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她眼底还衔着惊出的水气,却没立马转身嗔怪,反而顺着他的话头,娇怯怯地回道:

“都不是。”

“妾身是外头府里的,随我家夫君进宫赴宴。这园子太大,妾身贪看雪景,一不留神便迷了路,正愁没个抓寻处呢,还请贵人指条明路。”

陆观廷显然没料到她还有这一出,缓缓松开掌心。他身子前倾,大氅将她整个人密密实实地兜住,贴着鸦鬓低声问:

“竟是外头的女眷?那你夫君是谁?”

方妙意抿了抿嘴,软绵绵地答道:

“睿王爷。”

睿王,正是陆观廷登基前的亲王封号。

陆观廷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的颤动隔着厚实袍服,传到方妙意背上,又麻又痒。他扶住方妙意双肩,轻轻把人转过来,面对面地立着。

借着竹叶间漏下的斑驳月色,他凑近了,拿鼻尖去蹭她粉嫩的脸蛋儿。

“真是个戏疯子,”他哑着嗓子调笑,“还没搭台呢,这就扮上了?”

方妙意他温热的吐息激得缩了缩脖子,羞恼地别过脸,啐道:

“是谁先唱戏的?陛下堂堂一国之君,没个正形,还躲在竹子里吓唬嫔妾。这要是传出去,看他们怎么笑话您,幼稚。”

“哪就成心吓唬你了?”陆观廷眉尾一扬,“朕刚从宫外回来,等会儿还得往前头去,与那帮老家伙吃酒,也不知要闹到什么时辰。朕心里挂念,就想先来见见你。”

“再说朕也并没躲,是你自个儿闷着脑袋只管往回走,这才没瞧见朕。”皇帝说着,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金珠儿藏在方妙意怀里,也不知是挤得慌,还是闻见皇帝身上的味儿,觉得亲近,这会儿竟不安分地钻出来。小鼻子翕动两下,又拿脑袋往他襟前的绣金团龙上蹭,娇滴滴地“咪呜”两声。

陆观廷这才察觉,两人心口间还夹了个圆毛小家伙。他顿时哭笑不得,伸出手指,呼噜了两下猫脑袋:“走哪儿都抱着它,你也不嫌沉?”

“今儿特地带出来给娘亲瞧,显摆显摆陛下的恩典。”方妙意抱着小猫摇了两下,“娘亲见了,也夸陛下寻的这只漂亮可爱呢。”

她仰起头,借着雪光细细端详皇帝眉眼,软声叮嘱:

“陛下等会儿去了宴上,可得少吃些酒。那些公卿惯会劝酒的,仔细别醉了,明儿起来又要闹头疼。”

陆观廷听见这话,顿时被哄得浑身舒坦。他忍不住俯首凑近,见她唇上胭脂涂得饱满鲜妍,便有些心猿意马。

他试探地贴贴她,哑声问:

“妙意,可以亲吗?”

方妙意忸怩一会儿,左右瞧瞧四下无人,才红着脸小声咕哝:

“反正嫔妾回宫就不见人了,洗了便罢。倒是陛下,待会儿蹭上一嘴的胭脂,可要想想怎么去见王公亲贵们。”

听她咩儿咩儿地推脱,却不怎么真心实意,只是担心他没法儿见人,陆观廷立马应了句:

“那无妨。”

说着,皇帝腾出一只手,轻轻遮住金珠儿圆溜溜的猫眼,不叫它一只奶猫乱看这些。随后,他贴凑上去,实实沉沉地吃了方妙意唇上的胭脂。

脸颊是凉的,唇舌间却是诱人的热烫。纠缠之余,陆观廷含糊地吐出一句:

“身上哪来的香火味儿?去拜佛了?”

方妙意被他吻得气息不匀,身子酥了半边,索性把小猫往他怀里一塞,让他抱着。

她舒了口气,依偎在皇帝胸前,慢吞吞说:

“嫔妾路过宝华殿,见里头亮堂,就进去转了转。内务府太监正给佛像补金漆,说是皇后娘娘吩咐的。嫔妾觉着没趣儿,便又出来了。”

她又低头嗅了嗅自个儿衣领:“方才路过万宁桥,桥头还有郡主们放花炮来着,难不成是沾上硫磺了?”

