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
第二天下午，吴嘉意可以直接去餐厅，但是他让司机载着他，去匡毅公司所在的写字楼附近转了转。
看着大楼进进出出的职员，吴嘉意犹豫了一阵，没有戴口罩，也没有拿墨镜，打开车门下了车。
即使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但在人来人往的环境中，吴嘉意依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心悸。当在大厅的索引牌上找到了匡毅他们公司，吴嘉意长长出了一口气。
出了对自己隐秘的骄傲，吴嘉意对着墙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发给了匡毅。
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闸机处涌来一群挂着工牌、说说笑笑的人。
喧哗的人声让吴嘉意身体有些僵硬，他立刻低下头，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打算等那群人散去再走。
但有人叫他的名字：“嘉意？吴嘉意！”
吴嘉意抬起头，视线里闯入一张熟悉又有些意外的脸。是韩宇。
韩宇还是高中时那副样子，一米八几的个头，比吴嘉意高出半个头，眉眼间带着点张扬的痞气。他神色惊喜，大步走过来，习惯性地想去揽吴嘉意的肩膀：“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但在碰到之前，他看清了吴嘉意的脸，动作顿住了。
几年不见，吴嘉意瘦了太多。皮肤苍白，下颌线瘦得凌厉，唯独那双眼睛依然水亮多情，下眼睑泛着粉红。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也让人没来由地心软。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韩宇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点。
“刚回来没多久。”这种突然的面对面接触，几乎让吴嘉意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变窄变暗，他往后退了半步，扯了扯嘴角，“你怎么在这？”
韩宇的手落了空，有些尴尬地揣回大衣兜里。顺着吴嘉意的回避，他看向写字楼的闸机口：“我陪同事来楼上办点事。你呢？等人？”
“嗯。我等匡毅。”
韩宇身边跟着的那位西装革履的同事，一听“匡毅”这个名字，眼睛立刻亮了：“卧槽，你们说的是楼上做网安的那个匡毅？”
竭力不让自己失态的吴嘉意闻言，转头看向对方：“怎么了？”
“牛逼呗，真正的大神啊。”对方语气里满是兴奋，“听说他平时很少来这边坐班，没想到今天居然在。”
听到别人用这种仰望的语气夸匡毅，吴嘉意长长的眼睫动了动，嘴角忍不住翘起，问：“他这么厉害吗？”
“那当然了。”
吴嘉意有点骄傲说：“我们是高中校友。”
“哪所高中呀？”听吴嘉意报了自己的高中，对方肃然起敬，夸张说，“哇靠，贵族学校啊。怪不得我看尽调的小道消息，说匡毅家里底子深不可测，好像全家都准备移民了。”
投资圈里这种为了抬高估值而编造的假消息满天飞，韩宇平时根本不屑于参与讨论。但他见吴嘉意嘴角那个可爱的弧度，心里那股压了多年的火气突然又窜了上来。
“什么深不可测。”韩宇似笑非笑说，“匡毅爸妈早就死了。他也不过是寄人篱下而已。”
一时之间，八卦的氛围冷却下来。吴嘉意嘴角的笑意消失了，他抬起眼，眼底带着些冷意，直直地看向韩宇。
被这样护短的目光冰凉凉看着，韩宇呼吸一滞，思绪忽然被扯回了九年前。
那时候，在周围一群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小姐里，匡毅是个绝对的异类。
