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陆观廷瞧着那双顾盼生姿的杏眼,气得牙根发痒。其实哪里是真气,分明是叫她这娇美模样勾得没了辙。

他眼风往旁侧一扫,宝瑞连带几个伺候的宫人立时缩成鹌鹑,识趣儿地溜着墙根退出去。

皇帝这才俯下身,自个儿撩开碍事的玉旒珠,凑到她唇上轻轻衔咬。

方妙意对皇帝的亲近再熟悉不过,此刻又哪里会抗拒?脑子里还没等转个弯儿呢,手臂已下意识地环住他脖颈。

陆观廷心中软塌,只起先凶了一瞬,马上便又收回齿尖。他放柔力道,仔细侍弄起来,直吻得她双唇丰润,像颗浸了水的红樱桃。

好容易等皇帝泄够了满腔爱意,方妙意只觉唇瓣酥酥麻麻的,便忍不住悄悄舔舐。

见皇帝垂下眼,紧盯着她双唇不放,方妙意心里一惊,赶忙又抿起来。她娇怯怯地贴到他耳边,从嗓子眼里轻呜两声,像是讨饶。

陆观廷阖眸暗叹,只好放过她红润润的双唇,转而爱怜地亲亲她眉眼。

大抵是喂饱了的皇帝格外好说话儿,此刻他竟也没把她掳回后殿,只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方妙意是个玲珑心肝,哪能瞧不出皇帝这是叫她保重身子?

她赶忙从锦被里抽出手来,并拢三根青葱指头,煞有介事地挺起胸脯,做出一副指天发誓的乖觉样儿。

这一下子,竟又勾得皇帝唇角直翘。他忍不住将她揽在怀中,揉搓两把过足手瘾,这才恋恋不舍地直起身。

见皇帝终于走远,方妙意双颊染霞,忙把襟口的蝴蝶纽绊系齐整。她一头蜷进软和被窝里,轻轻护住小腹,心里直跟崽儿念叨它爹的坏话。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屏风外头冷不丁传来众人的请安声,猛地将人神思拽回。

方妙意下意识地扭头看去,虽说隔着屏风什么也瞧不见,但毫无疑问是皇后到了。

方才还漾在眉眼间的桃花颜色瞬时褪去,方妙意将肘弯往方枕上一搭,神情顷刻便沉肃如霜。

高羡兰搭着巧月的手走进殿里,经过郑嫔面前时,脚下微顿。两人飞快交换了眼神,实则心里各怀鬼胎。

皇后垂下眼皮,心下已有计较,当即朝荣葆斜了一眼。

趁着众人的眼目都聚在皇后身上,荣葆悄没声儿地绕到后头,借着袖袍遮掩,轻轻碰了碰郑嫔的大丫头春萝,递个眼神示意她往外走。

屏风内外,皆是暗流涌动。

待陆观廷换了身四团龙常服回到殿中,前去取青丝的宫人也已归来。

方世衡的发丝,连同那拆解的同心结一道,妥妥当当地搁在银盘子里,由宝瑞呈上来。

在座的都不是瞎子,哪怕不用慎刑司的老仵作来验看,也都能瞧出其中差别。

未免叫人无端揣测,方小公爷还是直接赶到乾元宫外头,现铰下的一绺儿顶发。

只见那发丝乌黑润泽,跟同心结里枯草似的乱毛,绝不是一路货色。

陆观廷靠坐在龙椅里,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心中想的却是方妙意。方家一窝子都生得这般好青丝,莫非她头发养得那样黑亮,其实跟天天抹香膏干系不大?

这么一琢磨,陆观廷越发笃定自家媳妇是天生丽质,掌心里不由得又犯起痒痒,直恨不能立时转去屏风后头,再摸摸她那头黑缎子。

虽说结果已经不言自明,可老仵作还是仔细验看一番,这才托起同心结上拆解下来的发丝回禀:

“启禀万岁爷,此发色黄而质枯,且脆而易断。依医理来论,此乃肾元亏损,精血不能上荣于发所致之衰败象,显与小公爷相去甚远。臣敢断言,绝非同一人之发。”

凤昭仪眼睫半垂,听得此言,不禁暗道这老仵作是有些真本事。

这绺儿发丝不是从别处得来的,正是她从宫中太监耳后剪下。

老仵作又端起另一绺发丝,接着禀道:

“而这一缕,观其色泽,触其粗细软硬,则与河宫女尸首上铰下来的极为相似,臣有九成把握是出自同一人。”

如此一来,算是彻底洗脱了方小公爷的嫌疑。

既然与玲夏结发同心者另有其人,那指认方小公爷的绝笔血书,又是从何而来呢?

一时间,殿内众妃的目光全聚到皇后脸上,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陆观廷摆手命仵作退下,而后冷冷地睨向高羡兰。

事到如今,高羡兰也不能再嘴硬,赶忙蹲下身去,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竟是如此……倒真是冤枉了小公爷,臣妾实在惭愧至极。”

“只是臣妾万没料到,玲夏竟这般死性不改,临了却仍想护着那奸夫,甚至不惜诬陷旁人,臣妾也是被这糊涂奴才给蒙蔽了啊!”

