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
车子停下之前，吴嘉意靠在后座，还有些紧张，担心一会下车后会有一段煎熬的距离。
但他刚推开车门，就看到了匡毅。
初春的夜风还有些凉，匡毅单穿着一件衬衣，身姿挺拔。当吴嘉意站到他身边时，匡毅高大的身形刚好挡住他人的视线。
吴嘉意笑吟吟地问：“匡毅你提前来，是特意来接我吗？”
匡毅说：“正好下课，就过来了。”
吴嘉意停下脚步：“下课？你还在上德语课吗？“
“不是。”匡毅说，“MBA，学一些不懂的。”
吴嘉意松口气：“那你都学什么？是你的专业还是商务方向？”
匡毅说：“都有。财务管理多一点。”
“我也想学。”吴嘉意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下次你上课，我去试听一下好不好？”
匡毅走在前面，没有接这句话。
不说话，在匡毅这里就代表着不用。
吴嘉意觉得有点失落，但他很快假装不在意地撇开视线，打量起四周。
这是一家在法租界洋房里的高级私厨，是严格的会员制。吴嘉意他们从楼下走到二楼，走廊里铺着厚重的地毯，周围静悄悄的，除了引路的服务生，几乎看不到其他人。
“匡毅，你特意订的这种人少的地方吗？”跟在匡毅身后的吴嘉意小声问。
“嗯。”匡毅说，“这里遇不上几个人。”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匡毅这么说，吴嘉意眼眶还是有些发酸。
果然。
匡毅选了一个绝对不会被熟人撞见、绝对安全隐蔽的地方。
没关系的。
吴嘉意用力眨了眨眼睛，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跟着匡毅走进了包厢。
一进门，吴嘉意看到了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眼睛一亮，说：“还说不是提前来特意接我的，你外套明明都放好了。”
匡毅也看不出是否真的被吴嘉意拆穿，神色如常说：“刚好在附近见人，结束得早。”
吴嘉意在他对面坐下，随口问：“见谁呀？”
“舅舅他们。”
吴嘉意嘴角轻轻抿着，看着服务生倒出的热水，问：“他们找你什么事？”
“想让我带一下徐安之，给他安排个职位。”
吴嘉意立刻蹙起了眉，眼底也有了些火气。
徐安之大学和他读的是一样的草包专业，每天游手好闲，和匡毅的工作八竿子打不着。
“你怎么说？”
“没答应。不适合他。”
匡毅还是很有原则，吴嘉意有些不放心地追问：“那他们不会再来烦你吧？”
“再来也一样。”匡毅淡淡地说。
吴嘉意看着匡毅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他能想到匡毅事业有成的这几年，势利眼的徐家一定没少来烦匡毅。以前在学校，徐安之就总喜欢阴阳怪气地显摆他家是怎么“大发慈悲”收留匡毅的。
徐家欺负他，也欺负匡毅。
匡毅点了菜，并且直接将酒单递还给了侍应生。他今天不打算喝酒。
吴嘉意也没说要酒，只是突然安静地皱着脸，像是在生气。
等只剩他们两个，吴嘉意才说：“我不喜欢他们。”
匡毅客观地陈述事实：“但他们确实照顾了我几年。”
吴嘉意知道匡毅讲情义，但他不想认可徐家。
徐少瞻那趾高气扬的一家，当初答应照顾匡毅三年，还不是因为匡毅年少卓越，一看就是前途无量的好苗子。
“他们也没有为你付出多少心力，学校是因为你成绩好才录取你的，学费是爷爷奶奶付的。你根本不欠他们。”
匡毅说：“是舅舅的关系，我才有你们学校的面试机会。”
“那也和他没关系！”吴嘉意急了，眼眶发红，甚至罕见地骂了脏话，“而且……而且如果不是你拿了那么多奖，徐安之那个傻逼也进不了我们学校。你们早就扯平了！”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吴嘉意也知道自己情绪有些失控，他难堪地扭过头，看着窗外不说话了。
匡毅看了他一会，说：“我平时和他们没什么联系。这次也是看在他们一直在照顾外婆的份上，这次才给了笔钱。以后也不怎么会往来。”
原本还在看窗外的吴嘉意吸了一下鼻子，别别扭扭地：“哦。”
吴嘉意感觉匡毅的视线似乎一直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这种注视让吴嘉意积累了很多的委屈全都堵在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他不敢去对视，岔开话题问：“你在科隆出差，顺利吗？”
“还可以。”
以为匡毅是有意回避和何立凡有关的消息。吴嘉意咬了咬嘴唇，没忍住继续问：“德语学得怎么样了？”
“可以简单交流。”
吴嘉意问：“何立凡德语说得很好吗？”
