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肠痈?”

坤宁宫廊檐下,巧月脸上满是惊恐,死死攥着荣葆袖口,嗓音颤得变了调:

“荣公公,您莫要诓我。姐姐早起还跟我说话儿,说是昨儿贪嘴吃坏了东西,有些肚子疼。怎么一转脸的工夫,就成了要命的肠痈?”

巧月自打晌午去了一趟内务府,心口就突突直跳,总觉着要生变故。

等下半晌急匆匆赶回下房,果真就寻不见巧云的人影儿了。

且那冷炕头上,还捂着一股子难以名状的腥咸气味儿。寻到廊下拽住荣葆一问,这才得知是姐姐害了急症,人已经被草席子一裹,抬去羊房夹道了。

荣葆打眼一瞧,这丫头和她那死鬼姐姐巧云,简直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脸。尤其是那双招子,瞪圆了瞧人时,直叫他后脊梁骨冒凉气,手心里黏腻腻的全是虚汗。

他心虚地撇开眼,勉强拿捏起平日里那副不阴不阳的公鸭嗓,叹气道:“巧月姑娘,咱家知道您这心里急跟火上房似的,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他搓了搓手,煞有介事地编排道:“您前脚刚去内务府支应,巧云姑娘后脚就发起病来,在铺板上疼得直打滚,牙关都咬出了血。咱家瞧着也是急哇,赶紧打发人去太医署,请个吏目来瞧。”

“人家号了脉,铁口直断就是肠痈。那可是火烧眉毛的急症!若不赶紧挪出去,惊扰了主子娘娘清净,你我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巧月一听这话,眼眶子霎时通红,“扑通”一声便跪在冷硬的青砖地上。

她拽住荣葆的暗花蟒袍,仰着脸儿哀泣:

“荣公公,求您大发慈悲,通融通融,把我姐姐接回来罢!”

“那羊房夹道是个什么等死的地界儿?送进去的宫人,连口热汤都喝不上,那不就是擎等着咽气么!”

巧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朝荣葆磕头:“荣爷,咱们在坤宁宫里一块儿当差这么多年,我们姊妹俩平日也没少孝敬您,求您发发善心,给条生路,权当积德了……”

荣葆咽了口唾沫,赶忙弯腰去搀扶她,摇头道:“嗳唷我的姑奶奶,您姐姐害了那种恶疾,身上不干净,断没有在坤宁宫里硬挺着的理儿。”

他把巧月从地上硬薅起来,苦着脸推脱:“咱家做这首领太监也不容易,上上下下都担着干系,姑娘就甭拿这事儿来为难咱家了。兴许您姐姐命大造化大,在里头捱两日,服几帖药就能大安呢?”

巧月听出他话里的敷衍,绝望地以袖掩面,哭得肩膀头子直抽抽。

她红着眼哀求:“那……那奴婢能求个恩典,自个儿出宫门去瞧瞧姐姐么?”

按规矩,宫女必须得主令,才能跨出宫门,且都要两两结伴而行。

荣葆脸上浮起难色,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娘娘近来正烦心呢,姑娘可甭拿这种事儿去触娘娘的霉头。”

说着,他又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地哄骗:“咱家在这儿给您打包票,定会派个妥帖人去照应巧云姑娘,这样成不成?”

话已至此,巧月深知宫里规矩大过天,自己这细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也只能先这么着。

她抬起袖口,抹净了脸上泪痕,怯生生地往正殿那头瞥一眼。

恰瞧见小忠子正替郑嫔打起门帘,一行人刚迈过门槛,进殿给皇后请安。

巧月暗自咬牙,皇后正在见客,自个儿这会子进去磕头求情,无异于虎口拔牙,定是行不通。

忽然间,巧月脑子里灵光一闪:

对了!还有玲夏姐姐!

玲夏姐姐在皇后跟前最得脸,也是跟她们姊妹一同长起来的。她素来点子多,定有办法把巧云全须全尾儿地救出来。

念及此,巧月匆匆朝荣葆福了福身,算作道谢,扭头便一阵旋风似的往后院跑。

-

正殿里,郑妆玉捧着青花盖碗,垂眸盯着里头浮沉的碧绿茶叶。

听着上首的皇后絮絮叨叨地倒苦水,她面儿上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心里却早是冷笑连连。

往日里不是同淳贵嫔一口一个姐姐妹妹,亲热得恨不能穿一条裙子么?怎么这会子出了祸事,倒想起她来了?

