边,吐露出老辈子们的密辛。

看着高羡兰惊愕万状,许贵太妃慢慢直起腰板,胳膊肘倚在方枕上。

“所以说,你也甭搁这儿大惊小怪的。这借种的把戏,早几辈的老祖宗就在宫里就耍过了。”

贵太妃语调不阴不阳,嘲弄道:“要怪,也只能怪他们老陆家祖上不修德,早有这等渊源哪。”

说着,贵太妃更是腰杆倍儿粗,理直气壮道:

“当年孝惠皇后都能做的事,凭什么咱们娘儿俩就做不得?”

“你瞧瞧人家,闯下这等灭族大祸,如今还不是好端端地躺在丰陵里,受着子孙后代的万世香火?”

“再回头瞧瞧你自个儿?你堂堂中宫,就甘心被一个贱妾踩在脚底下,一辈子在这四方天里受着夹板气,熬成个黄脸婆?”

贵太妃忽地拔高嗓门儿,怨毒道:“天既待咱们不仁,索性就掀了他!咱们自个儿当天!”

高羡兰被许贵太妃唬得一愣一愣的,不禁伸指揉着额角。眼神已从方才的惊惧,变得有些飘忽闪烁,她嗫嚅道:

“那、那我回去再好生盘算盘算罢……姨母,我这会子还晕乎着呢。”

许贵太妃眼皮子往下一耷拉,暗想不怕皇后犹豫,犹豫便说明她已经动心,只消熬上两日,末后必定是半推半就地依了自个儿。

贵太妃气定神闲,甚至已经谋划起后头的事情来:

“荣葆那个狗奴才,倒是可以先留着,替咱俩跑腿办差。”

高羡兰胆小怕事,轻声细语地提醒道:“姨母,有道是事以密成,万一荣葆不靠谱,走漏风声……”

许贵太妃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打断皇后:

“这等事还用哀家掰碎了教你?你只需把他叫到跟前,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待到大局已定,他就是小皇帝的生身老子!”

“冲着这份滔天虚荣,他一个下贱太监,有什么理由不死心塌地替咱们卖命?”

“你且先拿这张喷香的大饼勾住他,让他去冲锋陷阵。日后待到小皇帝登基,大局稳当,咱们再除了他也不迟……”

-

到了行祖奠礼的正日子,宫中主子皆是寅时便起身。天色尚是一片混沌的青紫,各处宫灯却早已擎起,将雕甍画栋照得通明。

乾元宫内殿里,明烛爆开一两粒微红的灯花儿,陆观廷立在帐前,正由宫人们伺候着束冠穿袍。

他回首端详,便见方妙意睡眼惺忪,半边身子还贪恋地裹在蓟粉团花锦被里。

陆观廷瞧得心里发软,伸手在她发顶轻揉了揉,温声哄道:

“躺下再眯一觉罢,外头天寒地冻的,甭跟着折腾。”

方妙意却不肯依,趿拉着凤头履,踩在厚绒毡上。

她踮起脚尖儿,将两片温软的唇贴在皇帝下颌,轻轻吮了吮。复又垂下鸦睫,指尖灵活地在衣襟间摆弄。

替皇帝束好了腰间鞓带,她嘴里还呢呢喃喃地撒娇:“陛下独自出京,臣妾心里便空落落的,也想跟着您一道儿去。”

今儿是送大行皇帝最后一程,把怹老人家奉移至兆陵地宫,入土为安。等到山陵一闭,此番丧葬的大挑费大排场,便算是彻底了结。

往后一年到头的供奉祭扫,自有守皇陵的太监宫女去支应。因着孝圣皇后去得早,兆陵的宝城明楼都是现成的,内务府派匠人们去整葺,没几日就把地宫捯饬得清清爽爽。

皇帝自个儿心里头也有本账,非得赶在年关前,把老头子送进兆陵地宫不可。若不然再拖上两月,等妙妙身子重起来,他可是须臾也离不得的。

陆观廷想着,便顺势握住方妙意手指,攥进掌心里把玩。

抚摸着她单薄肩胛,皇帝不禁满心爱怜,柔声开解道:“这时节大雪抛天的,马车颠簸不说,郊外的风更硬。你就住在宫里,安心等朕回来。左不过就三五日的行程,你打几个盹儿,眯两觉的工夫,一睁眼就又能见着朕了,成不成?”

见方妙意还是不大痛快地瘪着嘴,陆观廷怕她憋闷出病来,忙趁着临行前最后这点子空当,挖空心思地跟她兜搭两句,好博她个笑脸儿。

“昨儿个工部已经将大行皇帝的神牌赶制妥当,朕心里一直掂量着,属意岳丈大人来做这个点主大臣。”

按祖制,大行皇帝的神牌上,那“神”字的最后一笔须得空着。待到入葬地宫后,再由嗣君钦点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将最后一笔填补周全。大齐的祖宗爷们都高寿,是以皇帝常有,死皇帝的事儿可不常有。这等可遇不可求的殊荣,满朝文武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挣上一挣?

