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
第二天，匡毅在研发中心接到物业管家打来的电话：“匡先生早上好。这里有位先生想要拜访您，请问您现在在家吗？”
匡毅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停了下。
他视线扫过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不到十点。
吴嘉意？
这个不合逻辑的推测刚一冒头，匡毅就靠进椅背，声音没什么起伏地问：“是谁？”
“对方说是您的表弟，徐先生。”
匡毅重新看回满屏的代码，语气漠然说：“让他走吧。”
管家心领神会，说：“好的，您现在不方便回来是吗，我这边转达徐先生。”
通话结束。匡毅捏了捏眉心，将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赶走后，重新投入了工作。
为了推进新模型的测试，匡毅在研发中心待了三天，直到周二傍晚才回到市区的家里。
匡毅回家换了一身衣服，走出卧室，刘阿姨正好拿着他带回来的衣服准备去洗衣房，见状便停下来问：“匡先生又要出门？”
“嗯，晚上有课。”匡毅走到中岛台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等到刘阿姨从洗衣房出来，匡毅随口问了一句：“这两天家里有没有人来过？”
刘阿姨说：“昨天徐先生和你外婆又来过一趟。不过你不在家，我也没让他们进来，在电梯口就劝走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刘阿姨。”
刘阿姨笑着说：“你外婆还拉牢我问，讲你是不是在外头交女朋友了。我跟她讲没有的呀。”
匡毅靠在中岛台的边缘，喝了一口水。
他平时不喜欢和人聊天，大脑也会自动屏蔽掉这种无效的信息。
但大概是这间屋子太空了，匡毅在疲惫的时候，反而会将刘阿姨的唠叨当做一种放松。
“是没有。”匡毅说。
刘阿姨说：“哎哟，以后哪个小姑娘寻到你，勿要太福气哦！”
匡毅垂眼看着水杯，说：“没法陪人，还会高兴吗？”
刘阿姨笑起来：“匡先生你不晓得的，现在好多女孩子独立的呀，勿喜欢老公成天戳在窝里的。像你这样子卖相好，自家开大公司，平时又忙，人家老喜欢的。”
独立，不喜欢黏在家里。
看着玻璃杯上的水纹，匡毅又想起了吴嘉意。
因为在他唯一谈过的那场恋爱里，吴嘉意是非常黏人的。
偏偏他们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都是隔着这万水千山。
但这并不妨碍吴嘉意的存在感极其强烈。像一团柔软又温热的年糕，揣在了匡毅的心口，填满了他所有的碎片时间。
那时候，吴嘉意在视频里不是计划他们两个假期，就是托着下巴憧憬：“我好想你啊。匡毅，等我毕业回国，我们就在上海买个带院子的房子，天天住在一起。”
对于从小习惯独来独往的匡毅来说，这种高浓度的感情需求，除了一开始有些打乱他的生活节奏，后来也很快就习惯了。匡毅也会按照吴嘉意的心意，去调整自己的时间，去规划那个有院子的未来。
可是，曾经的心愿对那个时候的匡毅来说还是太不现实，而如今的匡毅也失去了不顾一切的力气。
初春的夕阳透过落地窗投射进来，刘阿姨见匡毅靠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出神，以为他是累极了，忍不住劝道：“匡先生，你要勿要休息休息啦？我看你从正月里忙到现在，统共在屋里也没待上几天。钞票是赚勿完的呀，家里人要在的话，不晓得多心疼的。”
家里人。
匡毅的眼睫极其微小地动了一下，他已经没有可以称为“家人”的存在了。
他问得有些茫然：“去哪里休息？”
刘阿姨说：“这个看你的呀。寻个清静地方，十天半个月勿看手机，没有工作也不去应酬，人家大老板都这样做的呀，匡先生你也可以的。”
不看手机，没有工作。也不在吴嘉意所在的城市里。
匡毅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上半年的项目进度，打算找个时间彻底离开上海一段时间，去一个不会想起吴嘉意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好，我有了安排给你讲。”
拿上车钥匙，匡毅出门，驱车来到学校。
今天晚上的课是企业并购与量化分析，匡毅到的时候，小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
因为是小班课，匡毅习惯坐的位置，其他人都默契给他空着。
匡毅径直朝自己常坐的第二排中间位置走过去，但当他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后排，眼底划过一抹愕然。
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着吴嘉意。
吴嘉意将外套搭在旁边，单穿浅色衬衫，冷着一张漂亮又厌世的脸，高挺精致的鼻梁上一副墨镜。像是误入课堂的大明星，又像是高高在上、视察工作的大少爷。
来这上课的，大都有些拓展人脉的想法，吴嘉意这张极具辨识度的新面孔，自然而然引起了注意。
