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

短暂接触到柔软和炽热,让匡毅的酒意被惊醒了一半,他抓着吴嘉意的胳膊,将人推开,声音沉得发哑:“你喝多了。”

“没有。”吴嘉意低下头,竭力克制着,一边抽泣一边颤抖,像受了欺负、有很多很多委屈的小孩。

匡毅看着吴嘉意,喉结微动,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难过。

等吴嘉意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匡毅用自己的外套盖住吴嘉意的脑袋,然后叫人进来结了账。

一路把人领到停车库,吴嘉意已经安静下来了,脑袋顶着外套,只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抽噎。

打开车内的顶灯,匡毅问:“吴嘉意,你的司机呢?”

“……不知道,我坐你的车来的。” 吴嘉意带着浓重的鼻音,躲在衣服底下闷闷地说。

匡毅说:“来的时候,他一路跟着我们的,我记得车牌。”

吴嘉意不说话了,像只仍在悲伤之中的鸵鸟一样,藏在匡毅外套下,拒绝接收信号。

匡毅伸手,拿开了他头上的外套。

吴嘉意睁大了眼睛,惊慌地看着匡毅,原本已经憋回去的眼泪在泛红的眼眶里重新聚拢:“匡毅,今晚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匡毅没有立刻回答,吴嘉意又补充说:“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匡毅不再看他又红又肿的双眼,有些疲惫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靠着方向盘的胳膊上,半晌才低声说:“让你的司机过来开车吧,我没法开了。”

“好。”

换司机来开车时,两人一起坐进了后排。

匡毅闭着双眼靠在椅背上。吴嘉意坐在另一旁,怀里抱着匡毅的外套,呼吸轻轻的。

他有些不敢信匡毅真的允许他跟着,又怕弄出点动静吵到匡毅,惹得匡毅反悔。

主干道上红绿灯多,夜里的车流走走停停。借着窗外明明灭灭的路灯光斑,吴嘉意侧过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匡毅的脸。

匡毅的鼻梁很挺,眼皮单薄,闭着眼的时候,那种冷峻和薄情感尤为明显,偏偏睫毛又生得很浓密。

六年的时间,匡毅变了,变得更成熟、更不苟言笑,但有些东西好像又没变。

吴嘉意感觉到,匡毅好像对自己还是很容易心软。

在他们恋爱期间,匡毅其实提过一次分手。

那时候和只需要考虑“爱情”的吴嘉意不一样,匡毅要面对许多沉甸甸的现实。

奶奶病重入院、升学与择业的岔路口、对未来的茫然,还有两人之间悬殊的家境……吴嘉意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匡毅平时给了他太多太满的安全感,让他自私又天真地以为,只要有爱,匡毅什么都能解决。

直到匡毅第一次提出分手,吴嘉意才意识都匡毅的压力有多大。

可他那时候太任性了。

“我知道你很累,等以后我再回来找你,好吗?”

“我不分手,你不要我了吗?”

“可是我就是喜欢你啊。我也不要你给我很多的钱……”

“匡毅我不会和你分手的,你以后也不许说分手。”

经过吴嘉意的又闹又撒娇,匡毅最终还是心软妥协了,吴嘉意也后知后觉地想要分担。

但吴嘉意考虑之后的结果,就是把匡毅带到了父母面前。

这无疑又是一个愚蠢的决定。

吴嘉意自以为是地爱着匡毅,没有给匡毅一点喘息的余地。

但是因为和吴嘉意的承诺,匡毅没再提过分手的事,更没有让吴嘉意再有一丝一毫的不安。

也在那时候匡毅就放弃了保研,将大部分的精力投入到和人一起创业开发项目。

想到当初,吴嘉意真的后悔极了。

如果以前自己能真正理解匡毅的处境,从自己的爱情童话里清醒一点,可能就没有后面那些事情的发生,他也不会说那些诛心的话。

“匡毅,我们分手吧。我不是在说气话,是真的。我有点理解你的感受了,真的好累。你也很累不是吗?”

“没有。”匡毅问,“为什么突然要分手?”

吴嘉意沉默了一会,问:“你现在能来美国吗?”