方妙意这会子还困得发懵,两汪眸子细长眯缝着,脑筋一时没转过弯来。

听皇帝冷不丁冒出句“岳丈”,她傻愣愣地接茬道:

“高大人?”

她心里还直犯嘀咕,皇帝是真不待见嘉熙爷呀!高羡兰的老爹,就是个庸碌之辈,连大学士的衔儿都没捞着,竟也能去点主?

陆观廷闻言,真是恨得直咬牙。

合着自己费心巴力想哄她开心的话,在她耳里全都是放屁,他说城门楼子,她非扯胯骨轴子。论起打岔跑偏来,她可真是一把好手。

皇帝瞪她一眼,没好气地掷下俩字儿:

“你爹!”

方妙意叫他唬得倒仰,心里还不禁委屈。平白无故的,怎么骂起人来了?

待她在肚里把这话慢吞吞地滚了三滚,这才恍然大悟。皇帝口里喊的岳丈,敢情是自家老爹修国公呀!

想通这一层,方妙意顿时面颊飞红,赶忙讨好似的捧住皇帝俊脸,“吧唧”一口亲上去,娇娇柔柔地贴补起万岁爷来。

“陛下真好,臣妾替爹爹谢主隆恩啦。”

说着,她眉头却又愁得蹙起来,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嘱:

“陛下此行出京,可千万要顾惜龙体,多穿两件毡里子褂。兆陵在山坳里,听说风大得能卷走牛马。您还要顶风冒雪走那么多里地,别只顾着体面,偏要死扛硬顶。”

“这话臣妾回头也要嘱咐宝瑞,您若是半路上觉着风邪侵体,定要叫御医开几帖药,顺顺当当地服下去。倘若出去一趟,却冻出个好歹,臣妾可是不依的。”

方妙意越说越心疼,只觉这送葬的差事太遭罪,生怕皇帝养尊处优的身子骨熬不住。

等会儿去殡宫祭过三爵酒,皇帝便得率领文武百官,披麻戴孝地步行出京城。后妃们倒不必腿儿着去,只消乘上翠幄清油车,先行一步抵达兆陵外头搭好的芦殿里,恭候梓宫便是。

陆观廷听她这般操心,顿觉自个儿是媳妇面前第一得意人,禁不住笑意横生:

“走这么一段路值当什么?想当年去围场冬狩,那雪下得能没过胫骨,关外的白毛风更是比京里硬得多。可朕背着五石硬弓,单枪匹马杀进老林子里,就射杀了一只足有小山包那么大的黑罴。”

方妙意听罢,却老大不客气地撇了撇嘴,嘀咕道:

“您也不扒拉着指头算算,那都是嘉熙爷还在位时候的老皇历了。”

“那会子您才多大?不过是个十六七的大小伙子,血气方刚的。现下您都多大年纪了?那黑罴早都投胎了,您还在这儿吹牛呢。这人哪,不服老不行,您还是悠着点儿,少逞那些口舌之快罢。”

陆观廷听得惊诧不已,简直不敢相信自个儿耳朵。

他才二十出头,年轻得叫人羡慕,怎么到她嘴里,竟好像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似的?

皇帝恼得直吸凉气,伸掌掐住她暄软的面颊,凶恶地揉了两把。待到过足手瘾,他仍忿忿道:

“你不信朕能独自搏熊,是不是?等到明年八月,朕非得带着你们娘儿俩去东山围场里,好生顽一遭。到时候你给朕睁大眼睛瞧仔细了,看朕是怎么一箭双雕,给你打一对儿活蹦乱跳的雪狐狸做风领子。省得你成天到晚门缝里看人,净把朕瞧扁了。”

方妙意忍不住抿着嘴儿直乐,不住笑话他“幼稚”。分明都是快当爹的人,竟还梗着脖子,逞起少年意气来了?

陆观廷却不依不饶,下巴抵在她肩窝处,信誓旦旦地画起景儿来:

“朕跟你说,东山围场里生着成片成片的青菀花,开得紫莹莹的,漂亮极了。赶上不下雨的大晴天,漫山遍野都是大马莲蝴蝶。到时候,记得叫宫女预备下一个结实网兜,你去了便只管捉个够。”

方妙意一听这话,刚刚还明媚的笑脸瞬间就垮下来。

人家去围场,哪怕不敢张弓搭箭去打虎猎熊,好歹也得放两条细犬,去逮几只山狸子、雪兔儿回来,充充门面罢?她倒好,跑到野物遍地的东山围场去,就为了举个破网兜子去扑蝴蝶?

这要是传到外头,还不得叫人笑掉大牙?忒跌份儿了!皇帝就不能盼着她点儿好,指望她有些出息?

陆观廷正眯眼畅言,忽觉脖领子一紧,勒得他险些乱了气息。

垂眸一瞧,原来是那气不顺的小姑奶奶,正借着给他系貂裘带子的由头,故意使暗劲儿拽他。

陆观廷也不恼,索性就反手撑在炕几上,颀长挺拔的身骨略略往后仰。

哪怕被勒得实在没法子,他也只是低笑两声,仍旧配合地站在原地,任由她作威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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