陆观廷把猫团子接来自己怀里,垂眸掂了掂,轻笑道:“嗯,像是染了檀香,倒也好闻。不过里头混了点杂味儿,朕还是更喜欢你自个儿身上的香气。”

方妙意静静听过,这话经了耳,便在心尖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痕。她当下没再接这话茬,只伸指推了推他:“陛下是不是该回前头了?百官都等着您开宴呢,可别在这儿耽搁了。”

陆观廷却没急着动身,伸手在怀里的暗袋里摸索一阵,掏出个温润的小物件,塞进方妙意掌心里。

方妙意低头一瞧,竟是枚小巧精致的玉貔貅,通体剔透,触手生温。

“陛下怎么忽然给嫔妾这个?”

“过年了,给你的压祟钱。”陆观廷笑道,“更何况朕出门一趟,不得给家中带点小玩意么?”

说着,他又往方妙意手心里放了一颗黄澄澄的金豆子。

方妙意愣了愣,抬眼问:“这个也是给嫔妾的?”

陆观廷把怀里的小花猫交还给她,指了指那颗金豆子,眉梢轻挑:“是给它的。没颗珠子傍身,算哪门子的金珠儿?”

方妙意扑哧一声笑开了,瞬间弯弯的眉眼,比天上的娥眉月还要动人。她抱着猫,乖巧地屈了屈膝:

“多谢陛下,那嫔妾就替金珠儿领赏啦。”

-

“杨嫔主子新岁吉祥。”

春萝打起撒花软烟罗的帘子,上头两只玉兔铜铃一碰,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她一面侧身迎着人往里走,一面笑道:

“我们娘娘昨儿夜里歇得晚,这会儿刚起身,还在后头梳妆呢,嫔主儿恐怕得多等一会。”

“不妨事。”

杨幼薇裹着身银红羽缎斗篷,闻言也不拿乔,同样说了句吉祥话儿:

“有劳春萝姑姑来接,您也新禧。”

一行人跨进殿里,隔着紫檀边座嵌玉石花卉的插屏,隐约瞧见仪妃坐在妆台前,身后两个嬷嬷正拿着篦子通头。

杨幼薇紧走几步,绕过屏风,恭恭敬敬地蹲身道:

“嫔妾给仪妃娘娘请安,愿娘娘新春万福,岁岁安乐。”

仪妃从菱花镜里瞥她一眼,放下翠玉镯子,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

“起来罢,难为你这么早就过来。”

杨幼薇站直身子,脸上堆起笑容,软声道:

“嫔妾是头一回在宫里过年,承蒙娘娘素日里提携照顾,便想着赶早来给您拜个年,沾沾您的福泽。”

这话听着顺耳,仪妃嘴角微微勾了勾。许是年下图个喜兴,又或是得意于大计将成,仪妃比往日里和颜悦色许多,指了指一旁的玫瑰椅:

“去宝华殿的时辰还早,本宫的吉服还没穿妥。你且坐下吃盏奶。子茶,或是上哪儿溜达溜达。夏美人这会子应当还没动身,你若闲得慌,去她那儿逗逗猫也使得。”

这话正中杨幼薇下怀,她绷住脸上神情,只像往常一样傻乐呵,利索地答应下来:

“是,多谢娘娘。”

转身迈出门槛后,她给云莺递了个眼色。

云莺会意,立时便拉着几个小丫头,说是要讨教讨教新样式的络子怎么打,连哄带笑地把人引到廊庑外头去。

趁着正殿里没人留神,杨幼薇轻轻推门,悄无声息地钻进东暖阁的套间里。

正中案上供着嵌珐琅香炉,旁边赫然叠着一袭妃位的金黄吉服,上头绣满连绵不绝的织金卍字纹,在日光下华丽夺目。

杨幼薇沉下呼吸,紧张得冒了一身冷汗。心中不断默念着方姐姐的嘱咐,她颤巍巍地从袖袋里摸出东西,凑上前去正要动手脚。

谁知才把吉服展开半截,杨幼薇倒吸一口冷气,手指像是被火炭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来。

她不还没动手么?这吉服怎么就……

见得这番意料之外的状况,杨幼薇没了主意,慌手忙脚地把吉服重新叠回去。

心在腔子里怦怦乱颤,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儿来,她逃也似的躲出套间,慌不择路地一头撞回正殿里,险些带倒墙角的花斛。

仪妃梳好了头,正吩咐宫女:“春萝,去把本宫的吉服取来。”

杨幼薇一委身坐回玫瑰椅上,端起那碗奶茶就往嘴里灌,借着宽大袍袖,遮掩一脸的惊魂未定。

她手指头打着哆嗦,茶盏边儿磕在牙上,咯噔咯噔的。

老天爷,这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她理出个头绪,宫女们已经捧着托盘,把吉服端了回来。

春萝上前两步,笑吟吟地接过衣裳,要替仪妃更衣。

手指才刚捋到腰身那块儿,春萝忽然脸色煞白,“啊”地惊叫出声。

这嗓子尖厉得很,把殿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仪妃皱了下眉头,神色不豫:“又一惊一乍什么?”

