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

大概是阿姨在电话里把情况描述得太糟,原本在新加坡拜访朋友的吴序堂夫妇,在结束行程后的第二天就赶回了上海。

车子从机场接了人,直接开进湖畔佳苑。夫妇俩来到吴嘉意这栋独居的小屋,看望了这个生了病的二儿子,顺便留下来陪他吃了一顿晚餐。

吴序堂是个体面又传统的商人,四个子女里,吴嘉意生得最漂亮惹眼,但这副好皮囊似乎也是吴嘉意唯一的优点。除此之外,吴嘉意娇气、脆弱、还喜欢男人,几乎全是让吴序堂感到失望和无力的地方。

看着吴嘉意吃饭都恹恹的样子,吴序堂原本在路上攒了几句诸如“能不能振作一点”的重话,最后到底还是没忍心说出口。

入夜后,杨蓉提出去外面走走,吴嘉意没有抗拒,穿了件薄外套,陪着父母在小区幽静的步道上散步。

经过一处景观湖时,吴嘉意手机响了下,收到条新消息。

他慢吞吞拿出来,低头看了眼。

“这小区静是静的,就是打理得太少。”杨蓉看着湖边的绿植,微微皱眉,“应该让物业多种点花,报春花或者洋水仙之类,开起来多漂亮。多点花花草草,人看着心情也要好点的呀。”

吴序堂点点头:“是该讲讲。公共绿化一点也不上心。”

正讨论着,杨蓉注意到吴嘉意的愣神。她侧过头,着吴嘉意苍白的脸问:“是段霖吗?”

吴嘉意回国后,也就只和段霖那几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还有点来往。

吴嘉意还是看着手机没说话。

吴序堂见状,便说:“人家叫你出去,你就答应。就算不想见其他人,段霖他们还能不见吗?多出去见见人,病才能好。”

吴嘉意把手机放回口袋,声音轻飘飘地说:“知道了。”

在小区里转悠了两圈,大概是因为走动,吴嘉意脸上有了点细微的血色,看起来比刚见面时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稍微好了一些。

一家三口重新回到屋里,吴嘉意就径直上楼回了房间,重新点开了那条消息。

“谢谢你来看爷爷。”

吴嘉意看着这短短几个字,眼眶微微发热。

看来匡毅是回国了。

匡毅每次回来都会先去祭奠他的亲人吗?所以这么快就知道自己已经去过了。

但是吴嘉意根本没想过让匡毅知道,或者以此让匡毅联系自己。

吴嘉意只是太内疚了。

“吴嘉意,那个时候我除了你,还有别的吗?”

可是失望说出这句话的匡毅会觉得吴嘉意这迟到的内疚是多此一举吗?

还有,匡毅这次回国祭拜,是和谁一起去的呢?

吴嘉意脑袋转得慢,咬着嘴唇想了很久,依然不知道如何回复匡毅那句道谢。

过了大概三个小时,吴嘉意拿着手机从楼上走下来。看到父母还没回市中心,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他微微有些意外。

杨蓉见他下来,有些担心:“这么快就醒了,是不是又睡不好?”

吴嘉意根本就没睡,随口说:“没有,想起来今晚还没吃药。”

拿来药盒和温水,就在吴嘉意准备吃药时,他收到了匡毅的第二条消息。

“一码归一码。既然你去看了长辈,按规矩我应该当面谢你。什么时候方便,我请你吃顿饭。”

吴嘉意看完,陷入了困惑。

何立凡朋友圈里那张在科隆的合影还历历在目。既然匡毅身边已经有了别人,为什么回国后还要发这种请客吃饭的邀请?

如果自己顺势答应了,甚至还要厚着脸皮继续去追匡毅,那他算什么?就算把匡毅抢了过来,不也是插足别人感情的小三吗?

吴嘉意从小最恶心、也最看不起这种事,但是短暂地沉默后,他忽然问:“爸,我现在名下的那个信托,还有每年拿的干股分红,是成年生效后就不会撤销的,对吧?只要我不签字,就算以后公司的股权发生变动,也不会受影响,是不是?”