“皇后娘娘这话,臣妾可就听不大明白了。”温妃慢吞吞地开口,声音轻柔,却极有绵里藏针的味道。

“玲夏既已做出这等苟且丑事,决意求死的时候,没想过会叫娘娘您这中宫主子跟着蒙羞。”

“怎的到写血书的时候,反倒摇身一变,成了个处处为您尽忠的义仆,还不忘替您拉扯明昭仪的兄长下水?”

皇后自然不肯钻这个套,干脆利落地矢口否认:“兴许是玲夏那婢子成日在深宫里,压根儿就不识得几个侍卫,临死前做贼心虚,随意攀咬一个罢了!”

“更何况,本宫与明昭仪一同侍奉陛下,都是自家姐妹,如何会存害她的心思?又何来玲夏是替本宫尽忠一说?”

这话也能说出口,当真是脸皮厚如城墙。满后宫谁看不出皇后视明昭仪为眼中钉,偏她自个儿还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凤吟向来是个不怕得罪人的脾气,当即冷笑出声:

“皇后娘娘,您可甭拿咱们当傻子。宫里究竟是谁瞧明昭仪不顺眼,大伙儿心里明镜儿似的。”

皇后听得此言,顿时柳眉一竖,厉声道:

“凤昭仪,你可莫要乱了嫡庶尊卑,血口喷人!”

说着,她又赶忙转向皇帝,死咬着不松口:“陛下明鉴,臣妾确是瞧那血书上的话句句悽绝,这才信以为真,冤枉了方小公爷。臣妾做皇后这些年,素来是处事公允,和睦六宫,从没对哪个妹妹存过私心……”

恰在此时,她瞥见荣葆猫腰溜回殿中,立时如同吃下一颗定心丸,底气陡然硬了起来。

她攥着帕子拭泪,满怀委屈地叫嚷开来:“陛下,臣妾冤枉!此事背后必定大有文章,说不准就是有人想借刀杀人,故意算计臣妾,利用臣妾!”

听着皇后话风越来越不对劲儿,郑嫔心里咯噔一下,不禁眼皮子直跳。

果然,下一刻,皇后便如大梦初醒般,猛地扭过头,目光直直戳向她。

“对了!臣妾记起来了!”皇后咬牙切齿地指认,“前日郑嫔来坤宁宫吃茶说话,直到夜里才离去。”

“当时玲夏已然不见踪影,荣葆进来回禀此事时,郑嫔也听见了!她早便知晓玲夏失踪,最有嫌疑设局陷害臣妾!”

郑妆玉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急忙反口道:

“皇后娘娘,您可不能胡说啊,当日分明是您请嫔妾去坤宁宫的!”

她被逼急了眼,破罐子破摔地威胁道:“您若非要如此赶尽杀绝,嫔妾可就……”

这伪造血书的主意确实是她出的不假,可皇后也根本不无辜啊!她早就知道玲夏投河,还要让自个儿的尚书老爹帮着隐瞒。

真要抖搂出实情,这牵扯可就太大了,郑妆玉到底还是怯了胆,话头磕绊一下。

哪知就在她踌躇的刹那,身后的春萝却突然颤抖起来,哀嚎道:

“主子!奴婢实在良心难安,不敢再帮您隐瞒了!”

春萝砰砰磕头,哭得涕泪横流:“求您……求您就跟陛下和娘娘说实话罢!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啊!”

郑妆玉不可置信地回过头,眼珠子都快瞪脱眶,仿佛生平头一遭认识自个儿这丫鬟。

她气得浑身乱颤,指着春萝喝骂:“贱婢!你在胡吣什么!”

春萝眼神飘忽不定,颤巍巍地从袖管里伸出右手。

众人定睛瞧去,只见她食指指腹上,赫然有个针刺的伤口,结了层薄薄的血痂,瞧着也就是这两日新添的。

当日郑妆玉给皇后献计后,皇后生怕被揪住把柄,便道不能让自个儿宫里的奴才来伪造血书。正巧春萝在侧,郑嫔便指使她刺破指尖代笔。

可眼下,春萝嘴里却倒出另一番教人胆寒的说辞:

“其实……其实之前还在园子里的时候,嫔主儿便已知晓玲夏与人私通。原是起驾回宫的前一晚,奴婢陪着嫔主儿四处转悠,在假山后头撞见玲夏和个男子避着人在说话。”

“玲夏哭诉自个儿怀胎了,想叫那人娶她,可对面却支支吾吾推脱,只敷衍说回宫后再计较。”

“主子听出了玲夏的声音,觉得此事非同小可,赶忙带着奴婢悄悄溜走。”

春萝仰起脸,满是懊悔与惊惧:“这些日子主子心中一直不安,前儿去皇后娘娘宫里,本是想禀报此事的。”

“哪知听闻玲夏失踪,主子再一联想前事,忽然便心生计策,觉得可以借此诬陷明昭仪兄长。”

“万岁爷明鉴!是主子逼迫奴婢刺破指头,写了那封指证小公爷的血书,又乘人不备,偷偷藏进玲夏房中。”

郑妆玉浑身冰冷,目眦欲裂地瞪着春萝,这贱婢到底在说什么?!