凭白无故的,她干嘛要觍着脸递信回府,拉扯娘家老爹来蹚这趟浑水。

郑嫔轻轻搁下茶盏,故意拧起两道柳叶眉,露出一脸为难的苦相:

“娘娘,不是嫔妾不肯尽力,实在是这件事儿……它不合规矩呀。”

皇后闻言,急得脸色焦黄,心中火气噌地便窜上来。

她重重拍了下桌角,震得果盘里的酥油核桃一阵乱滚。但无奈眼下还有求于郑嫔,只能转而骂玲夏出气:

“玲夏那个糊涂东西!本宫素日里怎么教导她的?竟做出这种不要脸面的勾当!本宫一想起这事儿,心口就疼得像针扎,当真是坐卧难安。”

皇后捂着胸口,猛咳嗽两声,拿自己这破败身子说起事来,想强压着郑嫔替她解忧。

可郑妆玉只低头装哑巴,抿着茶水不作声。

皇后见状,顿时气得直咬牙,阴恻恻地睨着郑嫔,状似无意地提起:

“说起来,也是早前在静芳园里时,日子过得忒松散自在。甭说底下人散了羊,咱们住在里头,也都觉得高兴痛快。郑妹妹,你说是不是?”

郑妆玉自然听得懂,这话是挟恩图报呢。皇后在提醒自个儿,当初能随驾去静芳园,全赖她在御前游说。

她烦躁地在袖底掐了掐掌心,眉头蹙得更深。无奈自己势单力薄,眼下确实还得依附中宫这棵大树。

更何况明昭仪、温妃她们几个如今抱团抱得紧,早拧成了一股绳,若叫那起子人太得意,于自己而言也绝非好事儿。

郑妆玉垂下长睫,在心里将利害关系飞快拨弄一番。

半晌,她才假作无奈地长叹一声,语气诚恳:

“娘娘息怒,非是嫔妾不肯出力,实在是咱们内宫和外朝之间,隔着宫墙递话也着实不方便。”

“更何况前朝办事哪有那么利索的?折子递到皇上案头,先得等朱批。待到批下来了,又得筹备淘井清河的人手,还得等户部那边拨银子。”

“这一套下来,根本不是一两日间能成的事儿。说不准,还没等筒子河边上拉起围挡,玲夏的尸身早就漂上来了。”

高羡兰听罢,觉得也有道理,脸色瞬间差得没法看。

见火候差不多,郑妆玉便拿帕子掩了掩唇角,话锋竟又一转,慢吞吞道:

“不过,嫔妾眼下倒有个祸水东引的法子,兴许能替娘娘分忧。”

“什么法子?”

高羡兰禁不住微微倾身,急切地发问。

“玲夏既是跟侍卫私通,还怀了孽种,那这侍卫若是能被当众揪出来,且恰好是个身份极不得了的人物……”

郑妆玉掩了掩唇,笑意幽森:

“到那时候,满宫的眼睛都盯着那‘奸夫’瞧了,谁还会在意一个投河的宫女?更遑论把脏水泼到娘娘您身上。”

皇后听罢,不禁急得要命,暗想跟玲夏通。奸的人是荣葆,哪里来的奸夫侍卫?

但瞅着郑嫔意味深长的神情,皇后心头陡然一颤,隐隐约约明白了她的意思。

-

翌日天公不作美,秋雨淅淅沥沥的,顺着檐沟往下淌。

方妙意本就身子倦怠,如今听着这潇潇雨声,更觉着被窝里暖烘烘得醉人。直睡了个酣畅淋漓,才不紧不慢地坐起身,掀开撒花软帐。

画锦端着金盆进来,在热腾腾的水里投了软巾帕,仔仔细细地替娘娘抹脸。

她笑禀道:“娘娘,东山围场刚进送了些新鲜猎物,万岁爷惦记您爱啖羊肉,特地交代内务府,把那几只肥嫩黄羊都给您留着了。”

“正好今儿落了秋雨,凉快得紧,午膳索性就叫膳房支个红铜炭炉,吃顿黄羊片锅子,您瞧可好?”

听得有这样的口福可享,方妙意顿时翘起唇角,心中万分期待。

她曼声应承下来,又仔细筹谋道:“既是吃羊肉锅子,便再叫膳房熬一吊子红果羹,搁些冰糖调调味儿,正好开胃解腻。”

吩咐完这茬儿,方妙意又抿抿嘴唇,忸怩问道:“皇上可有发话,晌午要过来用膳么?”

画锦手上不停,拿犀角梳子替她一点点篦着乌发,笑着回话:

“皇上走时没特地交代,可这黄羊都紧着送来了,吃食在哪儿,人自然也就在哪儿,大约是要过来的。”

替主子绾好了个娇妍的桃心髻,画锦便朝外头扬声儿,唤小宫女们将备好的几样细巧早膳捧进东暖阁。

方妙意斜坐在镜前,自个儿拣了对水润溜圆的走盘珠坠子往耳眼上戴。透过窗子望了望雨幕,她随口一问:

“今儿早上,恍惚听着外头夹道里乱糟糟的,是折腾什么呢?”

