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皇后端坐在陆观廷身侧,见他并未开口,便主动接过话茬儿,朝春萝问道:

“秋夜寒凉,仪妃不好好在宫里歇着,又跑去外头做什么?”

春萝自然不敢实话实说,垂着脑袋,心思转得飞快。

突然间,她急中生智,想出一套还算顺溜的谎话,便赶紧说出口:

“回皇后娘娘的话,原是景和宫里的杨美人病了。伺候杨美人的云莺姑娘刚要请御医,忽又想起我们娘娘近日难以安枕,正巧在用安神汤,便遣小太监来讨。”

“娘娘心善,念着姐妹一场,赶忙命人传轿,亲自前去探望。见杨美人的确病得糊涂,娘娘就喂她吃了药,勉强哄她睡下,这才离开。哪知回宫的路上,就遭了奸人毒手!”

皇后扫了眼下首,见杨美人确实不在,便又将目光投向苏蕴好:

“苏容华,你与杨美人同住景和宫,可知晓此事?”

苏蕴好依言走上前,瞄了皇帝一眼,见他颔首,这才柔声道:“回娘娘,嫔妾今晚歇得早,未曾留意外头的动静。”

“杨美人先前并未传召御医,嫔妾也是方才出门想唤她一道,才知她病得昏沉。至于仪妃娘娘是何时去过,又是何时回的,嫔妾确实不知。”

春萝一听话锋不对,立马打补丁道:“苏容华说的是。正因夜深,我们娘娘不想惊扰各位主子,这才没有派人去太医署,只亲身过去照顾杨美人。”

众人听罢,或多或少都有些狐疑,琳妃更是直接嗤笑出声:

“哟,仪妃什么时候转了性子,变成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

“人家讨个安神药,她还巴巴儿地亲自送过去。平日里也没见她跟杨氏多亲厚,今儿倒姐妹情深起来,别是商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吧?”

仪妃素日同杨美人见面,都是约到御花园里的僻静角落。是以在众人眼里,她俩确实没多大交情,能叫仪妃顶着寒风出门送药。

春萝被众人审视的目光逼得没法子,茫然四顾,急得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

她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方妙意身上,忽然间计上心头。

“奴婢不敢欺瞒!杨美人那病,原是……原是被方婕妤吓的!”

“前些日子,方婕妤和杨美人闹了别扭,便仗着位份欺压杨美人,还把她拒之门外。韩美人才会惊惧交加,病倒在榻。”

“我们娘娘身为妃位,惦记着替陛下和皇后娘娘分忧,这才漏夜前往,想宽一宽杨美人的心,好叫宫中和睦哪!”

没成想黄河水绕了九曲十八弯,最后竟是这样兜回她头上。

方妙意心里暗骂一声晦气,若真能在此局中捉到她的小辫子,那也算她们能耐,如今编这些瞎话算什么?

她立马跪下来,帕子掩着眼角,娇娇柔柔地泣声道:

“陛下,嫔妾冤枉……”

“没你的事,站边上去。”

陆观廷心中无奈,立马开口打断,又隐晦地给她递个眼色,叫她赶紧起来。

看别人唱戏她也来劲,泪珠子说掉便掉,回头就该给她送到戏班子里去。

再一看地上跪着的春萝,陆观廷脸色一沉,斥道:

“能回话就回,回不了就滚出去,别在这哭哭啼啼的。”

他最厌有人在他跟前作这副凄惨样儿,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矫揉造作,烦人透顶。

春萝吓得浑身一哆嗦,哭声硬生生卡在喉咙眼儿里,不敢再往外冒。

苏蕴好趁机蹲身,扬声道:“嫔妾能替方婕妤作证,春萝方才所言,并不属实。方婕妤生性贤良,平常待姐妹们最是亲睦。倘若如春萝所说,那杨美人长了腿生了嘴,她难道不会避远些?不会寻皇后娘娘告状?”

“杨美人什么都没做,反倒常去储秀宫寻方婕妤,可见都是这婢子不明就里,胡乱攀咬。”

“容华主子,您连杨美人病了都不知道,您还……”春萝跪在旁边,急得还要辩驳。

“放肆!”

陆观廷猛地一拍案,喝断如惊雷落地,吓得满屋子鸦雀无声。

“陛下息怒。”众人纷纷跪倒,埋首额间。

“你既说,是有人故意等着暗害你家主子。”

陆观廷眼神冷漠,居高临下盯着春萝,一连串地发问:

“那试问此人,是如何算准仪妃今夜会出门?”

“又是如何算准,你们会走万宁桥?”

“从景和宫到庆祥宫,明明有更近的夹道可走,你们又为何舍近求远,绕道去太液池?”

众人闻言,顿时醍醐灌顶,捕捉到了今夜最蹊跷的地方。

仪妃究竟存着什么心思去探望杨美人,不过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团烂账罢了。可她探病过后,不赶紧回宫,非要去黑灯瞎火的太液池边上溜达什么?