匡毅父母早亡，爷爷奶奶把他养到高一，就把他塞给在上海的外婆。而他外婆有个做点小生意的儿子，也就是匡毅的舅舅。
舅舅家并不欢迎这个吃白饭的拖油瓶。舅舅的儿子徐安之比他小一岁，和他同校不同级，从小娇生惯养，很看不管匡毅那副什么都没有却又孤高的德行。
拜徐安之所赐，很多人都知道匡毅是没爹没妈的孤儿，是白吃白住的穷酸鬼。
但这些没有底线的流言，并没有把匡毅踩进泥里。匡毅那张冷峻出挑的脸，配上出类拔萃的成绩和惨淡的身世，反而轻而易举地激起了许多天真少爷小姐的同情心。
其中就包括吴嘉意。
那时候的吴嘉意，漂亮，骄纵，像一团散发着热气、谁也抓不住的云。
韩宇当初不在他们学校，但明里暗里追过吴嘉意。吴嘉意开窍早，知道自己喜欢男生，虽然对韩宇没意思，但出于一种同类人的“惺惺相惜”，两人成了能玩在一起的朋友。
徐安之在学校给匡毅找麻烦的那年，吴嘉意气不过，私下拜托韩宇找人在校外狠狠揍了徐安之一顿。
韩宇察觉到了吴嘉意这次的上心，在微信上问：“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吴嘉意回：“怎么可能。”
韩宇激他：“别是不敢碰直男。”
吴嘉意回复：“怎么可能？我要是追到他怎么说？”
能怎么说？韩宇当时根本就不想吴嘉意去追人，就没回复。
但吴嘉意似乎被激起了斗志，或者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明目张胆接近的借口，单方面信誓旦旦地宣布：“我要是追到了匡毅，你就喊我三天爷爷。”
刚开始，韩宇还以为吴嘉意只是吹牛，因为吴嘉意说完也确实没什么实质性行动。
可谁也没想到，等到匡毅高考一结束，吴嘉意就开始猛烈地追人，最后竟然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大三那年的秋假，韩宇让回国的吴嘉意出来玩。吴嘉意拒绝了，说要参加母亲的生日宴，还难得羞答答地暗示，匡毅也在他家。
他俩见家长呢。
韩宇当时就想，就算是玩，吴嘉意未免玩得也太认真了。
出于年少时就存在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和愤怒，韩宇将三年前的聊天记录拿给了匡毅看。
他不过是让匡毅认清现实，让匡毅知道一开始就是个赌局，他匡毅就是他们游戏里的彩头。
但在那之后，回到美国继续学业的吴嘉意单方面切断了和韩宇的所有联系。
这些年，吴家没有传出过什么吴嘉意找了个赘婿的传闻，而匡毅混出名堂后，身边也没见过吴嘉意的身影。
韩宇就一直觉得，或许是因为自己告诉匡毅的那件事，才导致了他们分手，吴嘉意所以才与自己绝交。
想到这里，韩宇把还在吃瓜的同事支走去买咖啡。
只剩下他们两人，韩宇单独对吴嘉意说：“还在为那件事生气？至于吗？我当初也不知道他心眼那么小。你俩现在不是都和好了吗，你又何必躲着我。”
周围少了几个人，加上刚才提起匡毅，吴嘉意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但他还是听不懂韩宇在说什么。
过去的六年，他是因为生病，才断掉了国内的社交。
“生什么气？”吴嘉意有些莫名其妙， “还有，匡毅怎么就心眼小了？”
匡毅以前是不喜欢自己和韩宇走得太近，除此之外两人也没有什么过节。韩宇凭什么骂匡毅。
韩宇愣住了。看着吴嘉意脸上毫无作伪的疑惑，他忽然意识到，吴嘉意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匡毅没有把那件事告诉吴嘉意。
吴嘉意则狐疑地盯着韩宇阴晴不定的脸，忽然他的目光越过韩宇，惊喜地看着他身后。
韩宇顺着吴嘉意的视线回头。 身高腿长的匡毅已经从闸机口走了出来，穿着有些闷的黑色长风衣，但在依然极其惹眼。
匡毅也看到了他们，目光在两人之间淡淡地扫过。
这样的平淡一眼，仿佛又回到了九年前，第一次在酒吧见到来接吴嘉意的匡毅时，这个人就是用这种冷漠又有些轻视的眼神，看着他们所有人。
这让韩宇的神色陡然僵硬。
“走吧。”匡毅走来，对吴嘉意说。
吴嘉意立刻和韩宇道了别，亦步亦趋地跟上了匡毅的脚步。