“嗯。”匡毅已经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不对，微微蹙起眉，“吴嘉意，刚才……”
吴嘉意却再也忍不住，站起身说：“我出去抽支烟。”
走到外面的露台，吴嘉意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还没来得及按下砂轮，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抽走了。
跟过来的匡毅站在他身边，眉心微锁：“到底怎么了？提了几句徐家，就突然委屈成这样？”
在匡毅看来，吴嘉意根本没有和徐家人接触过，这股火发得毫无来由。
“不是因为他们。”吴嘉意抬起头，双眼通红，“你和何立凡在一起了吗？”
看着泪扑簌簌往下掉吴嘉意，匡毅眉心皱得更紧。
见匡毅不说话，吴嘉意以为他是默认了。吴嘉意扭过头，冷笑了一下，故作恶毒地耸了耸肩：“随便你，反正我也不在乎。何立凡抢不过我的。”
匡毅看着他这幅色厉内荏的样子，觉得荒谬又头疼：“你要抢什么？”
“匡毅。”吴嘉意脱口而出，眼泪吧嗒吧嗒地砸下来，“我都和我爸妈说好了，以后我有的是时间和钱。”
吴嘉意是真的这么打算的。
昨天从爸妈那里要来的承诺，其实也不是吴嘉意贪心，只是在盘算自己身败名裂的退路。
如果东窗事发，他会按自己承诺的那样，和吴家划清界限，绝不连累父母。但他也不能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因为他还要生活、还要看医生，甚至……如果匡毅因为这件事被拖累了，吴嘉意自己手里也还有足够的筹码，可以去养匡毅。
越说越委屈，吴嘉意的傲气和强势荡然无存，软着声音哀求起来：“我知道你还没原谅我，现在说这些很可笑。但是分手的事，我真的很后悔，也很痛苦。整整六年……”
六年，那段最痛苦、最不堪的泥沼，谁来赔给吴嘉意？
听着吴嘉意带着哭腔的崩溃，匡毅静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吴嘉意，我们分手后，我没有和别人在一起过。”
吴嘉意愣住了。 连眼泪都悬在长长的睫毛上，忘了掉下来。
匡毅看着他这幅呆愣的样子，问：“为什么会觉得何立凡和我在一起了？”
“我以为你们……”吴嘉意抽泣着，脑子发懵，“他发了一条很像官宣的朋友圈。”
匡毅拍了拍吴嘉意的背，一手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何立凡的朋友圈递过去：“哪一条？”
吴嘉意凑过去。他哭得软乎乎的脸颊不小心蹭到了匡毅拿着手机的拇指，带起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
匡毅一愣，不自然地握起了另一只手的手心。
“怎么没有？”吴嘉意无所察觉，低头拿出自己的手机翻找，指着屏幕，“你看，这里有！是屏蔽你了吗？”
忽然，吴嘉意想到另一种可能，这条朋友圈是仅自己可见？
但是为什么呢？何立凡是怎么知道加他的人是吴嘉意？又怎么知道他加人的目的？
吴嘉意赶紧点开自己和何立凡的聊天记录，想找找自己哪里露了馅。
匡毅借着吴嘉意的手，扫了一眼两人的对话。极其简洁。
吴嘉意是在他出差第三天加的何立凡。
“你好，我是Gavin，这个你先看下。”
然后是一个公司的章程PPT。
何立凡回了一个：“OK”。
就再无对话。
但是匡毅已经猜到了全部过程。
吴嘉意大概是伪装成商务甲方，但他发过去的PPT里，只要随便做点背调，就能查到那是吴家旗下的分公司。而吴家那么大的集团，找个翻译却还要外包就很奇怪。何立凡只要聪明一点就会怀疑，再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这个 “Gavin”是吴嘉意本人。
只是有一点匡毅不明白。
匡毅问：“他为什么发这条朋友圈给你看？“
吴嘉意尴尬地收起手机。
这个时候也已经反应过来是自己闹了乌龙，还很可能是被人耍了。
他倒不在乎何立凡为什么要故意发朋友圈刺激他，只是觉得自己刚才有些丢人。
吴嘉意摇头，并不向匡毅说明何立凡的心思，只说：“匡毅，你要小心这种会发‘仅谁可见‘朋友圈的男生，心机好深的。”
匡毅垂眸看着吴嘉意忽闪忽闪的眼睛，声音低低地反问：“你就不会，是吗？”
吴嘉意脸上一热，想起昨晚那张只给匡毅一个人看的、做作又可怜的自拍，理不直气也壮地小声嘀咕：“我偶尔也会。”
吴嘉意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匡毅。
露台昏昏的灯线下，匡毅因为吴嘉意柔软湿润的眼底，以及刚才指腹上残留的脸颊触感，出现了片刻失神。
