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

在科隆的最后一晚,何立凡敲开了匡毅的房门。

匡毅刚从一场投资人酒会回来,门打开时,何立凡微微愣了一下。

匡毅平日那层禁欲冰冷外壳,此刻被酒精融化出了一丝微小的裂缝。领带被扯松了,歪歪扭扭地挂在领口,额前的碎发散落下来几缕。而且喝了酒之后,匡毅脸颊和脖颈处泛起一层很浅的薄红。

这让匡毅看起来,多了一点让人心底发痒的性感。

何立凡不动声色地多看了两眼,说:“明早有空吗?一起去市区逛逛吧。”

在德国的这十多天,匡毅没有一天不在忙,就算团队休息,匡毅也把时间花在去大学拜访去年刚成立的数字化研究所,根本不留一点私人时间。

匡毅单手撑着门框,眼神因为酒精的作用显得有些迟缓:“前几天休息,怎么没去?”

“等你啊,老板。”何立凡半开玩笑地说,“回去之前总得放松一下吧。”

匡毅低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似乎在想别的事。过了片刻,他声音淡淡应了一声:“嗯。”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了科隆市中心。

初春的欧洲还是有些寒意,不过何立凡不怕冷,特意穿上了一件中古机车夹克,搭配皮靴,和这些天当随行翻译的商务打扮截然不同,十分帅气亮眼。

可惜,就像对何立凡以往暗戳戳的示好一样,匡毅不仅连多看几眼都没有,甚至根本接收不到信号。

走到大教堂广场前,何立凡还在兴致勃勃说附近哪家餐厅出名,匡毅突然说:“分开逛吧。”

看着匡毅走开的背影,好不容易约到人的何立凡简直无语。

认识匡毅时,他就这副油盐不进、不解风情的做派,好像是除了事业,就没装载任何多余程序的机器,没有任何人能让他产生耐心,或者感情。

以前何立凡也觉得,追匡毅这类人会很费劲,甚至成功率也不高。

但他哥结婚那晚,面对无理取闹的吴嘉意,匡毅分明有意纵容,也有意妥协。

现在想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毕竟吴嘉意长了那样一张惊艳夺目的脸,就算是匡毅这种绝世大直男,面对这样一个漂亮男人发脾气,大概也是生不起气来的,纵容一下也情有可原。

自己怎么能因为吴嘉意的出现,就以为匡毅开窍了呢?

从大教堂出来,何立凡在街边的咖啡馆找到了匡毅。

何立凡走过去坐下,没忍住抱怨了一句:“匡总你真的好无趣,好不解风情。出来玩也像在完成KPI,一句废话都不想多听。说走就走了。”

匡毅看着手机上的新闻,说:“看不懂这些。对我来说也没用。”

何立凡说: “以后你结了婚,你老婆得多无聊?你是不是从来都不会花时间,陪人做这些没用的事?”

何立凡是个话多的小孩,匡毅不想耳边一直有人讲话,他按灭了手机,也打断了何立凡的话头:“我会陪他。”

何立凡愣了一下,心底莫名闪过吴嘉意那张漂亮高傲的脸。

“吴嘉意么”,但在说出来之前,他忍住了。

他觉得自己好笑,匡毅这种设定一丝不苟的“人机”,怎么可能再和那种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有什么实质性的交集。

想通之后,在离开咖啡馆前,何立凡拉着匡毅,让人帮忙拍了一张合影。

何立凡将这张合影塞进了这次出差的九宫格里,在回国的飞机起飞前点击发送,更新在了社交圈。

北京时间的下午一点,阳光很好。吴嘉意听到阿姨在房间外做卫生的动静,他先下意识把自己锁在了房间。

靠着门后站了一会,手心的冷汗被体温捂热,吴嘉意才强迫自己拧开反锁的门把手,走了出去。

吴嘉意走到客厅,在那张面阳的沙发上坐下,低头看着手机,脊背紧绷。

阿姨对吴嘉意这个时候走出房间感到有些惊奇。她暗暗看了两眼,没有上前搭话,静静在周围擦擦抹抹。

这栋小别墅只有吴嘉意一个人住,他又像猫一样,活动范围就那么几处,家里几乎一尘不染,很多时候,一天下来唯一的垃圾就是他没吃完的剩菜。

半小时后,阿姨就做完卫生,安静地关门离开了。

随着大门落锁的“咔哒”声,吴嘉意绷紧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但苍白的嘴角却忍不住抿出了一点很小的笑意。