“嘉意。” 韩宇在背后喊了一声，然后迎上匡毅看来的目光，韩宇的目光也毫不掩饰自己目光里的挑衅。
匡毅真的能忍，也真的怂。
但韩宇不怕自己亲口告诉吴嘉意。就算吴嘉意生气，也不会为了一件六年前的小事和自己彻底翻脸。
韩宇说：“六年没见了，下次聚一聚。我也有好多事想和你讲一讲。”
吴嘉意敷衍地挥了挥手：“再说吧。”
坐进匡毅的车里，这一次，吴嘉意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在匡毅旁边系安全带。
车内有些安静。吴嘉意装作有些好奇地问：“你还记得韩宇呀？你俩以前不是没怎么见过，是现在工作有接触吗？”
他其实想问，“你怎么还这么讨厌韩宇”，但临到嘴边，又心虚地换了一种更委婉的说法。
“没有。”匡毅手搭在方向盘上，从车镜看着周围的路况， “他来找过我。”
吴嘉意有些稀奇：“啊？他找你做什么？”
匡毅将车开出车位，语调淡淡的：“把你们的聊天记录给我看。说你们的那个赌约。”
吴嘉意大脑空白了几秒，才终于从久远的记忆里扒拉出自己当年有心没胆、为了面子瞎说的那两句蠢话。他着急地看着匡毅，解释：“那都是以前要面子瞎说的！我后来完全忘了这回事。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匡毅平静地说：“是分手后的事。”
吴嘉意的脸色瞬间白了。
偏偏是那个时候。在匡毅被他单方面抛弃的时候，竟然还从别人嘴里得知了这样一个荒唐的“真相”。
好半天，吴嘉意才红着眼眶，偏头看着车窗外，说：“匡毅，我追你的时候，根本不是为了那个赌约。”
“嗯。”匡毅应了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信或不信。
晚上七点，在面江的包厢里，两人隔着餐烛面对面坐下。
餐桌上不仅有匡毅喜欢的家乡菜，还有一瓶吴嘉意特意订的红酒。
吴嘉意酒量还行，只是他的药是忌酒的，他很久不喝酒了。但吴嘉意记得以前匡毅的酒量很差。
以前只要自己稍微使点坏，灌一点带酒精的果酒，匡毅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就会浮起一点薄红，看人的目光也会变得迟钝而滚烫。
他太想看到那个还会对自己有情绪起伏的匡毅了。
但因为车上那个意外的插曲，吴嘉意一路上都有些沉默。
匡毅原本不准备喝酒，但看吴嘉意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是没有阻止服务生开酒。
暗红的酒液注入玻璃杯。服务生收起酒瓶，轻声说了一句：“二位请慢用。”
明明是很轻的一句话，走神的吴嘉意却猛地回过神，肩膀甚至瑟缩了一下，像是受到了惊吓。
匡毅注意到了他过度应激的反应，微微蹙起眉：“吴嘉意，你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啊。”吴嘉意头也不抬地否认。
匡毅看着他苍白的脸：“生病了吗？昨天摸到你的手，很凉。”
再见到吴嘉意时，匡毅觉得吴嘉意一点没变，脾气、娇气，甚至说话的方式都和以前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以前爱凑热闹的吴嘉意现在似乎不太愿意面对人群。
昨天在餐厅，今天在公司楼下，匡毅就看出了吴嘉意的抗拒和僵硬，根本不像仅仅是因为低血糖。
吴嘉意握着高脚杯纤细的杯柄，看了匡毅好一阵，莹白的耳朵悄悄红了，小声嘟囔：“原来你昨天，真的摸了我的手。”
看看又害羞又沾沾自喜的吴嘉意，匡毅沉默了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再继续追问。
吴嘉意的心情却因为匡毅不经意的关心，稍微好了一点，开始礼尚往来地问起匡毅：“你现在的公司，具体是做哪方面的？”
匡毅回答：“主要做网络安全架构，防御企业级数据的恶意入侵。也会涉及一些早期的科技风投。”
“我之前听人说，你刚开始创业时推出的第一个软件就卖了很多钱。在那之前……辛苦吗？”
