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启禀万岁爷!”李御医唬得双膝一软,扑通跪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昭仪娘娘并非入月,而是见红,若不赶紧固胎,龙种怕是要保不住了!”

龙种?

这话像平地里起了一声炮仗,将榻上榻下的人齐齐轰了个眼晕。

帝妃二人大眼瞪小眼,都被这从天而降的崽子,给砸得找不着北。

方妙意原本还蔫搭搭地窝着,等反应过来后,心尖儿像被人猛攥一把,嗓子眼里陡然逼出泣音儿。

她的崽子要掉了?

上回是她假装的,可这回肚里是真真儿揣了块肉,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淌没了,那可真是要了亲命呀!一股连着筋、抠着心的恐惧,瞬间就把方妙意兜头淹没。

她害怕极了,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听见方妙意的哭声,陆观廷终于如梦初醒。霍然起身间,阔袖冷不防带翻了炕桌上的白瓷碗。

“咣当”一声,白瓷碗碰在地上滚了几滚,连汤带水泼洒一地。花毯上褐红斑驳,立时就惊起了满殿的宫人。

一时间,宫女们端盆的端盆,抹地的抹地。画锦急得直掉泪,一面打发人赶快记保胎方子,一面又急吼吼地去催烧炭煎药。

乾元宫里人仰马翻,偏偏谁也不敢出大声,都是压着嗓子忙活,乱得悄无声息,乱得彻彻底底。

宝瑞亲自拎起袍子往外头张罗,皂靴踩在水洼里直打滑,廊下风灯都被带得急急打晃儿,惊惶的影儿碎了一地。

李御医更是火烧眉毛,急忙从药囊里扽出针包。哪知等他捏着银针一回头,好家伙,皇上跟娘娘又拧麻花似的抱到一堆儿去了!

皇帝把娘娘揽得死紧,娘娘就把脸埋进他襟口,俩人都没动弹的意思。

老头儿急得直捋那把山羊胡子,满脸通红地提醒道:

“万岁爷,老臣得赶紧给娘娘施针哪!”

陆观廷往外挪了挪,正欲起身退开,怀里的方妙意却恐慌地呜咽出声,死攥着他不撒手。

金豆子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浑身直打摆子,泪眼婆娑地摇头。

瞧她这副柔弱依赖的模样,陆观廷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哪里还迈得动腿?

李御医眼见得这架势,只好无奈地叹了口长气,急忙变通道:“万岁爷若不放心,那便劳驾您紧紧抱住娘娘,断不能叫娘娘乱动。”

这话可算是正中下怀,陆观廷翻身便跨上拔步床。长臂一伸,就将哆嗦成一团的姑娘囫囵裹进怀抱。

他生怕那细长的银针吓着她,大掌轻柔地覆在她眼眸上,嗓音都紧得发颤:“妙妙不怕,有朕在呢。咱们的崽儿福大命大,定然出不了岔子,没事儿的,啊。”

李御医捏着针尖对准三阴交穴,听着这能攥出水来的柔腔软调,惊得胡须直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甭怪他少见多惊,实在是这情形忒骇人。他在宫里当差几十年,只觉今上是脾性最冷的一位主子爷,非但对后妃子嗣全不上心,平日里连个笑模样儿都少见。谁承想,老房子不着火便罢,一着火能把人活活烧死。这百炼钢,竟也有化成绕指柔的时候。

唏嘘归唏嘘,李御医手上却不敢有半点含糊,稳稳当当地落了针。

这胎如今还揣在明昭仪肚里,若是保不住,就依皇上这副宝贝劲儿,保不齐就要叫他脑袋搬家!

李御医脑门子上沁出汗来,捻针的指头却稳如泰山,将行医大半辈子练就的本事全使了出来。

方妙意把脸儿埋进皇帝怀里,贪恋地汲取熟悉的香气。其实她不怕扎针,只怕和这孩子缘分浅,怕它化成血水淌干净了。在李御医没发话前,她是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去仔细感受身子的异样。

过了许久,方妙意听着皇帝低声细语的柔哄,这才勉强壮着胆子,悄悄挪了挪腿根。

底下那一阵阵坠胀感时隐时现,一会儿觉着湿哒哒的仿佛又在流红,一会儿又似乎什么动静也没有。

唯有层层叠叠的虚汗,确实将湖水碧的里衣溻了个透湿,一颗心跟着忽上忽下,悬得难受。

“启禀万岁爷,龙胎暂且是稳住了!”

李御医抬手抹了把脑门上的亮汗,颤巍巍地跪地报喜:

“恭喜万岁爷,贺喜昭仪娘娘。”

这喜信儿透过帷帘落到外间,廊下候着的奴才们登时跪了一地,齐齐磕头恭贺。画锦喜极而泣,拉着香凝的手直念叨:

“保住了!小主子保住了!”

香凝也吸了吸鼻子,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呢,却也顾不上揩,只咧开嘴朝画锦笑。

不多时,安胎药也热腾腾地端了上来。

陆观廷亲手端着瓷碗,一面吹凉了喂方妙意,一面竖起耳朵听老御医叮嘱,恨不能再多生出只手,捏着笔杆子全记下来。

李御医又重新把了两遍脉,终于顾得上仔细回禀:“娘娘如今月份尚浅,又动了胎气,近日万不可再下地挪动,需得在榻上安心静养。”

“饮食要忌辛辣大寒,务必温和滋补。最要紧的,是切莫大喜大悲,亦不可再劳心伤神,以免惊动血海。”

陆观廷听得那叫一个仔细,末后犹嫌不够,扭头又噼里啪啦问了一长串:

“这殿里的熏香可还妥当?窗子能不能开?要不要多添几个炭盆?”

