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正月初三， 明明是过年，但是吴嘉意家附近格外冷清，外面几乎没有什么人声。
家里的地暖开到了二十六度，但一个人在家的吴嘉意还是手脚冰凉。
他病了的这几年，变得很矛盾，他很怕吵，但也害怕过度安静。
段霖发消息叫他上线打游戏时，吴嘉意正躺望着窗外发呆。
吴嘉意开电脑进游戏，队伍里除了段霖，还有高俊谦和徐钦安俩兄弟。他们几人家里都有长辈在商会说得上话，从小便在一个圈里长大。
钦安说：“那还差个人呢。”
俊谦说：“让霖子叫个陪玩。要那种声音好听技术硬的。”
“还真有。”段霖笑了声，“高手马上就来。”
等队友时，吴嘉意在挂在商城界面。这个游戏几年前他玩过，最近刚玩国服，号上光溜溜的，让他觉得没手感。
不过他运气一直都不错，氪几轮礼包，想要的枪皮也都齐了。
正切着武器看特效，队伍里多了一个人。
段霖说：“齐活了。匡毅，高中同学。”
接着，一个很沉、没什么起伏的男声传出来：“新年好。”
吴嘉意的手骤然松开了鼠标，死死盯着“sevenseven1__”的ID，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
队伍麦中另外两人说：“hello hello，新年好啊。”
他们四人上学时一起参加过竞赛，都算认识。在别人眼里，只有早早准备出国留学的吴嘉意和对方最没有交集。
段霖点了匹配，正想单独介绍下吴嘉意：“吴嘉意，你怎么不说话？”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俊谦说：“充钱呢吧他。”
吴嘉意深深吸了一口气，开麦时，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点惯常的、厌世的懒散：“没，刚才喝水去了。”
大家游戏水平半斤八两，俊谦和钦安两人还有高延迟，加上吴嘉意总是神游，五人小队在一声声“好枪”“好枪”中，全靠匡毅一个人拿着狙兜底。
打完四把，已经凌晨两点。
几个人相互在语音里说：“拜拜”、“拜拜”陆续下线。
段霖看着今晚的战绩，叹了一口气，正准备退出，见吴嘉意还在队伍里，随口问：“你爸妈还没回呢？”
“早着呢。”吴嘉意轻声说。父母去美国陪弟弟妹妹过春节，得初八才会回来。
“难怪。还玩吗？我俩去双排两把？”段霖问。
“不了。”吴嘉意一晚上几乎没怎么开口，但此刻声音听起来有些累，“明天人齐了玩吧。”
初四入夜，原班人马接着排。
吴嘉意的话稍微多了点，但还是没避免在局内破产。
吴嘉意问：“谁给我买把枪。”
钦安说：“我给你。”
吴嘉意说：“我感觉下把手感就回来了。”
俊谦乐了：“确实确实，三局必翻，这是玄学。”
吴嘉意低声笑了笑：“就是啊。”
段霖忍不住说：“今天说话怎么烧烧的宝宝？”
俊谦和钦安都在麦发出一阵大笑。他们都听出来了，吴嘉意平时音色清透温和，今晚有意无意地放轻了咬字，尾音拖得有点黏糊。
吴嘉意顿了一下，语气如常：“有吗，平时不也这样。”
段霖说：“正常点好吗？”
吴嘉意还想解释，又怕太刻意，干脆少说话了。
好在，后面游戏继续，没人认真追究吴嘉意今晚为什么在夹着说话。
打到赛点，大家都有些上头。
俊谦问：“这把赢了怎么说？再连赢几把才下？”
吴嘉意立刻说：“最少三把。”
钦安：“你不打算睡了是吗？”
吴嘉意说：“也不是不行。”
这个时候匡毅突然说：“我明天有事，打不了那么晚，打完这把就下了。”
吴嘉意切枪的手指停住，嘴唇一点点抿紧。
匡毅这个“陪玩”没什么情绪价值，除了报点，和夸队友摘头时说句“好枪”，他就没怎么说话。
除此之外，吴嘉意觉得对方有点针对性回避自己。
赢下这局后，匡毅果然秒退了游戏。
队伍里少了大腿，剩下四个人被路人局制裁了两把，觉得没意思，便也散了。
“明天继续。”吴嘉意退游戏前说。
段霖说：“你这网瘾怎么这么大？”
吴嘉意说：“无聊嘛，你先拉个群呗。”
段霖说：“行啊。”
没过两分钟，段霖建了个四人小群。
段霖：“虽然有些迟，但还是热烈欢迎吴嘉意回国。”
然后先甩了个红包当彩头，其他两人紧随其后，从“welcome back”发到最后，变成了纯粹的斗图和比拼手气。
你来我往，刚刚建好的群，很快就有了数十条未读消息。
看着热闹的群消息，吴嘉意轻轻扯了下嘴角，心想：段霖搞这些。
吴嘉意把群名从“欢迎吴六六回国”改成“夕阳红枪法研究组”，然后里说：“等你们都回来了，一起吃个饭吧。”
段霖：“你最好先找好餐厅，别又像以前，光说啥也不干。”
钦安：“让他自己订，我看够呛。”
俊谦：“哪贵订哪，吴嘉意还不会吗？”
吴嘉意：“这我知道。”
……
又聊了些有的没得，群里到深夜才安静。
吴嘉意毫无睡意。他走到落地窗前，点了一支烟。