但仅仅只有一秒。匡毅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侧头看向了别处。
吴嘉意没有察觉到这瞬间的暗涌，误会解除的庆幸让他往前走了一步，下意识想要去抓匡毅的手：“匡毅，所以你还是单身。我……”
“但这改变不了任何事。”匡毅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吴嘉意伸来的手。
吴嘉意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委屈又茫然地看着他。
匡毅克制地呼吸一下，目光落回吴嘉意漂亮又天真的脸上，问：“你是觉得，只要你愿意放下身份，愿意受委屈，我们分开的六年，就能当没有发生过吗？”
匡毅的声音里的疲惫和冷静，让吴嘉意脸色骤白，慌乱地摇头：“我没有……我只是想尽可能弥补……”
“可是有些东西，是用钱和受委屈弥补不了的。”
匡毅看着他，说：“六年前，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但你觉得太难、太委屈，所以你提了分手。我答应了，也不怪你，因为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认。”
吴嘉意浑身的血液像是一瞬间冻结了。
“现在，你告诉我你很后悔，甚至愿意为了我身败名裂、愿意来‘养’我。我很困扰。”匡毅眼底压抑着深深的痛楚，但语气依然平稳，“吴嘉意，你把感情当成什么了？这不是一场游戏。你觉得这种凭着一时冲动和委屈换来的关系，能撑多久？等下一次你再觉得难熬的时候，是不是又会像六年前一样，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
如果是年少时的匡毅，一定会被吴嘉意吸引，为他着迷，为他义无反顾。
可是六年了，吴嘉意还是和以前一样傲慢、脆弱，但匡毅已经是一个成熟、冷硬且满身防备的成年男人。
匡毅就算有所心软、有所触动，理智也都在警告他，不必留恋。
“我现在习惯了一个人。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也承受不起了。”
露台上陷入了死寂。
吴嘉意双眼泪如泉涌，那些因为徐家、因为威胁而生出的、腐烂在心底六年的委屈和空去，疯狂地卡在喉咙里，几乎要把他撕裂。
我没有觉得难。
我没有想分手，我是被你舅舅逼的，我是被他们毁了。
可是，看着眼前终于功成名就、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的匡毅，吴嘉意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能说？
说匡毅的亲人当年怎么像恶鬼一样作践他？可是徐少瞻和外婆，已经是匡毅在这世上仅剩的有血缘的亲人了。吴嘉意怎么舍得让匡毅去承担这种恶心又沉重的内疚。
更何况，吴嘉意也有自己那点可怜的骄傲。他甚至不愿意承认自己病了。
他更不愿意告诉匡毅，在当年做了那个愚蠢的分手决定后，自己过得有多么糟糕、多么狼狈。
而看着吴嘉意僵硬发白的脸，匡毅最后的定论准确又残忍：“吴嘉意，六年了。你除了学会委屈自己，其实一点都没长大。”
吴嘉意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彻底失去了为自己辩驳的力气。
这顿饭的后半程， 匡毅维持着一个成年人该有的体面，将这顿“谢宴”吃完。他甚至在吴嘉意控制不住流泪时，递了一张纸巾。
而吴嘉意像个做错了事、又被彻底剥夺了申诉权利的囚徒，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咽下的每一口都味同嚼蜡。
晚上九点半，匡毅将车停在了吴嘉意家门外。
一路无话，但是到了目的地，吴嘉意手放在车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按下去。他低着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匡毅……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不是为了今晚的误会，而是为了那个因为他的退让、蠢笨和脆弱，彻底错失了的六年。
匡毅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松开，手背因用力浮起青筋。他目视前方，看着挡风玻璃外昏黄的路灯，侧脸的线条冷硬如铁。
“饭吃完了。墓园的事，我也当面谢过了。我们之间两清了。以后别再做这种轻易赌上自己一切的事。”