对吴嘉意来说,吃药虽然能维持他的基本社会功能,甚至让他短暂身处人群,但药物压制不了心底的恐惧。

只要离开绝对安全的庇护所,任何人的存在和注视依然会极大地消耗他。

因为每一道落在身上的目光,总会让他不可控地产生错觉,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噩梦里,那些闪光灯、那些在导师和同学私下传阅的隐秘照片,以及那些赤裸裸的、恶意的窃窃私语。

如果没有吃药,不可控的躯体化反应会让他窒息、干呕,甚至整夜整夜地发抖。

但他今天没有逃避,他在外人面前坐了整整半个小时。

他觉得自己又进步了一点,离去找匡毅,又近了一点。

元宵节后,吴嘉意就按时去看了自己的医生,并且不再像过去那样配合但也死气沉沉。这一次,吴嘉意有一种希望自己好起来的强烈心愿。

——尽管匡毅拒绝很让人难过,也让吴嘉意消沉了半天,但吴嘉意回想起了一个更让人恐慌的消息。

那天在匡毅公司楼下,他听人说匡毅似乎在准备移民。

匡毅也确实去了德国。

吴嘉意越想越觉得那个移民的消息似乎不是传言。

可是以吴嘉意目前的情况,就算是家里给他安排了私人飞机,他也根本没有办法独自穿过陌生且人流密集的异国街头,去找到匡毅。

于是吴嘉意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好起来,并开始像今天这样,笨拙地脱敏,尝试克服心底的阴影。

今天的尝试略有成效,吴嘉意有些高兴地滑动着手机屏幕。

然后他在朋友圈里,刷到了何立凡的那条动态。

“Geschafft! Feierabend!”

配图是一个九宫格。点开最中间的C位,是何立凡和匡毅的合影。

照片里,帅气张扬的何立凡冲着镜头反手比耶,匡毅站在一旁,身子挺拔,神情平淡。

吴嘉意的脑袋像是刚吃完药,有些迟钝的发沉,他有些不明白。

他先复制了那句德语,用软件翻译:“搞定了,下班”。

搞定了?是搞定工作,还是搞定了匡毅?

吴嘉意又返回看着屏幕上两人并肩而立的照片。

匡毅走前那个清晨,冷冷说出的话在耳边重新响起:

“还记得我们当初为什么分手吗?既然当年把话说绝了,就不要再回头看。”

“我不会和前任做朋友,更不会复合。而且,我现在也没有时间陪你。”

没有时间。因为匡毅的时间,已经开始留给别人了吗?

吴嘉意看着屏幕,先是莫名其妙地短促笑了一下,紧接着吴嘉意又说:“早知道不加这人了。”

吴嘉意在几天前要到何立凡的微信,还费劲找了个要找人翻译公司简介的理由和身份。

结果就看到这个。

吴嘉意被自己气得想笑,但又头痛欲裂。

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傍晚时分,阿姨提着新鲜的食材来做晚餐。

走到客厅,阿姨就见到吴嘉意还保持着她中午离开时的那个姿势,抱膝缩在沙发里,像是半寸都没有挪动过。

虽然吴嘉意的母亲交代过,尽量不要惊扰吴嘉意,但阿姨看着吴嘉意单薄的脊背和光秃秃的脚踝,还是没忍住心疼。她轻轻走过去,小声问了一句:“嘉意,你怎么了?”

听到声音,吴嘉意像是从一场极其漫长、极其可怖的深梦中惊醒。

他先是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已经暮色渐深的天色。

已经这么晚了吗?

他明明只是觉得痛了一小会儿,为什么时间就过去了这么久?

