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钟粹宫里门窗紧闭,琳妃站在桌案前,手里正握着把金錾花交剪。

琳妃比划两下,剪尖儿在那件半旧寝衣上豁开个口子。随后“撕啦”一声,一长溜明黄料子就被裁了下来。

“这些够了罢?”琳妃挑起飞扬的眼尾,看向旁边坐立不安的薄贵嫔。

一想到琳妃要做什么,薄贵嫔便觉喉咙里紧巴巴的,连咽了两口唾沫,才敢点头答道:“够了……够了。”

“只是做那东西,用不了多少。”

“剩下的这些,臣妾替您烧了罢?留在宫里,总归是个祸害。”

说着,薄贵嫔伸出手,指尖还没触到那截绸缎,却被琳妃冷冷一拨拉,挡了回去。

“先别忙着烧。”

琳妃踅身转回炕桌边,在软榻里歪下,斜着眼问薄贵嫔:

“之前宝华殿里那桩事儿,你怎么瞧?”

薄贵嫔闻言,心中愈发惴惴,大着胆子劝道:“回娘娘的话,宫里最忌讳的便是鬼神作祟,郑嫔惹了万岁爷的眼,受得发落重些也是没法子。”

“正因如此,娘娘您心里更该有个成算。既然做那物什的料子已然留够,剩下的寝衣还是早些铰碎了化灰的好。”

“万一事不成,回头叫人搜出来,岂不是白白送给人家的把柄?”

琳妃听得心中冒火,猛地坐直起来,连呸三声道:“你少乌鸦嘴!”

“娘娘,小心驶得万年船。”薄贵嫔攥着帕子劝道。

“就算真有事败的那天,光烧件衣裳能顶什么用?”琳妃嗤笑一声,不以为然,“为了把这片料子弄到手,咱们兜了多大的圈子?经手的太监宫婢,哪个不是肉长的活人,难道还能一齐塞进炉子里烧了不成?”

薄贵嫔张了张嘴,早就积了一肚子的话,这会儿便也豁出去道:“娘娘,臣妾从前劝您,也正是因着这个呀!既然纸包不住火,要不咱们干脆收手罢?”

见琳妃脸拉得老长,薄贵嫔赶紧往前凑了凑,苦口婆心地游说:

“眼下没旁人,臣妾也不怕说句掉脑袋的话。娘娘如今万事顺遂,就耐着性子多等几年不成么?静颐园里那位,指不定哪天就骑着仙鹤享福去了。”

“真到了那时候,万岁爷自个儿都未必容得下皇后,又何须您亲自犯险?”

“等?本宫拿什么等?”

琳妃最是个急功近利的性子,听见这种没志气的窝囊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大齐往上数几代列祖列宗,哪个不是寿数绵长的?万一嘉熙爷也活到七老八十,谁能耗得起那些年月!”

她往薄贵嫔脸上一睨,低声啐道:“本宫跟你说这话,可不是叫你打退堂鼓的意思。既然首尾不干净,那便提前找好替死鬼,把这盆脏水泼出去。”

薄贵嫔心里一咯噔,隐隐觉得不妙。

果不其然,琳妃又接着说:“把剩下的这些碎布头子,悄悄藏去明容华那儿。你是储秀宫的主位,做这点儿小事,想必不难罢?”

哪怕她之前劝过,琳妃还是没死心,非要拖明容华一起下水。

薄贵嫔面露难色,忙不迭推脱道:“娘娘,这不成。虽说臣妾与明容华同住储秀宫,但素日都是关起门来,各过各的日子。万岁爷又常往她那儿跑,万一被撞个正着怎么办?”

“再者说,之前若不是明容华帮忙转圜,咱们也没那么容易翻身,这般恩将仇报,实在……”

琳妃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腾地站起身来,打断薄贵嫔:

“本宫真不明白,你成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她横眉立目,拔高嗓音骂道:“你什么时候跟她这般要好了?几次三番向着她说话还不算完,只要跟她沾上干系,甭管本宫做什么,你都要横插一杠子阻拦!”

琳妃尖着嗓子,字字句句往薄贵嫔心窝子里扎:“万岁爷一到储秀宫,就只管往明容华殿里钻,眼里有过你这个主位娘娘吗?眼睁睁看着底下人狐媚承宠,你自个儿就乐意坐一辈子的冷板凳?你也甘心?”

薄贵嫔被这一顿夹枪带棒呲哒得狗血淋头,眼圈儿顿时红了,鼻尖隐隐透出几分酸涩的潮湿来。

她心底暗自发苦,长长叹了一声。

谁得宠不是得宠呢?