“还好。有运气的一部分，那时候恰好在美国跑路演。”匡毅隔着烛光看了吴嘉意一眼，语调平缓说，“如果不是大一那年就办好了美签，也会错过很多机会。”
大一那年，匡毅办美签的唯一初衷，只是为了去探望吴嘉意。
吴嘉意一愣，心口酸涩，勉强弯起眼睛，说：“那这么说，你还要谢谢我咯？”
“嗯。谢谢。”
对于吴嘉意的问题，匡毅回答得并不敷衍，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知无不言。可就是这句轻描淡写的“谢谢”，让吴嘉意的心里瞬间又空落落的。
那些吴嘉意小心翼翼、不知如何提起的过去，匡毅却能像汇报工作一样总结。就像对待韩宇的那个告密一样， 匡毅不回避、也不在意，把恋恋不忘、百般试探的吴嘉意放在安全又最陌生的社交距离里。
吴嘉意有些难堪地垂下眼，开始频繁地给自己倒酒，也借着添酒的动作，故意往匡毅的杯子里倒。
匡毅没有拒绝他倒的酒。已经半瓶红酒下肚，，匡毅冷白的肤色上也透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察觉到自己不能再喝了，但吴嘉意显然还在因为车上提起的那个“赌约”，不放过自己，也不放过他。
匡毅说： “吴嘉意，别太在意以前的事。”
吴嘉意慢慢理解着匡毅的宽容。是因为不在意了，所以一切都可以翻篇。
吴嘉意的头痛得有些发晕，他撑着桌子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我去一趟洗手间。”
用冷水泼了泼脸，吴嘉意又在镜子前站了很久，久到睫毛上的水珠都干了，才勉强平复了急促的呼吸，转身走回去。
推开包厢半掩的门，吴嘉意停住了脚步。
匡毅正侧着头，安静地看着窗外。
此时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江对岸的摩天大楼上，灯光秀喜庆璀璨，那些五光十色的光影都落在匡毅深黑的眼底。
一晚上都在的克制，在这一刻突然脱离了理智的控制。
“匡毅，”吴嘉意走到他身边，轻声问，“过两天就是元宵了，你回去吗？”
匡毅的视线没有从窗外收回，因为酒精的缘故，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淡：“回哪里？”
吴嘉意一愣，心口没来由地一阵抽痛：“回老家啊。你爷爷……身体还好吗？”
匡毅转过头，看着他：“他已经去世了。”
“……什么时候？”
“六年前。”
六年前。那就是他们分手后没多久。
那个时候吴嘉意放弃了匡毅，匡毅还是失去了他在这世上对他最好、也最重要的亲人。
意识到自己当年自以为是的牺牲，干了一件多么愚蠢透顶的错事，吴嘉意的心脏骤然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啪嗒” 滚烫的眼泪砸落，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大颗大颗的眼泪断了线似往下掉。
匡毅微微皱起了眉头。酒精让他的思维不如平时那样严密，看着突然难过的吴嘉意，眼中有些无奈和不解：“吴嘉意，他已经去世很久了。”
匡毅抽了一张纸巾，递到他面前。
吴嘉意没有接，只是顺势抓住了匡毅递来的手。他把脸埋得很低，指尖冰凉，攥得很紧。
吴嘉意这样很像个蛮不讲理又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
匡毅任由他抓着，问：“你为什么哭？”
“不告诉你。”吴嘉意带着浓重的鼻音，抬起一双被眼泪浸得湿漉漉的眼睛，又痛又懊悔地看着匡毅。
匡毅看着他蛮不讲理的样子，刚想笑一下，却看到吴嘉意突然弯下腰，不管不顾地凑了过来。
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匡毅下意识地想要偏过头。
吴嘉意突然伸出双手，冰凉且颤抖的手指死死捧住匡毅泛着微热的脸颊，用力将他的脸掰了回来。
然后，闭上双眼的吴嘉意重重亲了过来。
看着大楼进进出出的职员，吴嘉意犹豫了一阵，没有戴口罩，也没有拿墨镜，打开车门下了车。