一个端着咖啡的男人走到了后排，看中了吴嘉意身边的空位：“同学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吴嘉意连墨镜都没摘，下巴微微扬起，又冷淡又傲慢地说：“有人。”
男同学愣了一下，看了看空荡荡的桌面：“你的朋友去洗手间了吗？”
“不是。”吴嘉意靠在椅背上，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他隐形了。你坐下去会压到他。”
男同学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吴嘉意一眼，尴尬又恼火地端着咖啡走了。
成功赶走了一个陌生人，吴嘉意放在大腿上的手依然紧紧攥着。在满是陌生人的教室，吴嘉意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耳边也嗡嗡作响。
感觉到又一个人靠近，吴嘉意脊背更加僵硬，眼神有些慌，然后刻薄傲慢地把书本都拍到一旁，提醒对方离自己远一点。
头顶却响起匡毅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吴嘉意有些手足无措，隔着墨镜看着匡毅说：“上课。我交了旁听费的。”
匡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带了朋友来吗？”
吴嘉意将推得乱七八糟的书和笔记本重新扒拉回自己面前，往墙角缩了缩，说：“一个人。”
匡毅在他身旁坐下，说：“吴嘉意……”
“我不是为了你来的。我坐得最后，没有打扰你……你上你的课，你别管我。”吴嘉意一边打断他，一边去拧手边的矿泉水。
可是因为出门前吃了双倍的药，加上刚才极度紧绷的恐慌状态，他的手指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拧了两次，瓶盖纹丝不动。
吴嘉意的动作僵住，墨镜下那双已经泛红的眼眶迅速蓄起了眼泪。
太丢人。
不仅被匡毅发现自己厚脸皮缠过来，现在连个水瓶都拧不开。
吴嘉意自暴自弃地要把水放回去，假装自己又不想喝了。
这时匡毅骨节分明、极其好看的手伸了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瓶水，拧开瓶盖，又放回他的桌面上。
匡毅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吴嘉意发抖泛白的指尖，忽然想起之前吴嘉意冰凉、微微发颤的手腕。他说：“教室空调很低，冷的话，把外套穿上。”
“哦。”吴嘉意紧绷的脊背稍稍松懈了一些，乖乖拿过旁边的外套穿上。
但他发现匡毅依然看着他。
吴嘉意有些心虚，拿起签字笔，装模作样地在笔记本上抄写课本上的标题，小声说：“我知道上课不能戴墨镜，一回教授来了，我就拿掉。”
匡毅定定地看了他两秒，终于转过头，不再看他了。
吴嘉意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偷偷用手背蹭掉了一点眼泪。
正式上课时，吴嘉意已经把剩下的眼泪憋了回去，摘掉墨镜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有一些红血丝。
这堂课上用到了复杂的高阶数学模型，如同听天书般催眠。加上吴嘉意的药里也有安眠镇定的成分，课间休息时，教授在台上切换PPT，教室里渐渐响起交谈声，吴嘉意终于控制不住，头一点一点地趴在了桌上。
直到休息时间结束，匡毅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的桌面。
吴嘉意强打起精神，脸色发白，但没有要放弃或者抱怨的样子，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给自己打气：“下次……下次我也带杯咖啡过来。”
因为药效和疲惫，吴嘉意的声音有些虚弱。
匡毅看着他，没说话。
漫长的晚课终于结束。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吴嘉意原本就是打算等所有人都走光了，他再出去。但是身边坐着的匡毅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收拾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慢
匡毅坐在那儿没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一看就是要“事后”算账。
要说什么，吴嘉意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可是吴嘉意不想听。
当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时，吴嘉意主动说：“匡毅你早点回去吧，我也要回家了。”
匡毅冷冰冰说：“吴嘉意你觉得跑到这里来受罪，就能向我证明你长大了？”
“匡毅，我只是想学点东西。”吴嘉意停下收拾的动作。
尽管有心理准备，被骂了还是让吴嘉意嘴角委屈地往下撇，也让他不想看匡毅。
吴嘉意低着头承认：“我确实也想知道，你现在站着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