匡毅最后对他，也对自己说：“吴嘉意，往前走吧。我也要往前走了。”
但他刚推开车门，就看到了匡毅。
初春的夜风还有些凉，匡毅单穿着一件衬衣，身姿挺拔。当吴嘉意站到他身边时，匡毅高大的身形刚好挡住他人的视线。
吴嘉意笑吟吟地问：“匡毅你提前来，是特意来接我吗？”
匡毅说：“正好下课，就过来了。”
吴嘉意停下脚步：“下课？你还在上德语课吗？“
“不是。”匡毅说，“MBA，学一些不懂的。”
吴嘉意松口气：“那你都学什么？是你的专业还是商务方向？”
匡毅说：“都有。财务管理多一点。”
“我也想学。”吴嘉意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下次你上课，我去试听一下好不好？”
匡毅走在前面，没有接这句话。
不说话，在匡毅这里就代表着不用。
吴嘉意觉得有点失落，但他很快假装不在意地撇开视线，打量起四周。
这是一家在法租界洋房里的高级私厨，是严格的会员制。吴嘉意他们从楼下走到二楼，走廊里铺着厚重的地毯，周围静悄悄的，除了引路的服务生，几乎看不到其他人。
“匡毅，你特意订的这种人少的地方吗？”跟在匡毅身后的吴嘉意小声问。
“嗯。”匡毅说，“这里遇不上几个人。”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匡毅这么说，吴嘉意眼眶还是有些发酸。
果然。
匡毅选了一个绝对不会被熟人撞见、绝对安全隐蔽的地方。
没关系的。
吴嘉意用力眨了眨眼睛，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跟着匡毅走进了包厢。
一进门，吴嘉意看到了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眼睛一亮，说：“还说不是提前来特意接我的，你外套明明都放好了。”
匡毅也看不出是否真的被吴嘉意拆穿，神色如常说：“刚好在附近见人，结束得早。”
吴嘉意在他对面坐下，随口问：“见谁呀？”
“舅舅他们。”
吴嘉意嘴角轻轻抿着，看着服务生倒出的热水，问：“他们找你什么事？”
“想让我带一下徐安之，给他安排个职位。”
吴嘉意立刻蹙起了眉，眼底也有了些火气。
徐安之大学和他读的是一样的草包专业，每天游手好闲，和匡毅的工作八竿子打不着。
“你怎么说？”
“没答应。不适合他。”
匡毅还是很有原则，吴嘉意有些不放心地追问：“那他们不会再来烦你吧？”
“再来也一样。”匡毅淡淡地说。
吴嘉意看着匡毅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他能想到匡毅事业有成的这几年，势利眼的徐家一定没少来烦匡毅。以前在学校，徐安之就总喜欢阴阳怪气地显摆他家是怎么“大发慈悲”收留匡毅的。
徐家欺负他，也欺负匡毅。
匡毅点了菜，并且直接将酒单递还给了侍应生。他今天不打算喝酒。
吴嘉意也没说要酒，只是突然安静地皱着脸，像是在生气。
等只剩他们两个，吴嘉意才说：“我不喜欢他们。”
匡毅客观地陈述事实：“但他们确实照顾了我几年。”
吴嘉意知道匡毅讲情义，但他不想认可徐家。
徐少瞻那趾高气扬的一家，当初答应照顾匡毅三年，还不是因为匡毅年少卓越，一看就是前途无量的好苗子。
“他们也没有为你付出多少心力，学校是因为你成绩好才录取你的，学费是爷爷奶奶付的。你根本不欠他们。”
匡毅说：“是舅舅的关系，我才有你们学校的面试机会。”
“那也和他没关系！”吴嘉意急了，眼眶发红，甚至罕见地骂了脏话，“而且……而且如果不是你拿了那么多奖，徐安之那个傻逼也进不了我们学校。你们早就扯平了！”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吴嘉意也知道自己情绪有些失控，他难堪地扭过头，看着窗外不说话了。
匡毅看了他一会，说：“我平时和他们没什么联系。这次也是看在他们一直在照顾外婆的份上，这次才给了笔钱。以后也不怎么会往来。”
原本还在看窗外的吴嘉意吸了一下鼻子，别别扭扭地：“哦。”
吴嘉意感觉匡毅的视线似乎一直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这种注视让吴嘉意积累了很多的委屈全都堵在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他不敢去对视，岔开话题问：“你在科隆出差，顺利吗？”
“还可以。”
以为匡毅是有意回避和何立凡有关的消息。吴嘉意咬了咬嘴唇，没忍住继续问：“德语学得怎么样了？”
“可以简单交流。”
吴嘉意问：“何立凡德语说得很好吗？”
“嗯。”匡毅已经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不对，微微蹙起眉，“吴嘉意，刚才……”