即使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但在人来人往的环境中，吴嘉意依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心悸。当在大厅的索引牌上找到了匡毅他们公司，吴嘉意长长出了一口气。
出了对自己隐秘的骄傲，吴嘉意对着墙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发给了匡毅。
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闸机处涌来一群挂着工牌、说说笑笑的人。
喧哗的人声让吴嘉意身体有些僵硬，他立刻低下头，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打算等那群人散去再走。
但有人叫他的名字：“嘉意？吴嘉意！”
吴嘉意抬起头，视线里闯入一张熟悉又有些意外的脸。是韩宇。
韩宇还是高中时那副样子，一米八几的个头，比吴嘉意高出半个头，眉眼间带着点张扬的痞气。他神色惊喜，大步走过来，习惯性地想去揽吴嘉意的肩膀：“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但在碰到之前，他看清了吴嘉意的脸，动作顿住了。
几年不见，吴嘉意瘦了太多。皮肤苍白，下颌线瘦得凌厉，唯独那双眼睛依然水亮多情，下眼睑泛着粉红。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也让人没来由地心软。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韩宇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点。
“刚回来没多久。”这种突然的面对面接触，几乎让吴嘉意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变窄变暗，他往后退了半步，扯了扯嘴角，“你怎么在这？”
韩宇的手落了空，有些尴尬地揣回大衣兜里。顺着吴嘉意的回避，他看向写字楼的闸机口：“我陪同事来楼上办点事。你呢？等人？”
“嗯。我等匡毅。”
韩宇身边跟着的那位西装革履的同事，一听“匡毅”这个名字，眼睛立刻亮了：“卧槽，你们说的是楼上做网安的那个匡毅？”
竭力不让自己失态的吴嘉意闻言，转头看向对方：“怎么了？”
“牛逼呗，真正的大神啊。”对方语气里满是兴奋，“听说他平时很少来这边坐班，没想到今天居然在。”
听到别人用这种仰望的语气夸匡毅，吴嘉意长长的眼睫动了动，嘴角忍不住翘起，问：“他这么厉害吗？”
“那当然了。”
吴嘉意有点骄傲说：“我们是高中校友。”
“哪所高中呀？”听吴嘉意报了自己的高中，对方肃然起敬，夸张说，“哇靠，贵族学校啊。怪不得我看尽调的小道消息，说匡毅家里底子深不可测，好像全家都准备移民了。”
投资圈里这种为了抬高估值而编造的假消息满天飞，韩宇平时根本不屑于参与讨论。但他见吴嘉意嘴角那个可爱的弧度，心里那股压了多年的火气突然又窜了上来。
“什么深不可测。”韩宇似笑非笑说，“匡毅爸妈早就死了。他也不过是寄人篱下而已。”
一时之间，八卦的氛围冷却下来。吴嘉意嘴角的笑意消失了，他抬起眼，眼底带着些冷意，直直地看向韩宇。
被这样护短的目光冰凉凉看着，韩宇呼吸一滞，思绪忽然被扯回了九年前。
那时候，在周围一群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小姐里，匡毅是个绝对的异类。
匡毅父母早亡，爷爷奶奶把他养到高一，就把他塞给在上海的外婆。而他外婆有个做点小生意的儿子，也就是匡毅的舅舅。
舅舅家并不欢迎这个吃白饭的拖油瓶。舅舅的儿子徐安之比他小一岁，和他同校不同级，从小娇生惯养，很看不管匡毅那副什么都没有却又孤高的德行。
拜徐安之所赐，很多人都知道匡毅是没爹没妈的孤儿，是白吃白住的穷酸鬼。
