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这场秋雨缠缠绵绵,至三更天方歇。翌日清晨,整座紫禁城都笼在薄薄的烟色里。湿琉璃瓦上滚着曦光,亮汪汪的,像新淋了糖稀。

宝瑞猫着腰,靛青袍子在秋阳底下缩成一团,跟只成精大耗子似的,悄没声儿地蹭到龙榻前。

“万岁爷,您今儿还往前头挪步么?”

宝瑞捏细嗓子,顺着帐缝儿往里递话。声儿不大不小,正好够里头听见,又不至于惊着人。

他伺候这些年,早把皇帝脾性摸得透透的。这位爷从来不用人唤,自个儿起得比鸡还早。

可今儿倒稀奇,眼瞅着时辰都过了,帐子里头还没半点动静。宝瑞心里直犯嘀咕,可也不敢多嘴,只竖起耳朵,等着皇帝发话。

“起了,这便去。”

半晌,里头终于传来声儿吩咐,却不是皇帝说的,而是明昭仪。

“嗳唷!”宝瑞骇了一跳,赶忙弯腰告罪,“奴才该死,惊扰了明主子。”

“不赖大总管,本宫原就醒着。”

将宝瑞打发下去取朝服,方妙意这才从被窝里伸出指头,轻戳皇帝胸膛:

“陛下快起身罢,瑞公公都进来催了。”

有皇帝陪着,这一觉睡得极安稳。只因皇帝身上暖和,天冷了她便爱往上腻乎,比汤婆子还好使。

其实皇帝早已睁眼,只是死皮赖脸地在帐里不肯起。揽着她温软身段儿,陆观廷爱不释手,哑声道:

“今儿朕就称病,叫前头散了罢。”

方妙意哪能由着皇帝胡闹,赶忙从他怀里挣出来,娇哝道:

“这可不成,满朝文武都候着呢。臣妾就待在乾元宫里,还能一扭脸儿便丢了?”

陆观廷拗不过她,只能老大不情愿地离了自个儿的宝贝巢,叫宫人们伺候更衣。

套上那身绣满金龙的朝服后,他还磨蹭不肯走,立在榻前絮絮叨叨地叮嘱一大通:

“睡着了别踢被子,嫌热就叫她们把炭盆撤下两个。燕窝晾一会儿再进,甭烫着你那猫舌头。”

方妙意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见皇帝还赖着,气得轻捶他一下,娇嗔着把人往外撵:“知道了知道了,陛下快去罢。”

皇帝却又顺势坐下来,恋恋不舍地隔着被面儿抚了抚,认真地说:

“等朕下朝回来,就给咱们宝宝儿念书听。”

方妙意这下是真清醒了,不禁好笑地啐道:“这才一个月大,说不准连耳朵都没长出来呢,听哪门子的书?陛下快省省罢,别还没落地,就先叫您给念烦了。”

陆观廷却是个油盐不进的,剑眉一挑,好似中邪一般,深信自个儿的崽子定是骨骼清奇、天赋异禀。今儿先在娘胎里听了,来日一落地便能出口成章。

方妙意甜滋滋地撇嘴,心道这哪里是什么天赋异禀?若是在娘胎里就能听懂圣人言,生出来怕是个青面獠牙的妖怪罢!

被这一通神聊胡侃逗得睡意全无,方妙意送走了皇帝,索性靠在大迎枕上,叫画锦端碗红枣血燕汤来。

待肚里舒坦了,她这才又蜷进江绸锦被里,心满意足地眯起回笼觉。

这回睡得却不怎么酣沉,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乌黑湍急的河水,一会儿又是谁人惊恐扭曲的脸。昏昏沉沉之际,外间传来些细微响动,像是珠帘轻撞,还有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方妙意原以为是皇帝回来,又按捺不住想摸崽儿,谁知竖起耳朵等了半晌,也不见有人掀帘子。

她心下奇怪,扬声朝外头唤道:

“画锦?香凝?”

话音刚落,香凝便轻手轻脚地掀开花帐子,探进半个身子来问:

“娘娘醒了?”

正巧画锦也从外间进来,神情还没来得及遮掩,像是有什么事儿藏着掖着。

方妙意枕着胳膊瞧她们,不禁开口问道:

“外头怎么了?”