吴序堂对这种话题敏感又防备,他皱起眉:“你弟弟妹妹连书都没念完,你现在操心这些,为时过早了。”

“我没想要和吴嘉柏他们争什么。”吴嘉意看着父亲,很认真地确认,“我只是想知道,现在已经给我的那部分,是不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收回去?”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杨蓉暗暗用手肘抵了抵丈夫,走过去在吴嘉意身边坐下,语气温柔又心疼:“嘉意,你是不是一个人待着又胡思乱想了?我们怎么会因为你生病,就不要你这个儿子?那些本来就是给你的保障。就算以后公司交给你大哥打理,他也动不了你名下的东西。那是爸妈给你的,别瞎担心。”

吴嘉意垂下长长的眼睫,小声说:“那就好。”

吴序堂看着吴嘉意,以为终于弄明白他在担心什么。

病了这么多年,现在出个门都困难,看着健康的兄弟姐妹在外面风生水起、逐渐接手公司,作为一个边缘人,吴嘉意难免会害怕被家里彻底放弃,甚至扫地出门。

看着吴嘉意乖乖把药吞下去,吴序堂缓和了语气:“乱想什么。都是签了字有法律效力的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

吴嘉意细白的手指托着玻璃杯,半真半假说:“我只是怕……哪天我如果做了一件很丢脸的事,你们一气之下把我赶出去,还要停我的卡。”

吴序堂立刻皱眉,下意识要警告吴嘉意别在外面惹什么烂摊子。

倒是杨蓉听得失笑,说:“怎么会。你爸爸平时连句重话都舍不得骂你。你大哥虽然嘴硬,但你们是亲兄弟,以后谁能亏待你?妈妈第一个不同意。”

吴嘉意摇了摇头,认真说:“妈,你放心,我要是真的做出那种事,我肯定自己走,不丢吴家的脸。”

吴序堂看他病弱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吴嘉意,你已经是成年人了。别一天到晚坐在家里脑补那些有的没的。还自己走?你一年到头出过几次门?你能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丢脸事?坚强一点,早点把病养好才是正经的。”

“嗯。”吴嘉意乖乖地应了一声,但其实根本没有把父亲的教训听进去。

回到卧室,吴嘉意靠在床头,重新看了看匡毅前后发来的那两条消息,在对话框敲了几个字,发送了过去。

“好,听你的。”

夜色中安静停靠的汽车里,匡毅看着屏幕上弹出的回复, 下颌线条微微放松了一些。

匡毅把一家餐厅的定位发过去:“明晚七点,你直接过去。”

发完这条,匡毅本没有再等后续,但吴嘉意的消息回得很快。

“你看我朋友圈了吗?”

匡毅顺着吴嘉意的头像点进去,看到了吴嘉意两分钟前更新的动态,配文说:“我的头好痛“。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吴嘉意半张脸埋在白色的枕头里。因为吴嘉意很白,唯独下眼睑的地方泛着一层湿润的浅粉色。他自下而上地看着镜头,没那么骄傲,只有些可怜。

在匡毅看照片期间,吴嘉意已经新发来几条消息。

“看到了吗?我生病了,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

“不过明天见到你,应该就会好一些。”

“匡毅你出差回来应该很累了,早点休息。”

“匡毅,明天见。”

前两条是文字,后两条是语音,来自吴嘉意软绵绵又刻意放轻的声音。

看完、听完,半晌,匡毅锁了屏幕,又看了眼小区深处那些错落的别墅。

随后,引擎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黑色汽车融入夜色,逐渐平稳驶离,没有惊扰任何人。

第二天是周末,匡毅有MBA的课程,一整天的课表都排满了。

最后一堂课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

几个同期的校友在走廊上约匡毅晚上去喝一杯。匡毅一边开口婉拒,一边垂眸看了眼手机。对话框干干净净,没有新的消息。

划掉几条无关紧要的工作消息,刚好,舅舅徐少瞻的电话打了进来。

年前就找不到匡毅的人,现在年过完了,各行各业回到正轨。徐少瞻在电话里寒暄:“匡毅啊,回上海了吧?舅舅有点事找你。”

匡毅看了一眼腕表,说:“在。去公司等我吧。”

驱车来到公司楼下,电梯一层一层上行,停在12楼,匡毅走出去,就在办公室外看到舅舅一家三口,还有他外婆。

徐安之见他走出去,迎上前,挂上个笑:“哥,新年好啊。”

徐少瞻说:“正月都出去了,还算什么新年。“

舅妈万珺凉凉说:“匡毅啊,叫我们来公司等,还以为你在加班嘞。你现在生意做得这么大,平时肯定很辛苦的呀。”

“过来这边近点。”匡毅神色淡淡,走过去,指纹解锁了自己办公室。

领着人进了会客室,匡毅没坐沙发,只是随意地靠在办公桌边缘,问:“什么事?”

徐少瞻搓了搓手,切入正题。

事情是为了徐安之今年六月的婚礼。徐安之的未婚妻父母都是在省厅,上海这边虽然不适合大操大办,但是撑面子的钱一点没少花。光是聘礼,徐家就在寸土寸金的静安和徐汇各全款准备了一套婚房。

徐少瞻家底其实并不薄,但时代变了,传统生意江河日下,而匡毅这几年做却是最炙手可热的尖端行业,不仅财力惊人,背后的政商人脉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匡毅啊,舅舅也不是来找你借钱的。安之结婚,该准备的我们都备齐了。”徐少瞻干笑了一声,“就是亲家那边,总觉得安之在自家公司里是游手好闲,不比你现在做的项目,又是政府扶持,又是高新前沿,非常有面子。舅舅就想,你能不能把安之也带上?随便给他挂个副总或者合伙人的头衔,以后结了婚,他在丈母娘面前也抬得起头呀。”

万珺紧跟着附和:“是呀。你带一带他,都是一家人,以后你也好有个帮手。当年你来上海读高中,吃住在我们家,舅舅舅妈好歹也照顾了你几年,可是把你当半个亲儿子一样看待的呀。”

当亲儿子看待吗?