但这些没有底线的流言，并没有把匡毅踩进泥里。匡毅那张冷峻出挑的脸，配上出类拔萃的成绩和惨淡的身世，反而轻而易举地激起了许多天真少爷小姐的同情心。
其中就包括吴嘉意。
那时候的吴嘉意，漂亮，骄纵，像一团散发着热气、谁也抓不住的云。
韩宇当初不在他们学校，但明里暗里追过吴嘉意。吴嘉意开窍早，知道自己喜欢男生，虽然对韩宇没意思，但出于一种同类人的“惺惺相惜”，两人成了能玩在一起的朋友。
徐安之在学校给匡毅找麻烦的那年，吴嘉意气不过，私下拜托韩宇找人在校外狠狠揍了徐安之一顿。
韩宇察觉到了吴嘉意这次的上心，在微信上问：“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吴嘉意回：“怎么可能。”
韩宇激他：“别是不敢碰直男。”
吴嘉意回复：“怎么可能？我要是追到他怎么说？”
能怎么说？韩宇当时根本就不想吴嘉意去追人，就没回复。
但吴嘉意似乎被激起了斗志，或者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明目张胆接近的借口，单方面信誓旦旦地宣布：“我要是追到了匡毅，你就喊我三天爷爷。”
刚开始，韩宇还以为吴嘉意只是吹牛，因为吴嘉意说完也确实没什么实质性行动。
可谁也没想到，等到匡毅高考一结束，吴嘉意就开始猛烈地追人，最后竟然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大三那年的秋假，韩宇让回国的吴嘉意出来玩。吴嘉意拒绝了，说要参加母亲的生日宴，还难得羞答答地暗示，匡毅也在他家。
他俩见家长呢。
韩宇当时就想，就算是玩，吴嘉意未免玩得也太认真了。
出于年少时就存在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和愤怒，韩宇将三年前的聊天记录拿给了匡毅看。
他不过是让匡毅认清现实，让匡毅知道一开始就是个赌局，他匡毅就是他们游戏里的彩头。
但在那之后，回到美国继续学业的吴嘉意单方面切断了和韩宇的所有联系。
这些年，吴家没有传出过什么吴嘉意找了个赘婿的传闻，而匡毅混出名堂后，身边也没见过吴嘉意的身影。
韩宇就一直觉得，或许是因为自己告诉匡毅的那件事，才导致了他们分手，吴嘉意所以才与自己绝交。
想到这里，韩宇把还在吃瓜的同事支走去买咖啡。
只剩下他们两人，韩宇单独对吴嘉意说：“还在为那件事生气？至于吗？我当初也不知道他心眼那么小。你俩现在不是都和好了吗，你又何必躲着我。”
周围少了几个人，加上刚才提起匡毅，吴嘉意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但他还是听不懂韩宇在说什么。
过去的六年，他是因为生病，才断掉了国内的社交。
“生什么气？”吴嘉意有些莫名其妙， “还有，匡毅怎么就心眼小了？”
匡毅以前是不喜欢自己和韩宇走得太近，除此之外两人也没有什么过节。韩宇凭什么骂匡毅。
韩宇愣住了。看着吴嘉意脸上毫无作伪的疑惑，他忽然意识到，吴嘉意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匡毅没有把那件事告诉吴嘉意。
吴嘉意则狐疑地盯着韩宇阴晴不定的脸，忽然他的目光越过韩宇，惊喜地看着他身后。
韩宇顺着吴嘉意的视线回头。 身高腿长的匡毅已经从闸机口走了出来，穿着有些闷的黑色长风衣，但在依然极其惹眼。
匡毅也看到了他们，目光在两人之间淡淡地扫过。
这样的平淡一眼，仿佛又回到了九年前，第一次在酒吧见到来接吴嘉意的匡毅时，这个人就是用这种冷漠又有些轻视的眼神，看着他们所有人。
这让韩宇的神色陡然僵硬。
“走吧。”匡毅走来，对吴嘉意说。
吴嘉意立刻和韩宇道了别，亦步亦趋地跟上了匡毅的脚步。
“嘉意。” 韩宇在背后喊了一声，然后迎上匡毅看来的目光，韩宇的目光也毫不掩饰自己目光里的挑衅。
匡毅真的能忍，也真的怂。