春萝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上下哆嗦,想辩解什么,最后却只剩牙关碰得磕磕直响。

这当然是有缘由的。

但那个缘由牵扯到薛淑女,无论如何都不能宣之于口。否则岂不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从前那些个腌臜事,全得被翻出来?

今夜之事,她们只能认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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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萝意识到这点后,顿觉遍体生寒。若此事真是人为,那这布局之人也太可怕了,简直是算无遗策,就是要让她们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是奴婢护主心切,一时失言,胡乱揣测,还望陛下、娘娘恕罪。”

春萝再也不敢强辩,把牙咬碎了吞进肚里,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奴婢糊涂,奴婢该死!”

皇后蹲身在旁边,心中暗自盘算,仪妃素日里对她还算恭敬,如今琳妃复位,她正缺个帮手,这时候还是拉一把的好。

于是她略微抬眼,温言劝道:“陛下,仪妃这会儿还没醒,身边正需要人伺候。若是重罚了这婢子,仪妃那儿恐怕没人能照顾得妥当。”

“依臣妾看,春萝也是一片忠心,见主子受罪,这才乱了方寸。不如就开恩饶她一回,叫她好生侍奉仪妃,将功折罪,您觉着呢?”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就坡下驴,毕竟仪妃刚遭了罪,总不好再发落她身边人。

陆观廷瞥了眼皇后,语气淡漠:

“宫中缺她一个奴才?”

皇后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这般不留情面,心头一凛,赶忙跪下请罪:

“臣妾失言,适才并无此意。”

陆观廷站起身,理了理袍袖,冷声吩咐道:

“把这贱婢拖下去,到庆祥门外罚跪两个时辰。以后别拿这些捕风捉影的话,污了主子们的耳。”

说完,他便迈步往外走,经过方妙意身边时,忽又发话:

“方婕妤,随朕回去。”

方妙意赶忙应了声“是”,敛裙起身,碎步跟在皇帝身后出门。

琳妃扭过头,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里怎么也想不通,出了这么大乱子,皇上怎么还要点方婕妤伴驾?

-

皇帝的暖轿就停在宫门口,方妙意也没用他吩咐,自觉地跟进去落座。

陆观廷靠在轿壁上,阖着双目,似乎在小憩,一言不发。

方妙意陪坐在旁边,难得也没开口腻歪。只因她心里还记挂着金玉满,不知他此刻究竟在哪儿。

但转念一想,方才在庆祥宫闹腾半天,也没人提起这一茬。大概真如画锦所说,金玉满只是回来得迟了些,并非被人扣在半路。

没过一会儿,轿辇便稳稳当当地停下来。

陆观廷掀起眼皮,见方妙意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便亲自牵过她的手,拉她往里走。

方妙意侧目看了眼身后,画锦和香凝都还跟着,只是她们没给她递任何眼神,那便是还没音信。

离御书房越来越近,方妙意忽然望见前头玉阶下,好像跪着个灰扑扑的宫人。

她眼皮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祥感瞬间涌上心头。

帝宫重地,向来肃静。这宫人却跪在进殿的必经之路上,想绕都绕不开。

方妙意忍不住多看两眼,可那宫人垂着脑袋,目下还瞧不出是谁。

似乎在寒风里跪得久了,他不可自抑地打着摆子,却因是被皇帝责罚,不敢有分毫松懈,仍旧挺直腰杆跪着。

方妙意下意识放慢脚步,心口怦怦直跳,忽然生出些前所未有的畏惧。

“怎么了?”

陆观廷开口问她,语气一如往常,堪称温和。

“嫔妾无妨,只是有些困倦。”

方妙意赶忙摇摇头,心想自己是有些杯弓蛇影了,金玉满不可能在乾元宫里。但心中又有另一道声音挥之不去:御书房外,怎么会随随便便跪个太监挡路?

借着廊下摇曳的宫灯,方妙意鼓起勇气,在经过那宫人身侧时,垂眼去瞧他的脸。

在看清那张惨白面孔的刹那,方妙意心中猛然剧震,是金玉满!

她今晚千方百计要找的金玉满,居然在皇帝手里!

方妙意瞬间头皮发麻,冷意像小蛇,顺着脊梁骨,一路绞缠上来。她脖颈发僵,迟迟不敢看向身侧的皇帝。

他……他都知道了?

方妙意掌中沁出冷汗,腻腻地贴在皇帝手心里。她下意识想抽回,只觉那只握着自己的大掌温暖干燥,衬得她愈发狼狈。

陆观廷却浑然不觉,非但没松手,反倒握得更紧些。他长指略微上抚,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她腕骨内侧。

那处皮肉最薄,筋脉最浅,指腹落下去,能觉出底下血脉突突的搏动,快得藏不住。

“方婕妤。”

方妙意艰难地吞咽,却不得不循声转头。

皇帝也在沉沉地望着她,幽深凤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你在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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