就算没了明容华,万岁爷的眼神也不会分到她身上。

她如今在宫里安安生生过日子,不愁吃穿、没灾没殃,家里爹娘脸上有光,这就够了。

但她可不敢跟琳妃犟嘴,只得咽下苦水,膝头一软请罪道:

“娘娘息怒,都是臣妾笨嘴拙舌。臣妾只是想着,眼下才刚开春呢,若把东西早早放进去,万一被明容华提前察觉,岂非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薄贵嫔掏出帕子印了印眼角,软声哀求:“依臣妾愚见,还是过些日子,等火候到了再说罢。”

琳妃听见这番满是推托的车轱辘话,顿时冷笑连连:

“薄清姿,你最好不是在拿这通鬼话糊弄本宫。”

说罢,她也懒得再看薄贵嫔那副畏缩样儿,铁青着脸抽身离去。

内间的水晶帘子被重重甩上,稀里哗啦晃出一片珠影,闭门送客的意味再明白不过。

薄贵嫔一个人待在冷清清的外间,踌躇半天,还是没追上去。只朝里头蹲了蹲身子,便灰溜溜地离开。

-

储秀宫庭院里,向阳的几树宫粉梅已经绽开了瓣儿。瓦楞上残着的积雪也化成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方妙意抱着只画珐琅手炉迈出来,浸在明晃晃的春光里,惬意地眯了眯眼。

这厢享受完了,她又赶忙偏过头,觑着身侧皇帝,小心翼翼地发问:

“陛下真要带嫔妾去宁寿宫?

她顿了顿,声儿越发轻细:“是要做什么去呀?”

方妙意本以为,皇帝当日只是随口唬她的。没成想今日趁着天儿暖和,他竟真要提溜她出门。

陆观廷悠闲地走在庭院里,玄狐领子簇着他那张冷肃清贵的面庞,愈发显得高不可攀。但他开口后,语气却寻常得很:

“年过完了,宝华殿里的事儿也该有个定论,你亲自去跟顺妃娘娘回个话罢。”

其实皇帝心里盘算的,也是让她顺道跟老娘娘学学,往后在宫里碰见这等风波,应当如何应对。他期待有一日,能有个真正与他同心同德、默契无间的皇后。

哪知方妙意听罢,顿时吓得爪子发麻。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她皱起那张漂亮脸蛋儿,细声细气地哼唧起来:“陛下……嫔妾害怕,嫔妾能不去么?”

陆观廷偏过头,看着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儿,不由扬了扬眉,似笑非笑道:

“怎么,敢做不敢当?”

“怎么就成嫔妾做的了呀!”

方妙意一听这话,急得直跺脚。

“您要问罪,也该拿雨花阁里锁着的郑嫔才是,作甚要推嫔妾出去挨罚?”

说着,她索性连暖炉也不抱了,往旁边宫女手里一塞,便死皮赖脸地凑上去,挽住皇帝的淡金大袖,没大没小地贴着他黏糊撒娇。

陆观廷垂眸瞧着挂在自己胳膊上的牛皮糖,心情委实不赖,眼中还洇出淡淡的笑意。

他捏住她后领子,把人往外拎了拎,笑斥道:“行了,少在朕跟前扮可怜。朕早几日便跟顺娘娘说过了,你只管去老实交代,罚不到你头上。”

方妙意正要顺杆爬,再跟皇帝痴缠耍赖几句。一抬眼,却正撞见薄贵嫔从外头转进来,两边打了个照面。

方妙意脸上腾地一热,赶忙撒开皇帝袖子,福身道:“见过薄姐姐。”

薄贵嫔刚从琳妃那里回来,岂料迎头就撞见皇帝和明容华。她骇得脸色一变,赶忙蹲身到底:“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

陆观廷微微抬了下指骨,示意她平身,随后便要带着方妙意往宫门外走。

方妙意眼尖,瞅见薄贵嫔脸色苍白,便站在门上同人热络搭腔:

“薄姐姐这是打哪儿回来的?”