但韩宇不怕自己亲口告诉吴嘉意。就算吴嘉意生气，也不会为了一件六年前的小事和自己彻底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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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嘉意敷衍地挥了挥手：“再说吧。”
坐进匡毅的车里，这一次，吴嘉意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在匡毅旁边系安全带。
车内有些安静。吴嘉意装作有些好奇地问：“你还记得韩宇呀？你俩以前不是没怎么见过，是现在工作有接触吗？”
他其实想问，“你怎么还这么讨厌韩宇”，但临到嘴边，又心虚地换了一种更委婉的说法。
“没有。”匡毅手搭在方向盘上，从车镜看着周围的路况， “他来找过我。”
吴嘉意有些稀奇：“啊？他找你做什么？”
匡毅将车开出车位，语调淡淡的：“把你们的聊天记录给我看。说你们的那个赌约。”
吴嘉意大脑空白了几秒，才终于从久远的记忆里扒拉出自己当年有心没胆、为了面子瞎说的那两句蠢话。他着急地看着匡毅，解释：“那都是以前要面子瞎说的！我后来完全忘了这回事。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匡毅平静地说：“是分手后的事。”
吴嘉意的脸色瞬间白了。
偏偏是那个时候。在匡毅被他单方面抛弃的时候，竟然还从别人嘴里得知了这样一个荒唐的“真相”。
好半天，吴嘉意才红着眼眶，偏头看着车窗外，说：“匡毅，我追你的时候，根本不是为了那个赌约。”
“嗯。”匡毅应了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信或不信。
晚上七点，在面江的包厢里，两人隔着餐烛面对面坐下。
餐桌上不仅有匡毅喜欢的家乡菜，还有一瓶吴嘉意特意订的红酒。
吴嘉意酒量还行，只是他的药是忌酒的，他很久不喝酒了。但吴嘉意记得以前匡毅的酒量很差。
以前只要自己稍微使点坏，灌一点带酒精的果酒，匡毅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就会浮起一点薄红，看人的目光也会变得迟钝而滚烫。
他太想看到那个还会对自己有情绪起伏的匡毅了。
但因为车上那个意外的插曲，吴嘉意一路上都有些沉默。
匡毅原本不准备喝酒，但看吴嘉意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是没有阻止服务生开酒。
暗红的酒液注入玻璃杯。服务生收起酒瓶，轻声说了一句：“二位请慢用。”
明明是很轻的一句话，走神的吴嘉意却猛地回过神，肩膀甚至瑟缩了一下，像是受到了惊吓。
匡毅注意到了他过度应激的反应，微微蹙起眉：“吴嘉意，你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啊。”吴嘉意头也不抬地否认。
匡毅看着他苍白的脸：“生病了吗？昨天摸到你的手，很凉。”
再见到吴嘉意时，匡毅觉得吴嘉意一点没变，脾气、娇气，甚至说话的方式都和以前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以前爱凑热闹的吴嘉意现在似乎不太愿意面对人群。
昨天在餐厅，今天在公司楼下，匡毅就看出了吴嘉意的抗拒和僵硬，根本不像仅仅是因为低血糖。
吴嘉意握着高脚杯纤细的杯柄，看了匡毅好一阵，莹白的耳朵悄悄红了，小声嘟囔：“原来你昨天，真的摸了我的手。”
看看又害羞又沾沾自喜的吴嘉意，匡毅沉默了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再继续追问。
吴嘉意的心情却因为匡毅不经意的关心，稍微好了一点，开始礼尚往来地问起匡毅：“你现在的公司，具体是做哪方面的？”
匡毅回答：“主要做网络安全架构，防御企业级数据的恶意入侵。也会涉及一些早期的科技风投。”
“我之前听人说，你刚开始创业时推出的第一个软件就卖了很多钱。在那之前……辛苦吗？”