香凝和画锦蹲在脚踏边上,你瞧瞧我,我望望你,都踌躇着要不要说。

方妙意一见她们这副吞吞吐吐的神情,顿知当真是有事儿,急忙爬起来催促:

“快说呀,别叫我猜闷儿。”

香凝生怕娘娘着急动肝火,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儿,便凑上前细细回禀:

“方才温妃娘娘带着凤昭仪,还有昨儿殿里那些主子,齐聚在乾元宫外头求见。”

“听说是内务府的人清理筒子河时,又捞出个荷包,瞧着像是玲夏的。”

方妙意一听这话,瞌睡虫登时跑了个干净。

温姐姐带头来的?莫非是案子有了转机?

她掀开锦被,连声问道:

“现下是什么时辰了?皇上呢?”

画锦忙捧了件莲青色妆花氅衣给她披上,答道:

“回娘娘,已是傍晌午了。”

“奴婢刚跟小邓公公打听过,说是前头朝议已然散了,等万岁爷回来,立马就会料理此事,娘娘您甭担心。”

方妙意趿拉上缀珠软底鞋,咬唇道:“不成,我得自个儿去瞧瞧。”

香凝吓得花容失色,一把拦在前头:“娘娘,这可使不得呀!”

“李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要您安心静养。更何况,外人都当您在丽正宫里禁足呢,您若是这会子出去,岂不露馅?”

方妙意早就把乾元宫逛个烂熟,听香凝劝阻,便随手往外一指:

“正好从那道斜廊穿过去,就能通到前殿。我从后门溜进去,中间有屏风挡着,她们瞧不见我。”

“那里头也设着一张贵妃榻,我只过去躺着听,连脚都不用沾地,这总成了罢?不然就这样干等着,我也安不下心哪。”

-

前殿里,陆观廷刚下早朝,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如此着急求见,是出什么事儿了?”

温妃起身,与凤昭仪对了个眼神儿,率先开口道:

“启禀陛下,今早内务府忽有奴才来报,说是从筒子河里又捞出了些别的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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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虽不知是何物,但昨日刚出了那么大的案子,臣妾为求谨慎,还是叫了诸位姐妹一同前去验看。”

说话间,连玉已将银托盘双手呈上。温妃侧身示与众人,扬声道:

“结果竟意外得了只荷包,里头还藏着一枚以青丝结成的同心结。”

陆观廷单手撑在膝上,隔着垂落的十二旒珠帘,深不可测地睨了温棠一眼。

她这几个好姐妹手脚倒快,竟能赶在他前头,弄出了破局法子?

邓善从连玉手里接过银托盘,弓着身子趋步上前。

陆观廷垂眼一瞥,见盘子里卧着两股不知从哪儿寻来的死人毛,嫌恶地皱了皱眉,根本不想伸手去碰。

宝瑞极有眼力见儿,知道皇帝爱干净,立马就挽了袖口,亲自将那同心结拎出来,捧到万岁爷眼巴前儿。

这同心结明显是用两个人的青丝编结而成。

一绺瞧着乌黑润泽,主人生前应当极爱齐整,成日里抹着桂花油细细养护。另一绺则色泽偏黄,略显干枯,显是没怎么上心打理过。

十二扇紫檀木围屏后头,方妙意正蜷腿儿在贵妃榻上歪着。

她拿薄毯掖着腰腹,听见外头人声闷闷地传进来,心里好奇得像猫爪挠,暗忖这玩意究竟是哪儿来的?当真能扭转乾坤?

围屏外,凤昭仪的声音又清亮亮地响起来:

“陛下,臣妾直觉此物与昨日的案子颇有干系,便将皇后娘娘称是玲夏缝制的绣品取来比看。”

“不料这荷包锁边儿的针法技艺,竟与那两样儿绣品一模一样。诸位姐妹皆有目共睹,这荷包确实就是玲夏的贴身之物。”

荷包随即被呈到众人面前,供大伙儿一一细看。

苏蕴好适时接过话茬儿,柔声道:“嫔妾亦可作证,从前去坤宁宫时,确实见玲夏戴过这枚荷包,姐妹们瞧呢?”

众人被她这一提点,平素那些心思细腻的,也纷纷颔首,七嘴八舌地附和说:“似乎是曾见过。”

温棠见火候已到,立马跪地请旨:“陛下,臣妾以为血书一事真伪难辨,可这同心结乃男女定情之物,又是大伙儿一同瞧着从河里捞出来的,最是作不得假。”

“为叫此案水落石出,还请陛下即刻派人,各取方小公爷与玲夏的一缕青丝来当堂验看。”

郑嫔坐在后头,越听下去,两道细眉便蹙得越紧。

她心里明镜儿似的,血书确是她与皇后合谋伪造,可这同心结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莫非真是玲夏那个相好侍卫的物件?这能和方小公爷的发丝对上吗?