匡毅说：“你不用委屈自己来做这些。”
吴嘉意摇头，说：“追你这件事，我没有觉得委屈自己。”
匡毅有些猝不及防，冷着的表情愣住：“你……”
“匡毅我没有在玩游戏，也没有在拿自己逼你。”吴嘉意抬起头，看着匡毅的目光清澈又坚定，“我以前是不懂事，遇到觉得难的事情就只会交给你。但我现在不会了。”
匡毅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停了下。
他视线扫过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不到十点。
吴嘉意？
这个不合逻辑的推测刚一冒头，匡毅就靠进椅背，声音没什么起伏地问：“是谁？”
“对方说是您的表弟，徐先生。”
匡毅重新看回满屏的代码，语气漠然说：“让他走吧。”
管家心领神会，说：“好的，您现在不方便回来是吗，我这边转达徐先生。”
通话结束。匡毅捏了捏眉心，将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赶走后，重新投入了工作。
为了推进新模型的测试，匡毅在研发中心待了三天，直到周二傍晚才回到市区的家里。
匡毅回家换了一身衣服，走出卧室，刘阿姨正好拿着他带回来的衣服准备去洗衣房，见状便停下来问：“匡先生又要出门？”
“嗯，晚上有课。”匡毅走到中岛台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等到刘阿姨从洗衣房出来，匡毅随口问了一句：“这两天家里有没有人来过？”
刘阿姨说：“昨天徐先生和你外婆又来过一趟。不过你不在家，我也没让他们进来，在电梯口就劝走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刘阿姨。”
刘阿姨笑着说：“你外婆还拉牢我问，讲你是不是在外头交女朋友了。我跟她讲没有的呀。”
匡毅靠在中岛台的边缘，喝了一口水。
他平时不喜欢和人聊天，大脑也会自动屏蔽掉这种无效的信息。
但大概是这间屋子太空了，匡毅在疲惫的时候，反而会将刘阿姨的唠叨当做一种放松。
“是没有。”匡毅说。
刘阿姨说：“哎哟，以后哪个小姑娘寻到你，勿要太福气哦！”
匡毅垂眼看着水杯，说：“没法陪人，还会高兴吗？”
刘阿姨笑起来：“匡先生你不晓得的，现在好多女孩子独立的呀，勿喜欢老公成天戳在窝里的。像你这样子卖相好，自家开大公司，平时又忙，人家老喜欢的。”
独立，不喜欢黏在家里。
看着玻璃杯上的水纹，匡毅又想起了吴嘉意。
因为在他唯一谈过的那场恋爱里，吴嘉意是非常黏人的。
偏偏他们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都是隔着这万水千山。
但这并不妨碍吴嘉意的存在感极其强烈。像一团柔软又温热的年糕，揣在了匡毅的心口，填满了他所有的碎片时间。
那时候，吴嘉意在视频里不是计划他们两个假期，就是托着下巴憧憬：“我好想你啊。匡毅，等我毕业回国，我们就在上海买个带院子的房子，天天住在一起。”
对于从小习惯独来独往的匡毅来说，这种高浓度的感情需求，除了一开始有些打乱他的生活节奏，后来也很快就习惯了。匡毅也会按照吴嘉意的心意，去调整自己的时间，去规划那个有院子的未来。
可是，曾经的心愿对那个时候的匡毅来说还是太不现实，而如今的匡毅也失去了不顾一切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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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毅的眼睫极其微小地动了一下，他已经没有可以称为“家人”的存在了。
他问得有些茫然：“去哪里休息？”
刘阿姨说：“这个看你的呀。寻个清静地方，十天半个月勿看手机，没有工作也不去应酬，人家大老板都这样做的呀，匡先生你也可以的。”
不看手机，没有工作。也不在吴嘉意所在的城市里。
匡毅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上半年的项目进度，打算找个时间彻底离开上海一段时间，去一个不会想起吴嘉意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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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小班课，匡毅习惯坐的位置，其他人都默契给他空着。
匡毅径直朝自己常坐的第二排中间位置走过去，但当他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后排，眼底划过一抹愕然。