因为和旧友在网络上“相逢一笑”，也因为别的，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眼底不知不觉漫上一层水汽。
初五中午，吴嘉意是被头痛疼醒的。
群里已经有了几十条消息，三个人发了不少在山里、在度假酒店的照片，还艾特一直不吭声的吴嘉意。
吴嘉意去洗手间用冷水泼了泼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随手拍了一张发进群里：“刚起。”
刚刚还有人说话的群安静了一会。
段霖：“……”
俊谦：“哟，直男刚起床的死亡视角，帅哥你是真不把我们当外人。”
吴嘉意嘉意看着自己那张毫无打理、眼神呆滞的照片，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伸手将额前沾湿的碎发向后捋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然后微微侧过脸，重新怼着镜头拍了一张。
湿发，白肤，眼尾因为昨晚没睡好而泛着淡淡的红，眼神湿润，看着就不干不净，又做作，又Gay。
他把照片存进了相册，没发。
他倒不是怕在朋友面前出柜，只是当初答应过父亲，不把家里的社交圈子搅浑。
但他忍不住在想，如果昨天段霖把匡毅也拉进了群，这张照片，他一定会发出去。
晚上九点，段霖刚上线就被吴嘉意拉进了房间。
“人呢？”吴嘉意问。
“他俩马上。”段霖说，“不是，吴嘉意你真成网瘾少年了？叔叔阿姨不在家，你这算是彻底放飞自我了？”
吴嘉意没接他的茬，声音有点紧张：“匡毅呢？”
“他昨天不是说今天有事。”
吴嘉意说：“人不够。”
段霖说：“随便匹配两个路人玩玩得了。”
当晚又一把没赢，几人悻悻下线。
吴嘉意关了电脑，呆坐了好一阵，眼眶一点点变红。
他又搞砸了。
匡毅为什么不来？是因为我昨天说话太刻意，被恶心到了吗？还是他根本连听见我的声音都觉得难以忍受？
吴嘉意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臂弯里，小声地哭了。
初六上午，吴嘉意顶着微肿的双眼，选好了聚餐的私房菜馆，时间定在俊谦两兄弟回国那天。
群里只有早起的段霖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包，对这位大少爷罕见的执行力表示震惊。吴嘉意主动在私聊里戳了段霖：“晚上还打吗？”
段霖回得很快：“看他俩有没有空，估计悬。”
吴嘉意顺水推舟：“把匡毅叫来吧。”
段霖发了条语音过来，语气里透着无语：“不是，吴嘉意你真把人家当陪玩了啊？”
“他不是吗？”
“当然不是啊大哥！人家现在是我的大客户！”
吴嘉意愣了一下：“哦——拉客户打游戏，段霖你不怕人家觉得你不专业啊？”
段霖说：“我和匡毅本来也是高中同学啊，关系还行。”
吴嘉意问：“他现在做什么的？在他舅舅那家公司？”
段霖有些稀奇：“这你都知道？但不是他舅舅的，是他自己的。”
段霖说了一个的科技公司，他们推出to C端的软件很有名，吴嘉意在国外那几年，也听说过。
“那个软件就是他带团队做的，前两年26亿美元直接卖给了谷歌，早就财富自由了。现在他自己弄了个网络安全公司，顺便做做投资。”
吴嘉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他结婚了吗？”
“没吧，没听说啊。” 这个话题跨度就有点莫名其妙了，段霖问，“怎么突然问这个？吴董催你结婚了？”
吴嘉意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说：“怎么可能。”
初八下午，吴嘉意的父母回国，一家人在外面补上了顿年夜饭。
饭桌上，吴序堂随口定下了接下来的日程，让吴嘉意一起去参加一场婚宴。
吴嘉意刚放下筷子，说了句“不想去”。
吴序堂的脸色就沉了下来，斥责他越来越不像话。
杨蓉在中间打圆场，一边给老公顺气，一边柔声劝吴嘉意：“都是熟人，你孟叔叔的女儿茜茜呀，小时候还和你们做过同学的。再说，你这都在家闷了十天没出门了吧？”
吴嘉意没撒谎，点了点头。
“总得出去透透气，过完年医生那边也是要复诊的。”母亲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听话啊。”
父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吴嘉意垂下眼睛，把剩下的拒绝咽了回去。
到家是晚上九点，吴嘉意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靠在门后滑坐到地毯上，双手按住胸口。空气明明很充足，但吴嘉意像是条逐渐缺氧的鱼，越发急促地喘息。