个中内情唯有皇后最清楚,偏生她又被禁在坤宁宫里,这会儿还出不来。

郑嫔暗自咬牙,隐约觉得要坏事儿,却也只能稳着神色坐在椅上,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从容。

陆观廷摆手命人端下去,吩咐道:

“便按温妃说的办。”

“宝瑞,你带人去坤宁宫,把皇后也一并叫来。”

温棠闻言,心思却全在方妙意身上,不由得红着眼眶求道:

“陛下,既然如今案子有变,可否也解了明昭仪的禁足?”

昨儿听闻传了御医,温棠都快担心死了,急吼吼地冲去丽正宫想见方妙意。可宫门前已经缠上儿臂粗的铁锁,任凭她如何威逼利诱,守门太监就是不肯让她进。

也就是在她心急如焚的当口,凤昭仪忽然拿着这枚荷包寻上门,请她帮忙一起救明昭仪兄妹。

两人一拍即合,才有了今早这出“意外捞起荷包”的戏码。里头那枚同心结,自然也是连夜伪造的物件。

既然皇后都能不顾体统,伪造血书来栽赃明昭仪,那她们又何妨不能拿伪证还击呢?

与君子交手,有坦荡阳谋。对付小人,自也有龌龊阴谋。

“陛下,若此案真有隐情,那明妹妹昨日受了委屈,一时激奋失言,也是情有可原。臣妾亦恳请陛下,开恩饶恕明妹妹。”凤昭仪也跟着劝和。

皇帝摩挲着玉扳指,心想这俩人倒是局气,可方妙意压根儿就不在丽正宫。更何况昨夜早就合计好了,要叫她在乾元宫里悄悄养胎,于是皇帝淡声回绝道:

“明昭仪伤了膝盖,行走尚且不便,不必叫她了。”

温棠听在耳里,简直如剜心一般,登时揪紧手里的素绸帕子,只当皇帝真和妙意妹妹闹僵了。

淳贵嫔坐在下首,却品出不对味儿来。

皇上怎的突然性情大变,提起明昭仪也如此冷静?

按理说,温妃都把梯子都架到跟前了,皇帝大可借坡下驴,但他竟绝口不提放人出来的事儿。

淳贵嫔私心里肯定是希望,昨儿明昭仪独自留下后,出言怨怼皇帝,起了什么龃龉,才致使皇帝心思淡了,不想理会她。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皇帝昨儿多宝贝明昭仪啊,哪能一夜之间就凉透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淳贵嫔不动声色地垂下长睫,决定今儿就把嘴缝死。等会甭管出什么事儿,都不能掺和,免得引火烧身。

方世衡如今不在御前当值,从吏部衙门里叫人,到底是要远些。

皇帝不愿在这儿干耗,淡淡撂下一句伺候更衣,便拔腿往后头走。

屏风后,方妙意一听皇帝要回寝殿更衣,魂儿都要飞了,吓得浑身紧绷。

偏生她身子重又跑不了,只能像只待宰羊羔似的,苦巴巴地等着被逮现形。

陆观廷借口更衣是假,火烧火燎地要回去见方妙意才是真。

哪知他刚绕过那扇嵌云母的紫檀屏风,就冷不防撞上一双潋滟含情的杏眼。

娇狐狸做贼心虚,正拿薄被遮住脸,露在外头的招子还朝他眨巴两下,好像自个儿多无辜似的。

陆观廷只觉眼前一阵发黑,无奈地闭了下眼,再不信邪地重新睁开。漂亮媳妇却还在那儿,偷偷窝在锦垫里,讨好地冲他笑。

他简直无语凝噎,心道这小姑奶奶怎就如此淘气?总给他整这种突然冒出来的惊吓。

眼见皇帝大踏步地迈过来,光凝冕服,气肃环佩,比穿常服时还要骇人百倍,方妙意唬得直缩脖儿。

陆观廷俯下身,没好气地伸出大掌,一把捏住她滑不溜手的脸蛋儿。

方妙意被他挤在榻里没地儿躲,瞧着一排玉旒珠在眼前晃荡,禁不住伸指去掀起来。

珠帘一开,后头那双凌厉上挑的瑞凤眼,立马挟着风雷瞪过来。

方妙意手一哆嗦,赶忙又给他放下,急急将那张黑沉俊脸遮上,心里默念:看不见,看不见……

一屏之隔的外头,嫔妃们可都在凝神候着。

方妙意被皇帝捏得脸蛋儿酸,却也不敢吱声,只能委委屈屈地去扒拉他手腕,引那只温热手掌来摸自己小腹。

她仰起脸,甜甜地朝他扯出一个笑,紧接着又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撒娇告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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