她猛地扑上前去,与春萝厮打起来:

“你这贱蹄子,什么时候叫人收买了,竟敢背叛主子!”

春萝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地哭喊:

“嫔主儿这话可真叫奴婢心寒!当日主子被禁足雨花阁,奴婢可是一直跟在您身边照顾,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大伙儿都是看在眼里的!”

“可您死活认定自个儿遭贬斥是被明昭仪陷害,因此对明昭仪怀恨在心,借着玲夏失踪的机会,要在坤宁宫设这个局。还说……还说要把方家连根拔起!奴婢实在害怕,不敢再助纣为虐了!”

“对……还有温妃娘娘!”春萝扯着嗓子嚎道,“当日蒲团下的银针,也是嫔主儿埋的。”

“为了不叫温妃娘娘献舞出风头,嫔主儿便下了狠手,要废掉娘娘的膝盖!”

假话和真话掺在一块儿混着说,直叫人想辩驳都无处下口。郑妆玉彻底慌了神,拼命地挣扎辩解:“我不是!我没有!”

她气极败坏,伸出留着尖长指甲的双手,死死掐住春萝脖颈。不过喘息间,便挠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是不是皇后!是不是皇后收买了你?她许了你什么好处,挑唆得你红口白牙来污蔑主子!”

底下这出闹剧实在血腥难看,众妃都不禁蹙眉,用帕子掖着口鼻掩饰嫌恶。

宫人们见状不好,赶忙扑上前去,将狠命厮打的郑嫔拉开来。

春萝委顿在地,哭得抖成一团,心里却暗自咬牙发狠。主子就别怪奴婢了,若是这回连皇后娘娘也倒了,她在宫里才是真没指望。

荣葆公公说了,只要按他教得办,今日保住皇后娘娘,日后就会给她一笔银子,准她出宫归家。

皇后见春萝中用,登时也不给郑嫔再开口的机会,厉言厉色地先声夺人,指责道:

“好啊!原来是你这毒妇要陷害明昭仪兄妹!不仅包藏祸心,竟还拿本宫当刀子使!”

骂罢,皇后赶忙叩首请罪,把自个儿演成被猪油蒙了心的糊涂蛋:“陛下明鉴!都怪臣妾识人不清,才被这贱妇蒙蔽,险些酿成大祸。臣妾有负陛下重托,自请闭门思过,还请陛下宽恕!”

“不是这样的……陛下,是皇后!”郑妆玉像个疯婆子似的拼命挣扎,嚷嚷道,“是皇后主动寻上嫔妾的。”

“她早就知道玲夏跳河身亡,主动寻上嫔妾,是想让嫔妾帮忙遮掩!”

“郑嫔!你死到临头,竟还想拉本宫垫背?!”皇后阴冷地瞪向郑妆玉,咬着牙恐吓,“你可知空口无凭,污蔑中宫,是要祸及母家的!”

凤昭仪冷眼瞧着这出狗咬狗的大戏,毫不客气地哂笑出声:

“皇后娘娘把自个儿摘得真干净哪,合着这事儿全是郑嫔一人搅和的,属您最无辜?”

就算真相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可只要她们没有证据,又能拿她如何?

皇后索性壮起恶胆,猛地磕在金砖上,言之凿凿道:

“确实如此啊陛下!”

“臣妾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料到郑嫔竟是这样一个心机叵测的狠毒妇人,就连温妃也是叫她害的。”

“她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儿做不出来?”

郑妆玉已然彻底疯癫,瘫跪在地上又哭又笑,指着皇后破口大骂:

“高羡兰!你个假仁假义的小人!你以为这般做戏,便能瞒天过海?老天爷的眼睛是睁着的,你做过的那些腌臜事,早晚都会遭报应!”

“我郑妆玉就是化成厉鬼,也要日日夜夜缠着你,扒你的皮、抽你的筋,看着你高家满门死绝!你要下十八层地狱,让那些冤魂把你生吞活剥……”

“住口!”

陆观廷面沉如水,猛地斥了一声。

他剑眉深锁,心里头烦躁得紧,生怕这些疯言疯语惊着方妙意。

皇后听见这声怒斥,眼前登时一亮,还当皇帝已经相信此事都是郑嫔所为,而她只是个被蒙在鼓里的无辜之人。

尖声厉气的女声灌入耳里,陆观廷早被吵得额角发胀,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他目光冷漠地扫过郑妆玉,直截了当道:

“郑嫔失德,废为庶人,打入北三所。”

“不……不!嫔妾冤枉!嫔妾冤枉啊!高羡兰,你不得好死——”

郑妆玉被太监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拽,尖锐的咒骂声还在回荡。皇后刚要松一口气,以为这把火总算熄了,却听皇帝幽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来人!即刻去坤宁宫,收回皇后宝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