匡毅眼底没有触动,也懒得纠正舅妈糟糕又自欺欺人的记性。他只平淡地说:“爷爷奶奶身体不好的那几年,确实是舅舅你们照顾了我。”

过去遭人冷眼和算计,匡毅也不想计较,毕竟爷爷奶奶那时候年迈病重,确实无力再为他操心。

更何况,如果当年没来上海,他就不会去那所学校,也不会遇见吴嘉意。

仅凭这一点,匡毅就可以这样心平气和地与徐家谈起过去。

只是没等徐少瞻一家脸上一喜,匡毅继续淡淡开口:“但是公司的事情不行,我的项目需要硬性技术背景,他进不来。”

徐安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说:“也是,哥你现在干的都是尖端人才,我们这种人哪里配得上。”

徐少瞻赶紧看眼老太太。

外婆说:“匡毅,你弟弟是不懂,但总要找个正经事来做呀!你公司这么大,随便安排个闲职怎么了?舅舅舅妈以前对你那么好,做人不能忘本的呀!”

匡毅看了眼时间,快六点了,说: “这样吧。徐安之结婚我就不去了,去挑一辆喜欢的车,不管什么牌子,把账单发给我的助理。就当是我的随礼了。”

匡毅没兴趣继续这种浪费时间的道德绑架,直接将那段寄人篱下的经历明码标价,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超跑或者豪车,轻飘飘地就给出去了。

徐少瞻夫妇被他的态度堵得哑口无言,脸色僵硬,却又根本不敢对现在的匡毅发火。

徐安之似笑非笑地咬了咬牙:“谢谢哥。”

徐少瞻还要开口再争取,匡毅却已经站直了身体:“我约了人,今天就这样。“

被下了逐客令,几个人只好跟着匡毅往外走。

外婆盯着匡毅高挑挺拔的背影,忽然问:“匡毅,晚上约的谁呀?你是交女朋友了吗?“

“没有。”

外婆叹口气,用理所当然地语气念叨说:“都要三十的人了,可以交女朋友了。你早点成家,有个老婆孩子,你爸妈才能放心。“

听到这句话,匡毅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没有应声。

等电梯和上,徐安之脸上的笑彻底消失,冷哼了一声说:“我哥肯定谈恋爱了。”

万珺接话说:“谈就谈,他那么大的人还能不结婚吗?”

徐安之扯了扯嘴角,语气里透着股阴暗且深藏的恶意:“就怕他谈的根本不是女人。”

徐少瞻脸色一变,立刻转头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骂道:“人家刚送了你一辆好车,你给我少说两句!“

“一辆车而已。”徐安之继续嘲弄:“他现在那么有钱,一辆车对他来说算什么?打发叫花子罢了。”

万珺也冷笑说:“是呀,匡毅看着对什么都勿理勿睬的,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爽。这辆车,就是买断我们当年管他饭的封口费,让我们一家以后别再去沾他的边!老太太也是的,都不晓得多讲两句,你是他亲外婆,你硬气点说他两句,他还能不答应哇?”

被媳抱怨,外婆也不满道:“我怎么没讲?他从小骨子里就冷,像块捂不热的石头,我讲多少都没用的呀。”

“嗤。”徐少瞻忽然冷笑了一声,面上不见刚才半点讨好, “没爹没妈的种,当然冷了。养不熟的白眼狼。”

男人说话就是恶毒。徐少瞻的话一出,原本还一人一句埋怨着的家人们,都诡异地安静下来。万珺看了看老公,外婆也看了看儿子,谁也没再吭声。

当电梯门打开,徐少瞻走在后面,拉住徐安之,低声说:“明天去你哥家里,黄浦湾那个,低个头,和他好好谈谈。”

徐安之朝楼上看了眼,一脸不屑:“我不去。他刚才那副看不起人的样子你没看到?要去你自己去。”

“你不去?”徐少瞻难得冷下脸色看着儿子,“现在什么情况你心里没数?要不是当年你得罪吴家,家里生意会难做成今天这副样子?现在能让匡毅拉一把是一拉。明天给我正经点,别再像今天这样嘻嘻哈哈。听见没有。”

徐安之眼底划过一抹被戳中痛处的狠戾,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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