“开春冻人不冻水,外头雪虽化了,但平常走动也该穿得厚实些,仔细着了风寒。”

薄贵嫔心里存着亏心事儿,被她这几句暖烘烘的话一熨,越发觉得五味杂陈。

她勉力扯动僵硬的唇角,挤出一个柔和的笑来,颔首应承道:

“多谢明妹妹提醒,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儿,方才……不过是去钟粹宫坐了坐。”

薄贵嫔瞥了眼皇帝,见他那双威压沉沉的凤目掠过自己,便知此地不宜久留。

她识趣地往后退开半步,垂下眼帘道:“春日最宜赏景,臣妾不耽搁陛下与明妹妹,便先告退了。”

陆观廷“嗯”了一声,伸手牵过方妙意,把人拉着往前走。省得这碎嘴子走到哪儿说到哪儿,短短几步路,能叫她磨蹭出半个时辰来。

待迈出储秀宫的门槛子,皇帝捏着方妙意柔软的掌心,忽然没头没脑地甩出一句:

“朕琢磨着,是该给你换个宫室住着了。”

这话倒不是他心血来潮,一则她眼看就快要晋升一宫主位,按规矩定是要从东配殿里挪出来的。

二则,陆观廷也是私心作祟,他不想回回过来探望方妙意,还要撞见旁人。她们心里如何想,陆观廷不清楚,但他自个儿是不大痛快。

方妙意闻言,也没装模作样地问为什么。皇帝这话说出口,就是心意已定,没什么好磨牙的。

“那……”方妙意期待地问,“嫔妾能自个儿挑地方么?”

见皇帝微微偏头,探寻地望过来,方妙意立刻嘻嘻笑道:“嫔妾想去庆祥宫,和夏美人一处住着,正好一块儿养小猫。”

陆观廷想也不想,直接敲碎她的美梦:“不成,那边人多口杂,太吵。”

方妙意闻言有些诧异,心中暗自把东西六宫过了一遍,越想越不安。

宫里哪有人少的地方?难道皇帝要把她扔去哪个犄角旮旯里?

一念及此,方妙意冷不防打了个哆嗦,赶忙像个狗皮膏药似的凑头凑脑地贴过去,软语温言地顺毛捋:

“陛下,其实嫔妾觉着储秀宫就挺好的。”

“薄姐姐是个和善性子,从不磋磨底下人。”

她咬着唇瓣儿,似是有些纳罕地嘀咕道:“虽说她成日往琳妃娘娘宫里跑,可两人那脾气简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也不知她们平常是怎么说到一处去的?”

“薄氏刚进宫那会儿,琳妃替她说过话。”陆观廷脚步不停,言简意赅地点破里头关窍。

方妙意闻言,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眼顿时瞪得溜圆。

皇帝成日在乾元宫里批折子、见朝臣,有时候忙起来,连吃口热茶的工夫都要靠挤。但后宫里这些妇人闲话,他竟也了如指掌?

这念头在她肚子里盘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她总怀疑,皇帝身边是不是养了一群无孔不入的顺风耳。不然怎么什么芝麻绿豆事儿,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陆观廷都不用偏头去看,就知道方妙意在想什么。他忽地薄唇轻勾,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你也甭拿看妖怪的眼神瞅朕。有些事儿,压根用不着刻意打听,自个儿就会往朕耳朵里灌。”

“譬如——”

皇帝顿住脚步,斜睨她一眼,颇有些头疼:“你放着花房里那么多盆景不挑,非要去抢淳贵嫔的迎春花做什么?”

方妙意暗叫一声不好,干坏事又被活阎王逮个正着。

她讪讪地抿了抿唇,心里却把淳贵嫔翻来覆去地骂了一遍。不过是顺手截了两盆破草花儿,竟也值得她跑到御前去嚼舌头告黑状?

嘁!

心里虽骂得欢,方妙意面上却是丝毫不显,只无辜地眨了眨眼,辩驳道:

“陛下,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嫔妾哪里是抢?分明是替贵嫔娘娘的清誉着想。”

她胡说八道起来,连气儿都不带喘的:“贵嫔娘娘的亲妹子殁了,满打满算还不到半年呢,娘娘这就有心思莳花弄草了?若叫旁人知道,定是要说闲话的,嫔妾可是在帮她。”

春风软绵绵的,日头也暖。陆观廷听她叭叭儿地颠倒黑白,心想这女子真是越养越刁蛮,唇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

“嫔妾走得腿肚儿发酸,实在累得慌。”

正是这时候儿,方妙意又忽然停下步子,拉着皇帝袍袖摇晃:

“陛下,咱们乘轿过去罢。”

陆观廷闻言,不由“嘶”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去拧她脸蛋儿,凶她道:

“方才是谁说天儿暖和,非要央着朕溜达的?”

方妙意被他捏得面颊微红,赶忙缩着脖子躲开,心虚地拿指头搓着袄子边。

“嫔妾哪儿知道呀?”她死鸭子嘴硬,小声嘟囔道,“兴许……兴许是刚才路过的小狗说的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