“她身上盖的锦被、穿的丝绸,还有平素用的那些个胭脂水粉,里头可藏着冲撞胎气的东西?”

瞧皇帝这架势,是恨不能将宫里所有物事全掏出来,挨个过堂审问一遍。

李御医一边掏帕子擦汗,一边嘴不敢停地絮絮解答,心说万岁爷这是喜疯了,比民间头一回当爹的莽汉还要没出息。再这么问下去,不得给乾元宫翻个底儿掉?

可万岁爷喜得小崽儿,正是当眼珠子稀罕的时候,他哪敢扫兴。

“万岁爷放心,老臣这就领着人,将乾元宫中仔细排查一遍,绝不叫娘娘和龙胎受损。”

陆观廷得得这话,心才算稍稍落回肚里,立马打发他:“得了,快去罢。”

殿外头,秋雨虽然没停,宝瑞公公却不觉着寒湿,脸上乐得跟朵喇叭花儿似的。

他悄悄对香凝挑大拇指,压着嗓门嘀咕:

“姑娘您说说,咱们昭仪娘娘的肚子,咋就恁么争气呢?”

“刚出小月子才几天哪,扭脸儿就又揣上个金疙瘩!”

香凝也是喜得合不拢嘴,连连应声道:“可不是?咱们娘娘有福气,天生贵命,谁能比得了?”

说着,香凝又赶忙一甩帕子,告辞道:“瑞公公,奴婢可不能跟您这儿贫了,眼下还得赶紧去御膳房,给娘娘炖碗血燕吃呢。”

“嗳,雨天儿路滑,姑娘留神脚下。”宝瑞笑眯眯地答应,又往廊下让了让,好叫香凝先走。

眼瞅着香凝匆匆蹽远,皇帝又在里头欢天喜地,他这把老骨头没地方去,只能站在原地直咂嘴摇头,心里还直呼了不得。

难怪先前的时候,这俩人都紧着要灌避子汤呢。就照万岁爷和明主子这下崽儿的劲头,若是不吃药,那肚里能有闲着的时候么?还不得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小主子哪!

内殿里,方妙意抱着皇帝,不住地往他颈窝里乱蹭,欢喜得怎么也停不下来。

“陛下,咱们有小崽儿了,是真的小崽儿!”

得知崽儿好端端地在肚里,她立马就又生龙活虎起来,原本吓得惨白的脸也慢慢过血色了。

陆观廷也是满腔的柔情蜜意无处安放,低头寻着她脸颊,心疼又稀罕地亲了又亲。

他嗓音里浸透宠溺:“是,咱们有崽儿了,朕的妙妙真厉害。”

方妙意反被他夸得双颊飞红,羞赧地嘤咛一声,心想揣个崽儿怎么就厉害了?这话怪臊人的。

她拽过大红盘金绣的软被,悄没声儿地把自己卷成一团虾米。

陆观廷隔着锦被,大掌轻轻抚着她脊背,低声商议道:“你遇喜的事儿,要不要现下就知会外头?”

方妙意从被窝里探出小半张脸,思忖道:“臣妾觉着,还是等挨过头三个月,这胎彻底坐稳当了再说罢。”

陆观廷眸光微沉,点头应允:“朕与你想在一处了。”

“眼前这俩月,你就悄悄在乾元宫里住着。待会儿朕就打发一顶空暖轿,一路送回丽正宫去。到时宫门一落锁,谁也不知道里头的事儿。”

方妙意眨巴两下,仰起脸儿娇声问道:“陛下这样偷偷摸摸的,是要把臣妾给捂起来么?”

陆观廷俯下身,轻轻贴着她唇角厮磨。

“真能捂起来才好呢。”

“朕恨不能把你变作个核桃小人儿,就揣在朕怀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谁也不给看。”

“陛下好没正经,尽浑说。”方妙意羞啐一声,赶忙又往被窝里躲。

陆观却不许,反倒黏糊糊地贴得更紧,喟叹道:

“妙妙,朕心里好欢喜。”

“一辈子都没这么欢喜过。”

帐子里暖融融的,湿漉漉的雨气和着方妙意身上淡淡的香息,裹成一团,软软地缠着他。外头风雨如何,朝堂如何,都隔得远了,这会儿他怀里有媳妇,媳妇肚里有他的崽,他就是世上最有福气的人。

天底下的男人找来找去,不过就是要寻这么一个地方,能叫自个儿安稳闭上眼,心甘情愿地醉死在里头。

他以往不大信这个,如今却信了个透透的。媳妇是自个儿的好,崽儿是自个儿的亲,这道理谁都懂,可非得真揣进怀里的时候,才晓得这话有多结实压秤。

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偏就叫这一个温软的人,和一个还没影儿的小东西,给紧紧拴住了,拴得服服帖帖,甘之如饴。

想起前朝后宫那些个盘根错节的烂账,皇帝护犊子的心气儿腾地一下烧到了顶。他撑起身子,轻吻着方妙意发心,语气坚定地安抚:

“外头那些糟心事,你一概甭操心,只管好好儿养胎。小公爷的事儿,朕会替你料理妥当。有朕在,谁也伤不了你们娘儿俩。”

方妙意乖巧地点了点头,指尖小心翼翼地滑向小腹。才一个月大,小腹尚还平坦着,丝毫觉不出里头已经有根小苗安了家。

她在心里暗暗告诉自个儿,断不能再胡思乱想,要卯足力气把胎养得安稳。

半晌,她又仰起瓷白娇艳的脸蛋儿,凑到皇帝下颌轻啄一口。

望着这男人深邃的眉眼,方妙意满心酸软,又想哭又想笑。

但甭管怎样,她心里笃定得很,崽儿它爹是无所不能的真龙,更是她最稳当的靠山。他们同心合力,定会把它平平安安地带来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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