吴嘉意却再也忍不住，站起身说：“我出去抽支烟。”
走到外面的露台，吴嘉意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还没来得及按下砂轮，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抽走了。
跟过来的匡毅站在他身边，眉心微锁：“到底怎么了？提了几句徐家，就突然委屈成这样？”
在匡毅看来，吴嘉意根本没有和徐家人接触过，这股火发得毫无来由。
“不是因为他们。”吴嘉意抬起头，双眼通红，“你和何立凡在一起了吗？”
看着泪扑簌簌往下掉吴嘉意，匡毅眉心皱得更紧。
见匡毅不说话，吴嘉意以为他是默认了。吴嘉意扭过头，冷笑了一下，故作恶毒地耸了耸肩：“随便你，反正我也不在乎。何立凡抢不过我的。”
匡毅看着他这幅色厉内荏的样子，觉得荒谬又头疼：“你要抢什么？”
“匡毅。”吴嘉意脱口而出，眼泪吧嗒吧嗒地砸下来，“我都和我爸妈说好了，以后我有的是时间和钱。”
吴嘉意是真的这么打算的。
昨天从爸妈那里要来的承诺，其实也不是吴嘉意贪心，只是在盘算自己身败名裂的退路。
如果东窗事发，他会按自己承诺的那样，和吴家划清界限，绝不连累父母。但他也不能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因为他还要生活、还要看医生，甚至……如果匡毅因为这件事被拖累了，吴嘉意自己手里也还有足够的筹码，可以去养匡毅。
越说越委屈，吴嘉意的傲气和强势荡然无存，软着声音哀求起来：“我知道你还没原谅我，现在说这些很可笑。但是分手的事，我真的很后悔，也很痛苦。整整六年……”
六年，那段最痛苦、最不堪的泥沼，谁来赔给吴嘉意？
听着吴嘉意带着哭腔的崩溃，匡毅静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吴嘉意，我们分手后，我没有和别人在一起过。”
吴嘉意愣住了。 连眼泪都悬在长长的睫毛上，忘了掉下来。
匡毅看着他这幅呆愣的样子，问：“为什么会觉得何立凡和我在一起了？”
“我以为你们……”吴嘉意抽泣着，脑子发懵，“他发了一条很像官宣的朋友圈。”
匡毅拍了拍吴嘉意的背，一手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何立凡的朋友圈递过去：“哪一条？”
吴嘉意凑过去。他哭得软乎乎的脸颊不小心蹭到了匡毅拿着手机的拇指，带起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
匡毅一愣，不自然地握起了另一只手的手心。
“怎么没有？”吴嘉意无所察觉，低头拿出自己的手机翻找，指着屏幕，“你看，这里有！是屏蔽你了吗？”
忽然，吴嘉意想到另一种可能，这条朋友圈是仅自己可见？
但是为什么呢？何立凡是怎么知道加他的人是吴嘉意？又怎么知道他加人的目的？
吴嘉意赶紧点开自己和何立凡的聊天记录，想找找自己哪里露了馅。
匡毅借着吴嘉意的手，扫了一眼两人的对话。极其简洁。
吴嘉意是在他出差第三天加的何立凡。
“你好，我是Gavin，这个你先看下。”
然后是一个公司的章程PPT。
何立凡回了一个：“OK”。
就再无对话。
但是匡毅已经猜到了全部过程。
吴嘉意大概是伪装成商务甲方，但他发过去的PPT里，只要随便做点背调，就能查到那是吴家旗下的分公司。而吴家那么大的集团，找个翻译却还要外包就很奇怪。何立凡只要聪明一点就会怀疑，再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这个 “Gavin”是吴嘉意本人。
只是有一点匡毅不明白。
匡毅问：“他为什么发这条朋友圈给你看？“
吴嘉意尴尬地收起手机。
这个时候也已经反应过来是自己闹了乌龙，还很可能是被人耍了。
他倒不在乎何立凡为什么要故意发朋友圈刺激他，只是觉得自己刚才有些丢人。
吴嘉意摇头，并不向匡毅说明何立凡的心思，只说：“匡毅，你要小心这种会发‘仅谁可见‘朋友圈的男生，心机好深的。”
匡毅垂眸看着吴嘉意忽闪忽闪的眼睛，声音低低地反问：“你就不会，是吗？”
吴嘉意脸上一热，想起昨晚那张只给匡毅一个人看的、做作又可怜的自拍，理不直气也壮地小声嘀咕：“我偶尔也会。”
吴嘉意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匡毅。
露台昏昏的灯线下，匡毅因为吴嘉意柔软湿润的眼底，以及刚才指腹上残留的脸颊触感，出现了片刻失神。
但仅仅只有一秒。匡毅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侧头看向了别处。