“我……”

“不能是吧,我知道。”吴嘉意喃喃重复,“我知道。”

然后他说:“这就够了。我不需要一个不能随时来陪我的男朋友。

匡毅仍有耐心:“吴嘉意,等我一周好吗?爷爷情况稳定后,我来美国。”

“不需要。别说了,分手就行了。”

“不是说不分手吗?”

“……你不知道我吗?想说什么说什么,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上次我妈生日你看到了,他们不支持也不反对,是因为知道我不长性,我只是需要人陪。你现在连陪我都做不到。为什么还不和我分手?”

曾经在电话里狠心说出的话,像尖刀一样扎在吴嘉意的心脏,想起来就会痛,他更不敢想那些话给匡毅带来的伤害。

吴嘉意把脸埋进怀里的外套,偷偷蹭掉了眼角滚出的眼泪。

回到黄浦湾,酒精的后劲泛上来,匡毅已经有些撑不住醉意,在下车时,脚步微晃。

吴嘉意靠过去扶了他一把。

匡毅比他高出大半个头,靠拢在一起时,吴嘉意只觉得贴上的胸膛又热又硬。明明是自己主动扶人,却像被匡毅半揽在了怀里,吴嘉意的脸颊迅速烧了起来。

但这种接触很短。匡毅很快就抽回手,站直脊背,没有看吴嘉意,只淡声说了句“走吧”,便径直走在前面。

到了家,匡毅指了指一间客房:“你睡那间。”便回了自己的主卧。

吴嘉意在客房的床上躺了一会,又坐起身,走到匡毅门外敲了敲门。没人应,吴嘉意推门进去,见到浴室的门关着,里面有水声。

真是的,醉得眼神都散了,还要洗澡。

吴嘉意隔着浴室门喊:“匡毅,我没有换洗的,借你的衣服穿一下。”

“嗯。”

吴嘉意去衣帽间拿了一套睡衣,看到抽屉里整整齐齐的平角内裤,脸上无端又热热的,没好意思拿。

转身离开前,吴嘉意注意到墙边立着一只黑色行李箱。

是匡毅上次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吗?

吴嘉意没多想,走出去,又敲了敲浴室门:“匡毅,我拿走了睡衣。”

匡毅没说话。

吴嘉意说:“匡毅?”

“什么事?”

“没什么,你喝了酒,别洗太久。”

“嗯。”

浴室内,水汽爬满瓷砖,热气氤氲,匡毅双手撑在墙上,温水顺着脊背淌下。

吴嘉意的声音刚刚就隔着一层玻璃门传来,轻快柔软,带着一点绵绵的娇气,像很多年前的某个平凡夜晚。

匡毅低头,看着自己不可抑制的生理反应,眼底没有半分情欲,只有深深的嘲弄。

六年了,不是吴嘉意没有变化,连他自己也是。

吴嘉意只要掉几滴眼泪,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匡毅就不再坚定,理智会动摇,心底也会生出贪念。

匡毅闭上眼,想起六年前那个安静的夜晚。

昏迷不醒的爷爷突然醒了,也说了好多话。

匡毅知道他时间不多了,一整晚都待在病房。

后半夜,爷爷浑浊的眼睛在病房里找了找,忽然叹了口气:“匡毅你去睡觉。我来守着你奶奶。”

奶奶那时已经走了两年。

匡毅握着老人枯槁的手:“好,我再陪您坐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爷爷突然问:“那个和你一起回来的同学呢?”

匡毅知道爷爷在问吴嘉意,他看着心电图上起伏的折线,说:“他回家了。”

爷爷没说话。过了很久,匡毅听见呼吸面罩下传来模糊的声音:“匡毅,其实那是你对象吧。”

匡毅的脊背僵了下,没想到在已经分手的时候会向爷爷出柜。他顺着问:“您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的。”爷爷声音很虚弱,却带着一点微小的笑意,“送你奶奶走的那天。你累得在房间里睡觉。他去厨房,给我煮了一碗面,好难吃呀……”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匡毅低声说:“爷爷,对不起。”

爷爷摇头,问:“下次回来,是和他一起吗?”