画锦扶着娘娘去桌边用膳,浑不在意地撇撇嘴:“听长街上洒扫的太监说,是皇后娘娘跟前的大姑姑玲夏不见了,昨儿半夜就没回下房里歇宿。”

“今早宫门一开,赶忙大动干戈地四下翻找,连墙根底下的狗洞都掏了。谁知那起子人又要作什么妖?这深宫大内的,四面都是红墙,还能平白无故就丢了个大活人?”

方妙意捏着银匙搅弄燕窝粥,也觉着这事儿透着诡谲,但到底不关己事。

皇后宫里的丢了丫头,就随她们自个儿敲锣打鼓地找去罢。

玲夏前儿还能跑能跳的,总不能硬赖到她头上,说是她把人给藏起来了。

这样想着,她便夹了一箸子鸡丝拌海蜇往嘴里送。

哪知麻油味儿钻进鼻尖,方妙意忽觉心口窝里一阵儿翻腾,竟化作一股说不出的恶心。她赶忙撂下玉箸,拿帕子掩着嘴干呕两声。

画锦骇了一跳,慌忙上前替主子抚着后背顺气,急声问道:

“娘娘这是怎么了?可是早膳不合胃口?”

方妙意蹙着黛眉,深吸两口凉气,压下胸臆间的闷塞,这才恹恹道:

“不知怎的,昨晚总觉着歇得不踏实,起身后就头晕脑胀的。”

画锦面露忧色,连连念佛:

“这哪儿成啊!奴婢这就去太医署,请冯御医过来替您瞧瞧。这几日忽冷忽热的,千万别是着了风寒。”

正这当口,琉璃珠帘子忽然轻晃两下。香凝手里还擎着把滴水的油纸伞,顾不上在廊檐下跺净泥水,便步履匆匆地扎进殿来:

“奴婢给娘娘请安。”

方妙意抬起眼,见香凝神色仓皇,忙招手唤她近前来。

她抽出条玉色绢子,替香凝拭去鬓角沾着的冰冷雨珠,又柔声发问:

“这是怎么了?跑得这样急。”

香凝半蹲着身子,颤栗栗地回禀道:

“娘娘,玲夏姑姑寻着了……刚从筒子河里捞上来。”

“奴婢远远瞥了一眼,那尸首泡在水里大半宿,浮囊得都快认不出本来面目。”

“我的老天爷!”画锦惊得捂住了嘴,“好端端的,怎么就掉进河沟子里?莫不是昨儿夜里黑灯瞎火,加上秋雨瓢泼,她脚下打滑,一不留神就栽进去了?”

香凝却紧锁着眉头,摇头否认道:“只怕并非意外。方才慎刑司的仵作冒雨赶来,就地验了尸,竟查出玲夏是个双身子的人,肚里的胎约莫有三四个月大。这一落水,还是一尸两命。”

“什么?!”

众人这下彻底惊住,深宫大内,一个连对食都不许有的宫女,竟珠胎暗结,还离奇横死。这等秽乱宫闱的丑事,简直是要把天捅出个大窟窿!

画锦回过神来,不禁压低嗓子猜测:“玲夏肚里揣的是谁的种?三四个月……算算日子,那时候咱们还在行宫避暑呢。”

她忽地瞪圆眼睛,神神秘秘地凑到主子耳畔:“娘娘,那孽种该不会是太上皇留下的罢?”

方妙意闻言,连胸中的恶心劲儿都惊没了,神色古怪道:

“应当不能,这也忒荒唐了。”

老皇爷再怎么急色,也犯不着对儿媳妇身边的婢女下手。这若是真的,可要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画锦却越琢磨越心惊,头头是道地说起来:“娘娘您细寻思呀,那时候皇后娘娘为了尽孝,三不五时就往静颐园跟前凑,玲夏是贴身宫女,哪回不是寸步不离地跟着?”

“一来二去的,保不准就弄出点腌臜事。毕竟……那孩子怎么瞧,也不可能是咱们万岁爷的种呀!”

方妙意抿着唇没言语,她心里也觉着,这孩子跟皇帝八竿子打不着。可外人未必肯信,若不把这事儿查个水落石出,只怕平白要惹上一身腥骚。

几人正头对着头,心惊肉跳地盘算,忽听见廊下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

紧接着,金玉满打帘闯进来,头上秋帽跑歪了都顾不得扶,只跪地道:

“启禀昭仪娘娘,方才皇后身边的小太监跑来传话,说是从玲夏房里翻着些不得了的东西。”

“皇后娘娘气得够呛,当即传下懿旨,请嫔位往上的宫妃主子,都抓紧往坤宁宫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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