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御书房里,各省递上来的折子堆在案头,垒得小山似的。有些摊开着,上头落满朱批,御书遒劲,铁画银钩。

陆观廷自晚膳后便坐在这儿,愈看愈觉得不痛快,心底总有一股子没名状的火气,烧得他坐立难安。

趁御医把脉的空当儿,陆观廷便靠去龙椅里,闭目养神。

冯御医躬身立在案侧,三根指头搭在皇帝寸关尺上,凝神听脉。

半晌,他才撤回手,脊梁沟里冷汗直淌。

方才万岁爷传召,说是秋日犯燥,让他给瞧瞧脉象。他仔细辨了半晌,却发觉万岁爷脉象沉稳有力,哪里是有病的样子?分明是身子骨太过强健,气血旺得有些过头。

“如何?”

陆观廷收回手,掀眼问道。

冯御医斟酌又斟酌,方低首垂眼,委婉道:“回陛下的话,您龙体康健,并无大碍。”

“只是……老臣斗胆进言,陛下阳气亢盛,若是一味积郁在内,难免生出燥火,夜不安寝。老臣这便给您开几副清心汤药,可您也需顺应阴阳调和,适时纾解。如此,方为万全。”

陆观廷深吸一口气,摆手说:

“知道了,下去罢。”

待人走了,他才按了按隐痛的额角。怪道这些日子总觉身上紧绷,夜里也睡不踏实。原以为是被冗杂朝务闹的,谁成想,竟是叫狐狸尾巴给缠的。

奏章上工整的台阁字,这会儿全成了乱爬的蚂蚁。陆观廷也没心思再看,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明黄隐枕上,心里却转起了别的念头。

他不想学太上皇那样,后宫里女人一箩筐,再跟她们生一堆奇形怪状的小崽子。

故而在挑选皇嗣亲娘这件事上,他是慎之又慎。刚开府那几年,正是夺嫡的紧要关头,成日里刀光剑影,他没那份闲心。后来登上大宝,挑来拣去又没个入眼的,索性便冷了这份心思。

小时候崔嬷嬷教他晓事,也曾带他隔着帘帐子,瞧过几回秘戏。

刚开始是觉得新奇,后来看久了,又发觉再人模人样的男女,到了那步田地,也不过是没笼头的牲口,是被欲望驱使的野兽。不美,不干净,也不体面,叫人提不起兴致。

他是天子,该驰骋的疆场在宗庙、在明堂,又不是在女人肚皮上。

但如果是方妙意呢?

陆观廷抿了抿唇,回想着她的绵甜。要是跟她生个小崽子,不管模样儿性情像谁,似乎……都不是什么坏事。

可她愿意吗?

她对男女之事,更是一知半解,就知道缠着他胡闹,再偷偷躲起来傻乐,说不准还以为这就是全部。

纯白,美丽,矜贵,娇气。

陆观廷忽然咬牙,恶狠狠地心想,管她乐不乐意。到时候就稀里糊涂地哄她上榻,真刀真枪地办了那档子事,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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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外,宝瑞匆匆赶回来,一打眼却瞧见冯御医正抹着冷汗往外退。他心中不由一惊,赶忙迎上去低声问:

“嗳唷冯大人,万岁爷怎么传您进去了?难不成是圣躬欠安?”

冯御医脚下一顿,回头瞅了一眼殿门,心想虽说刚嘱咐了万岁爷,可怹那清心寡欲的性子,未必肯当回事儿。

正巧赶上宝瑞大总管问起,倒不如跟他提两句。

于是他一把拉住宝瑞,将人扯到僻静的墙根底下,压低嗓音,唠唠叨叨地说:

“瑞公公甭急,万岁爷并无大碍。只是有件事儿,还得您多费心。您瞧万岁爷正是血气方刚、龙精虎猛的年岁,倘若终日伏案劳形,不得疏泄,化为内燥,难免微感不适。

“您平日里呢,也叫燕喜房的乔公公多上点儿心,荐些个活泼聪慧的主儿,常来陪皇上解解闷。”

宝瑞听得云里雾里,待听到后头,总算是琢磨过味儿。

就是憋得呗!

他恍然大悟,叹了口气,忙不迭地应道:“嗳,咱家省得了,有劳冯大人提醒。”

见冯御医拱手要走,宝瑞猛地想起正事儿,忙一把攥住他袖子:

“冯大人先别走,赶紧去趟庆祥宫,那边可出大事了!”

说完,宝瑞立马打发干儿子邓善,领着冯御医急匆匆往庆祥宫赶。自个儿则定了定神,躬腰钻进书房复命。

皇帝仍旧坐在龙椅上,伏案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便掀起眼皮,淡淡瞥他一下。

宝瑞咽了口唾沫,近前禀道:

“万岁爷,仪妃娘娘落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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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正将近,庆祥宫门前那一亩三分地却热闹得很。各宫的鸾轿雀扇,乱哄哄地挤作一团。

方妙意从当中迈出来,看着近在眼前的庆祥宫,心里想的事儿却跟仪妃没干系。

“怎么还不见金玉满的人影呢?”方妙意愁眉不展,低声叹道。

画锦瞧小姐神色不对,怕她一着急上火,再招了夜里风邪,赶忙温声安慰:

“婕妤别多想,兴许是金公公办事谨慎,在那边多候了一会儿。咱们出来得急,恰好跟他走了两岔道儿,也就错过了。”

香凝抿了抿嘴,也劝道:“画锦说的是。金公公约莫是见奴婢们都跟了您出来,怕东配殿里没个主事的人镇着,便自个儿留下看家。应当不会有事的,您且安心。”

听身边人都这么说,方妙意也只好按下心头隐忧,先顾着眼前要打的硬仗。

刚提裙迈过庆祥宫门槛,脚底下忽然骨碌碌滚过来个白毛团子,差点儿绊她一跤。

方妙意赶忙收住脚,低头一瞧,竟是只漂亮的蓝眼白猫。

“玉虎?玉虎?”