看着爷爷眼底放不下的担心,匡毅像已经失去了痛觉,平静地撒了谎:“嗯。和他一起。”

爷爷握了握匡毅的手,叹息般地说:“那我就放心了。”

匡毅看着爷爷布满老年斑的脸,麻木的心口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守着孤孙熬了一辈子的老人,因为一碗难吃的面,默默接受了孙子找了个男人的事实。

只因为,就算他走后,匡毅也不会再是一个人。

可是那晚之后,当监护仪变成了一条直线,二十二岁的匡毅彻底孑然一身。

匡毅从小就习惯了按部就班的独来独往,如果没有吴嘉意,他大可以像个颗的齿轮,孤独枯燥但毫无知觉地运转下去。

可吴嘉意偏偏要来招惹他。

大张旗鼓地给了他陪伴,给了他家人荒谬的安慰,又在他最需要哪怕一点点支撑的时候,抽身退得干干净净。

比起伤心,或者恨,匡毅回想起来,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消解的怨气。

怨吴嘉意的自私天真,更怨自己的失控。

关掉花洒,匡毅拿过浴巾。镜子里的男人面无表情,眼底趋于冰冷。

想这些做什么呢?

不想再经历二次,就不要再给他机会。

第二天早晨,外面刚有响动,吴嘉意就立刻醒了。

他穿着略显宽大的睡衣走出去,看见匡毅已经穿着一丝不苟的衬衣,站在岛台前在吃简单的早餐,一杯咖啡。

听到脚步声,匡毅回身,从保温的烤箱里拿了一杯牛奶和一份煎蛋放在桌上。

吴嘉意说不上为什么有些高兴,他走过去,一边吃早餐一边环顾四周,跃跃欲试地问:“这个房子好大,匡毅你真的很厉害。你一个人住会不会觉得不习惯?”

被匡毅看一眼,吴嘉意没好意思继续厚脸皮,便问:“你什么时候买的这套房子?”

“三年前。”匡毅放也跟着看了眼四周,“当婚房买的。”

吴嘉意脸上的笑意僵住:“啊?”

匡毅说:“这几年太忙了,还没考虑到结婚的事,但总有那么一天。”

吴嘉意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匡毅看着他: “昨天告诉你的事,不用放在心上,我告诉你那些,也是不想让你从其他人口中得知有负担。我并不在意,你也不用觉得愧疚。当初我们分手,我是接受的。我不太喜欢计较以前的事。”

吴嘉意攥紧了玻璃杯,脸色发冷地说:“和我说这些话什么意思?因为觉得我要缠着你,所以提前说清楚是吗?匡毅,你是害怕我缠着你,还是怕你自己不敢推开我?”

匡毅没有被激怒,只是淡淡说:“吴嘉意,我是有些好奇你过去几年过得怎么样。如果你也是,那我们现在都已经知道了。”

“可是我不知道!”吴嘉意红了眼睛,“我在意的、好奇的不是那些,我是想重新追求你,不行吗?”

匡毅微微皱眉,看着任性直接、会让人为难的吴嘉意:“吴嘉意,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吴嘉意很快就保证:“是啊,所以能更成熟的在一起,我不会犯以前一样的错了。”

看着吴嘉意眼底明晃晃的泪光,匡毅冷漠说:“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分手吗?既然当年把话说绝了,就不要再回头看。”

“匡毅,我以前没有觉得你养不起我,或者给不了我更好的……”吴嘉意难过得声音都在抖,“我当时只是……只是以为分开会更好一些。”

“更好?”匡毅看着吴嘉意的眼睛,“吴嘉意,那个时候我除了你,还有别的吗?”

吴嘉意的心脏猛地一阵瑟缩,痛得他几乎想蹲在地上大哭,他急忙说:“我知道错了呀,我真的很后悔。匡毅……”

就在这时,匡毅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

吴嘉意清清楚楚地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何立凡。

匡毅没有立刻接,他拿起手机,看着吴嘉意继续说完刚才的话:“我不会和前任做朋友,更不会复合。而且,我现在也没有时间陪你。”

吴嘉意愣在原地,但因为打来电话的那个人,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硬生生没有往下掉。

然后他听到匡毅对电话那头说:“嗯,准备去机场了……嗯,科隆见。”

吴嘉意这才恍惚明白过来。

原来衣帽间里的那个行李箱,根本不是没来得及收,而是早就收拾好准备离开的。

匡毅真的只准备见他这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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