春萝面如土色,忙拿手死死捂住吉服一角,扭头打发周围的小丫头:

“你们都下去。”

杨幼薇咽了口唾沫,强压着心头惊惧,也装作不知情地凑过来,颤声问:

“这是怎么了?可是衣裳有什么不妥?”

春萝哆嗦着挪开指尖,只见织金卍字纹中央,赫然染着一小滩污渍。暗红干涸,竟像是血!

仪妃又惊又气,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儿?”杨幼薇掩唇惊呼,“是哪个毛手毛脚的奴才在跟前伺候,竟蹭上这种晦气东西?”

春萝急得泪珠子在眼中打转,扑通一声跪下去:“娘娘明鉴!前儿这吉服送来的时候,奴婢还服侍您试过,当时好好的,并没有半点脏污呀!”

杨幼薇眼珠子转了转,想起方妙意之前的叮嘱,虽说如今这情形有些出入,但总归要阻了仪妃出门才好。

她壮着胆子劝道:

“娘娘,眼下也不是急着寻人动怒的时候。这衣裳看着实在不吉利,若是穿出去叫人瞧见,怕是要惹出大乱子。”

她顿了顿,试探着说:“要不……嫔妾先过去,替您回皇后娘娘一声,就说您今儿身子忽然不爽利,去不成了?”

春萝觉着这是个台阶,连连附和:“是啊娘娘,吉服脏污是大忌。琳妃向来爱与您较劲,若是叫她逮着把柄,编排您不够恭敬,那可怎么好?您不如就推脱称病,躲过眼前这一遭再说。”

仪妃死死盯着那团污迹,心想为了今儿在宝华殿的大戏,她铺排了多少时日,费了多少心思?若不亲眼着看明容华摔进泥里,她如何甘心!

思及此,仪妃抬手拨开春萝,拎着袍子一寸寸细看,忽地发狠道:

“春萝,去拿剪子来!把这上头的卍字都给本宫拆了,看看底下的料子脏没脏。”

春萝不敢违拗,赶忙连滚带爬地去柜上取了把银剪子来,小心翼翼地挑开几缕金线。

随着金丝剥落,底下的缎面显露出来。谢天谢地,虽然还有些针脚痕迹,但料子是干干净净的,并无血污。

仪妃长舒一口气,侧过脸,盯着杨幼薇道:

“杨嫔,你先过去宝华殿,若是有人问起,就替本宫遮掩一二。”

“啊?”杨幼薇诧异地瞪大双眼,“娘娘,您还要去吗?”

仪妃脸上闪过微妙的不悦,但眼下无人可用,也只好耐着性子,亲口教她道:

“本宫这边收拾停当,便会尽快赶去。若是稍晚些,你就替本宫向万岁爷和皇后告罪,只说本宫路上绊住了脚,等会儿便到。”

“嗳……嗳,嫔妾省得了,嫔妾告退。”

杨幼薇生怕劝多了露馅,立马胡乱答应下来,也没细听仪妃说的什么,行了个礼便匆匆退下。

直到云莺上前来搀,她这才缓过神来,明白当务之急是赶紧去宝华殿,把变故禀与方姐姐知道。

一通忙乱过后,殿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仪妃低头催促春萝:“手脚快些,把这块拆干净了,再寻个相近颜色的线稍微补两针,看不出来便是。”

春萝却被那片染血的卍字吓得眼前发黑,手里捏着一团剪下来的废线,神神叨叨地絮念起来。

“娘娘,奴婢听老辈人说,卍字是佛祖的心印。”她声音带着哭腔,“好端端的,上头忽然出现这么不吉利的血光,是不是上天降下的警示?嫌咱们做得太过了……”

她猛地抬起头,哀求道:“娘娘,要不还是收手罢?或者您称病,咱们就别去看了?等会儿不论出什么乱子,全当是皇后娘娘一人做的,跟咱们没干系,好歹也能躲躲晦气呀!”

“闭嘴。”

仪妃最气愤听这些,登时厉声呵斥:“什么神鬼报应?世上哪有这些个东西。不过是有人装神弄鬼,想吓唬本宫罢了。”

她从地上抓起剪子,狠狠往春萝手里一塞:“赶紧把这腌臜东西弄干净。等本宫回来,非要把庆祥宫里里外外查一遍,看到底是哪个狗奴才闹的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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