对面传来极轻的呼唤声,随后人影一闪,只见是夏美人垂着颈子,从偏殿门后钻出来。她也不敢大声嚷嚷,只做贼似的四处寻摸。

瞧见猫儿正乖觉地蜷在人家裙边蹭痒痒,夏美人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抬头看清来人是谁,又忙福礼道:

“方婕妤万福。”

夏美人是之前和她同批入宫的淑女,分在庆祥宫东配殿里住着。平日不太打眼,也不总出门走动。

而这猫原是仪妃弄来奚落皇后的,结果皇后嫌吵不要,又送回庆祥宫。仪妃自己留着这小畜生也没用,便懒得再管。

还是夏美人见玉虎可爱,向仪妃讨来自己养。虽说几经易主,但它如今确实是夏美人的小猫了。

夏美人小心翼翼地把玉虎抱进怀里,替它顺毛压惊。

方妙意瞧着猫儿讨喜,也忍不住伸出指头,轻轻挠了挠它下巴颏儿。

温热柔软的皮毛贴来指腹,方妙意心中一动,顿时想起自己以前也有只三花小猫。可惜后来不慎走丢,娘亲说她成了大姑娘,要稳重些,别成日里疯跑疯顽,便再不给她养了。

还没等她感怀完,里头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还有隐隐呼痛声。

见方妙意朝里面张望,夏美人努了努嘴,压低声气儿解释说:“皇后娘娘动气不小,刚拿了给仪妃娘娘抬轿的那几个奴才,押在院里打板子呢。”

各宫嫔妃接了信儿,眼下差不多都到齐了,甭管是来探病还是瞧乐子,总归是挤了满殿。

仪妃殿里正忙乱,众人都堵在那里,也碍着御医们开方子熬药。夏美人只好请大伙儿去自己的偏殿里坐,人一多,再加上这番大动干戈,直把玉虎吓得满地乱窜。

她们在宫门口站了半晌,直等到里头板子声歇了,这才敛裙往里进。

夏美人把玉虎交给贴身宫女,千叮咛万嘱咐:“快抱远些,藏到你们下房里,别再叫它乱跑乱撞,给娘娘们添堵。”

侧身让夏美人先走后,方妙意独自往正殿里探了一眼,只见几个胡子花白的御医正围在屏风外头,一个个愁眉苦脸,低声商议着脉案。

殿里充斥着浓烈的生姜味儿和药汤苦气,熏得人脑仁儿疼。

里间悄无声息的,约莫是仪妃呛水太多,现下还昏死着。

温昭仪早到一步,这会儿看望过仪妃,从殿里出来,恰好迎面撞见方妙意。

两人对视一眼,温棠立马上前握住方妙意的手,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却非惊恐,而是大仇得报的兴奋:“妹妹,这回可真是谢……”

方妙意眼皮一跳,赶忙抬指虚按在她唇间,笑道:“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温棠站在原地,心中快意激荡,不由重重喘息两声,末后也朝方妙意露出笑容。

待两人相携回到偏殿时,便见皇帝也到了。

陆观廷撩袍坐在上首,面沉如水,余光察觉方妙意偷溜进来,才掀眼瞥了瞥她。

地上跪着那几个刚挨了板子的太监,身后袍子上洇出乱糟糟的血迹,还在哆哆嗦嗦地磕头喊冤。

“万岁爷明鉴!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仪妃娘娘。确确实实是脚底下绊住东西,这才失手颠了轿子。”

琳妃站在旁边,见仪妃倒霉,满心都是幸灾乐祸。此刻皇帝也在,她巴不得多露脸,立马就道:“别是你自个儿脚底拌蒜,才想出这种荒唐由头来脱罪吧?还敢不老实,便拖出去继续打!”

正说着,皇后身边的荣葆从外头进来。上前行礼后,他刻意把嗓子捏细了禀道:

“启禀万岁爷、皇后娘娘,奴才已请内务府的齐总管一道,去查了仪妃娘娘落水的地界儿。奴才们打着灯笼仔细瞧了,并未寻见什么绊脚的物事。”

“齐总管还说,今儿入夜前,万宁桥附近刚着人清扫过,当时并未有异。”

领头太监听了这话,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惊恐地喊道:“这不可能!奴才千真万确是绊着了东西,像是……像是条细绳子,万岁爷明鉴!皇后娘娘明鉴哪!”

大宫女春萝跪在一旁,听了半天,这会儿也从惊骇中回过神来。

她虽分不清今夜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但这屎盆子若不扣出去,她家娘娘可就亏大了。

倘若此刻娘娘醒着,定然也是要把祸事往外头引的。不管能咬中谁,总比自认倒霉强。

念及此,春萝把心一横,立马磕头道:

“当时奴婢们都忙着下水救人,并未派人在原地把守。兴许有什么痕迹,被那歹人趁乱料理过了。”

“今夜之事,定是有人故意要害我家娘娘,还望陛下彻查,还娘娘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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