吴嘉意没有察觉到这瞬间的暗涌，误会解除的庆幸让他往前走了一步，下意识想要去抓匡毅的手：“匡毅，所以你还是单身。我……”
“但这改变不了任何事。”匡毅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吴嘉意伸来的手。
吴嘉意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委屈又茫然地看着他。
匡毅克制地呼吸一下，目光落回吴嘉意漂亮又天真的脸上，问：“你是觉得，只要你愿意放下身份，愿意受委屈，我们分开的六年，就能当没有发生过吗？”
匡毅的声音里的疲惫和冷静，让吴嘉意脸色骤白，慌乱地摇头：“我没有……我只是想尽可能弥补……”
“可是有些东西，是用钱和受委屈弥补不了的。”
匡毅看着他，说：“六年前，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但你觉得太难、太委屈，所以你提了分手。我答应了，也不怪你，因为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认。”
吴嘉意浑身的血液像是一瞬间冻结了。
“现在，你告诉我你很后悔，甚至愿意为了我身败名裂、愿意来‘养’我。我很困扰。”匡毅眼底压抑着深深的痛楚，但语气依然平稳，“吴嘉意，你把感情当成什么了？这不是一场游戏。你觉得这种凭着一时冲动和委屈换来的关系，能撑多久？等下一次你再觉得难熬的时候，是不是又会像六年前一样，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
如果是年少时的匡毅，一定会被吴嘉意吸引，为他着迷，为他义无反顾。
可是六年了，吴嘉意还是和以前一样傲慢、脆弱，但匡毅已经是一个成熟、冷硬且满身防备的成年男人。
匡毅就算有所心软、有所触动，理智也都在警告他，不必留恋。
“我现在习惯了一个人。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也承受不起了。”
露台上陷入了死寂。
吴嘉意双眼泪如泉涌，那些因为徐家、因为威胁而生出的、腐烂在心底六年的委屈和空去，疯狂地卡在喉咙里，几乎要把他撕裂。
我没有觉得难。
我没有想分手，我是被你舅舅逼的，我是被他们毁了。
可是，看着眼前终于功成名就、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的匡毅，吴嘉意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能说？
说匡毅的亲人当年怎么像恶鬼一样作践他？可是徐少瞻和外婆，已经是匡毅在这世上仅剩的有血缘的亲人了。吴嘉意怎么舍得让匡毅去承担这种恶心又沉重的内疚。
更何况，吴嘉意也有自己那点可怜的骄傲。他甚至不愿意承认自己病了。
他更不愿意告诉匡毅，在当年做了那个愚蠢的分手决定后，自己过得有多么糟糕、多么狼狈。
而看着吴嘉意僵硬发白的脸，匡毅最后的定论准确又残忍：“吴嘉意，六年了。你除了学会委屈自己，其实一点都没长大。”
吴嘉意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彻底失去了为自己辩驳的力气。
这顿饭的后半程， 匡毅维持着一个成年人该有的体面，将这顿“谢宴”吃完。他甚至在吴嘉意控制不住流泪时，递了一张纸巾。
而吴嘉意像个做错了事、又被彻底剥夺了申诉权利的囚徒，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咽下的每一口都味同嚼蜡。
晚上九点半，匡毅将车停在了吴嘉意家门外。
一路无话，但是到了目的地，吴嘉意手放在车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按下去。他低着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匡毅……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不是为了今晚的误会，而是为了那个因为他的退让、蠢笨和脆弱，彻底错失了的六年。
匡毅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松开，手背因用力浮起青筋。他目视前方，看着挡风玻璃外昏黄的路灯，侧脸的线条冷硬如铁。
“饭吃完了。墓园的事，我也当面谢过了。我们之间两清了。以后别再做这种轻易赌上自己一切的事。”
匡毅最后对他，也对自己说：“吴嘉意，往前走吧。我也要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