“还好。有运气的一部分，那时候恰好在美国跑路演。”匡毅隔着烛光看了吴嘉意一眼，语调平缓说，“如果不是大一那年就办好了美签，也会错过很多机会。”
大一那年，匡毅办美签的唯一初衷，只是为了去探望吴嘉意。
吴嘉意一愣，心口酸涩，勉强弯起眼睛，说：“那这么说，你还要谢谢我咯？”
“嗯。谢谢。”
对于吴嘉意的问题，匡毅回答得并不敷衍，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知无不言。可就是这句轻描淡写的“谢谢”，让吴嘉意的心里瞬间又空落落的。
那些吴嘉意小心翼翼、不知如何提起的过去，匡毅却能像汇报工作一样总结。就像对待韩宇的那个告密一样， 匡毅不回避、也不在意，把恋恋不忘、百般试探的吴嘉意放在安全又最陌生的社交距离里。
吴嘉意有些难堪地垂下眼，开始频繁地给自己倒酒，也借着添酒的动作，故意往匡毅的杯子里倒。
匡毅没有拒绝他倒的酒。已经半瓶红酒下肚，，匡毅冷白的肤色上也透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察觉到自己不能再喝了，但吴嘉意显然还在因为车上提起的那个“赌约”，不放过自己，也不放过他。
匡毅说： “吴嘉意，别太在意以前的事。”
吴嘉意慢慢理解着匡毅的宽容。是因为不在意了，所以一切都可以翻篇。
吴嘉意的头痛得有些发晕，他撑着桌子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我去一趟洗手间。”
用冷水泼了泼脸，吴嘉意又在镜子前站了很久，久到睫毛上的水珠都干了，才勉强平复了急促的呼吸，转身走回去。
推开包厢半掩的门，吴嘉意停住了脚步。
匡毅正侧着头，安静地看着窗外。
此时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江对岸的摩天大楼上，灯光秀喜庆璀璨，那些五光十色的光影都落在匡毅深黑的眼底。
一晚上都在的克制，在这一刻突然脱离了理智的控制。
“匡毅，”吴嘉意走到他身边，轻声问，“过两天就是元宵了，你回去吗？”
匡毅的视线没有从窗外收回，因为酒精的缘故，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淡：“回哪里？”
吴嘉意一愣，心口没来由地一阵抽痛：“回老家啊。你爷爷……身体还好吗？”
匡毅转过头，看着他：“他已经去世了。”
“……什么时候？”
“六年前。”
六年前。那就是他们分手后没多久。
那个时候吴嘉意放弃了匡毅，匡毅还是失去了他在这世上对他最好、也最重要的亲人。
意识到自己当年自以为是的牺牲，干了一件多么愚蠢透顶的错事，吴嘉意的心脏骤然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啪嗒” 滚烫的眼泪砸落，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大颗大颗的眼泪断了线似往下掉。
匡毅微微皱起了眉头。酒精让他的思维不如平时那样严密，看着突然难过的吴嘉意，眼中有些无奈和不解：“吴嘉意，他已经去世很久了。”
匡毅抽了一张纸巾，递到他面前。
吴嘉意没有接，只是顺势抓住了匡毅递来的手。他把脸埋得很低，指尖冰凉，攥得很紧。
吴嘉意这样很像个蛮不讲理又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
匡毅任由他抓着，问：“你为什么哭？”
“不告诉你。”吴嘉意带着浓重的鼻音，抬起一双被眼泪浸得湿漉漉的眼睛，又痛又懊悔地看着匡毅。
匡毅看着他蛮不讲理的样子，刚想笑一下，却看到吴嘉意突然弯下腰，不管不顾地凑了过来。
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匡毅下意识地想要偏过头。
吴嘉意突然伸出双手，冰凉且颤抖的手指死死捧住匡毅泛着微热的脸颊，用力将他的脸掰了回来。
然后，闭上双眼的吴嘉意重重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