就像过去的这六年一样。

在吴嘉意犯病、发呆、躲在房间里瑟瑟发抖的时候,时间就是这样不知不觉、残忍又无声地流走的。

外面的人在奔跑、在升职、在恋爱、在开始新的人生。只有吴嘉意被困在这座名为创伤的屋子里,一天、一个月、六年……时间对他来说失去了刻度,变成了泥沼。

吴嘉意不是不去挽回,他是根本走不出去。

而等他终于跌跌撞撞地想要爬出来时,匡毅已经走得太远了。

吴嘉意呆呆地看着虚空,眼泪汩汩而下。

他好像,真的好不起来了。他走不到匡毅身边。而匡毅,也不会等他。

结束德国的出差,匡毅没有立刻回上海,而是先驱车去了宁波近郊的陵园。

匡毅的亲人都安葬在这里。小时候,是爷爷奶奶牵着他的手来扫墓,后来,就是他一个人过来。

这六年来,每次长途出差回国,匡毅都习惯来来这里站一会。

初春的墓园风很大,又安静又湿冷,匡毅去父母和爷爷奶奶墓前一一祭拜。

临走前,他找到正在清扫的管理员。

匡毅常年一个人来,大叔几乎算是看着他年少长成如今这幅沉稳冷峻的模样,对他印象深深,笑着地打了个招呼:“小匡,回国啦。”

匡毅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不远处自家的墓碑上,问:“王叔,这段时间有人来过吗?”

墓园每天都会清理祭品,匡毅长辈的碑前也干干净净,但就是太干净了。

距离匡毅上次过来已经将近一个月,江南多雨,石碑上不可能半点泥点和灰尘都不留。

有人替他擦过碑。

“是啊。”王叔还记得很清楚,“有个你朋友来过。就是元宵那天。”

“朋友?”

“对。他说你的好朋友,特意从上海赶过来,替你来看看老人的。”

匡毅波澜不惊的眼底微微一动。

元宵节。那不就是他飞往科隆的第二天,也是吴嘉意得知爷爷去世消息的第二天。

所以在被自己用绝情的话刺伤后,吴嘉意转头就跑来了这里吗?

王叔想了想,又补充道: “一开始是载他来的司机在说话,我还以为是你舅舅家那些亲戚呢。结果,他出走来,是一个长得特别精神、特别漂亮的年轻男孩子。”

看来吴嘉意的长相无论放在哪里都足够瞩目,以至于连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守墓人都特意补充了这么一句。

匡毅嘴角提了一下,扯出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他遥遥看看墓碑,然后礼貌地谢过了王叔。

坐回车里,匡毅靠在驾驶位,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手机。

他应该离吴嘉意远一点,也不要再给吴嘉意机会。

在黄浦湾的那个清晨,他也确实做到了。

可是在某个人身上,匡毅又没有办法完全遵循他的理智和逻辑行事。

点开和吴嘉意的对话框,匡毅将消息发了出去:“谢谢你来看爷爷。”

发送完毕,匡毅将手机扔在中控台上,踩下油门。

从宁波驱车回上海的高速路上,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那部手机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屏幕再也没有亮起过。

匡毅并不觉得意外。

吴嘉意也许在睡觉,也许没看到,也许只是单纯地不想理他。

这很正常,毕竟十几天前,是他自己用狠心把人推开的。

又开了一段路,匡毅觉得有些疲惫。

大概是长途驾驶,加上时差,他需要找个地方停下来短暂地休息一下。

匡毅在距离市区还有一段距离的徐泾出口下了高速,将车停在了上次送吴嘉意回来的那个小区外。

夜色浓重,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匡毅熄了火,闭上眼,向后靠在皮质椅背上。

过了许久,匡毅看着车窗外灯火明亮的住宅。

在离吴嘉意最近的这个街角,匡毅不知道自己停在这里,到底想看什么,或者在等什么。

重新出发前,匡毅拿起手机,看着对话框,又发了一条:“一码归一码。既然你去看了长辈,按规矩我应该当面谢你。什么时候方便,我请你吃顿饭。”

作者有话说:

匡毅最在意的,他说狠话也是说自己没时间陪吴嘉意。我写上一章的时候一直在想:家庭差距,匡毅扛过了;未来的茫然和压力,匡毅也扛过去了,唯独吴嘉意说“你不能陪我”,匡毅顶唔顺啦,惨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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