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着吴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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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嘉意连墨镜都没摘，下巴微微扬起，又冷淡又傲慢地说：“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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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嘉意有些手足无措，隔着墨镜看着匡毅说：“上课。我交了旁听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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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嘉意的动作僵住，墨镜下那双已经泛红的眼眶迅速蓄起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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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嘉意自暴自弃地要把水放回去，假装自己又不想喝了。
这时匡毅骨节分明、极其好看的手伸了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瓶水，拧开瓶盖，又放回他的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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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吴嘉意紧绷的脊背稍稍松懈了一些，乖乖拿过旁边的外套穿上。
但他发现匡毅依然看着他。
吴嘉意有些心虚，拿起签字笔，装模作样地在笔记本上抄写课本上的标题，小声说：“我知道上课不能戴墨镜，一回教授来了，我就拿掉。”
匡毅定定地看了他两秒，终于转过头，不再看他了。
吴嘉意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偷偷用手背蹭掉了一点眼泪。
正式上课时，吴嘉意已经把剩下的眼泪憋了回去，摘掉墨镜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有一些红血丝。
这堂课上用到了复杂的高阶数学模型，如同听天书般催眠。加上吴嘉意的药里也有安眠镇定的成分，课间休息时，教授在台上切换PPT，教室里渐渐响起交谈声，吴嘉意终于控制不住，头一点一点地趴在了桌上。
直到休息时间结束，匡毅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的桌面。
吴嘉意强打起精神，脸色发白，但没有要放弃或者抱怨的样子，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给自己打气：“下次……下次我也带杯咖啡过来。”
因为药效和疲惫，吴嘉意的声音有些虚弱。
匡毅看着他，没说话。
漫长的晚课终于结束。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吴嘉意原本就是打算等所有人都走光了，他再出去。但是身边坐着的匡毅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收拾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慢
匡毅坐在那儿没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一看就是要“事后”算账。
要说什么，吴嘉意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可是吴嘉意不想听。
当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时，吴嘉意主动说：“匡毅你早点回去吧，我也要回家了。”
匡毅冷冰冰说：“吴嘉意你觉得跑到这里来受罪，就能向我证明你长大了？”
“匡毅，我只是想学点东西。”吴嘉意停下收拾的动作。
尽管有心理准备，被骂了还是让吴嘉意嘴角委屈地往下撇，也让他不想看匡毅。
吴嘉意低着头承认：“我确实也想知道，你现在站着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
匡毅说：“你不用委屈自己来做这些。”
吴嘉意摇头，说：“追你这件事，我没有觉得委屈自己。”
匡毅有些猝不及防，冷着的表情愣住：“你……”
“匡毅我没有在玩游戏，也没有在拿自己逼你。”吴嘉意抬起头，看着匡毅的目光清澈又坚定，“我以前是不懂事，遇到觉得难的事情就只会交给你。但我现在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