今天经历的事、见到的人像密不透风的暗影，一幕幕压得他心脏跳动频率飙升，手脚末端开始发麻，视线边缘逐渐变暗。
Panic Attack，在自己彻底蜷缩在地板上之前，吴嘉意挣扎着站起来，站在浴室的热水下，尽量让自己感到温暖。
慢慢的，极度逼真的濒死感慢慢消失，释放虚假情报的大脑也慢慢平息。
他的恐慌症是出国后的第三年开始的，学业压力，感情挫败，还遇到些排挤和霸凌，病情像是滚雪球一样恶化。
等家里人察觉不对劲把他弄回国时，他已经没有办法正常面对人群了。
父母是关心他的，给他找最好的医生，提醒他按时吃药。但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人会突然“坏掉”。在他们眼里，这更像是一种需要被纠正的不懂事和矫情。
吴嘉意也懒得解释。药吃多了，很多情绪都变得迟钝。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坏了一半的摆件，没彻底碎，也没法正常用，就这么赖活着。
走出浴室，吴嘉意吃了药，裹进被子里，在昏昏沉沉睡去前，翻了翻手机。
初四那晚后，匡毅就没再上过线，段霖他们也陆续复工，那个刚拉起来的小群很快就冷清了。
中间吴嘉意本该做东请客，但他临出门前犯了病，心悸得站不起来，只能在群里发了句“感冒了”，把所有人都放了鸽子。
他答应父亲去婚礼，原本也是想，到时候碰见段霖他们，顺便道个歉。
睡着前，吴嘉意心想：后天多吃点药就行了。
家里的地暖开到了二十六度，但一个人在家的吴嘉意还是手脚冰凉。
他病了的这几年，变得很矛盾，他很怕吵，但也害怕过度安静。
段霖发消息叫他上线打游戏时，吴嘉意正躺望着窗外发呆。
吴嘉意开电脑进游戏，队伍里除了段霖，还有高俊谦和徐钦安俩兄弟。他们几人家里都有长辈在商会说得上话，从小便在一个圈里长大。
钦安说：“那还差个人呢。”
俊谦说：“让霖子叫个陪玩。要那种声音好听技术硬的。”
“还真有。”段霖笑了声，“高手马上就来。”
等队友时，吴嘉意在挂在商城界面。这个游戏几年前他玩过，最近刚玩国服，号上光溜溜的，让他觉得没手感。
不过他运气一直都不错，氪几轮礼包，想要的枪皮也都齐了。
正切着武器看特效，队伍里多了一个人。
段霖说：“齐活了。匡毅，高中同学。”
接着，一个很沉、没什么起伏的男声传出来：“新年好。”
吴嘉意的手骤然松开了鼠标，死死盯着“sevenseven1__”的ID，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
队伍麦中另外两人说：“hello hello，新年好啊。”
他们四人上学时一起参加过竞赛，都算认识。在别人眼里，只有早早准备出国留学的吴嘉意和对方最没有交集。
段霖点了匹配，正想单独介绍下吴嘉意：“吴嘉意，你怎么不说话？”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俊谦说：“充钱呢吧他。”
吴嘉意深深吸了一口气，开麦时，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点惯常的、厌世的懒散：“没，刚才喝水去了。”
大家游戏水平半斤八两，俊谦和钦安两人还有高延迟，加上吴嘉意总是神游，五人小队在一声声“好枪”“好枪”中，全靠匡毅一个人拿着狙兜底。
打完四把，已经凌晨两点。
几个人相互在语音里说：“拜拜”、“拜拜”陆续下线。
段霖看着今晚的战绩，叹了一口气，正准备退出，见吴嘉意还在队伍里，随口问：“你爸妈还没回呢？”
“早着呢。”吴嘉意轻声说。父母去美国陪弟弟妹妹过春节，得初八才会回来。
“难怪。还玩吗？我俩去双排两把？”段霖问。
“不了。”吴嘉意一晚上几乎没怎么开口，但此刻声音听起来有些累，“明天人齐了玩吧。”
初四入夜，原班人马接着排。
吴嘉意的话稍微多了点，但还是没避免在局内破产。
吴嘉意问：“谁给我买把枪。”
钦安说：“我给你。”
吴嘉意说：“我感觉下把手感就回来了。”
俊谦乐了：“确实确实，三局必翻，这是玄学。”
吴嘉意低声笑了笑：“就是啊。”
段霖忍不住说：“今天说话怎么烧烧的宝宝？”
俊谦和钦安都在麦发出一阵大笑。他们都听出来了，吴嘉意平时音色清透温和，今晚有意无意地放轻了咬字，尾音拖得有点黏糊。
吴嘉意顿了一下，语气如常：“有吗，平时不也这样。”
段霖说：“正常点好吗？”
吴嘉意还想解释，又怕太刻意，干脆少说话了。
好在，后面游戏继续，没人认真追究吴嘉意今晚为什么在夹着说话。
打到赛点，大家都有些上头。
俊谦问：“这把赢了怎么说？再连赢几把才下？”
吴嘉意立刻说：“最少三把。”
钦安：“你不打算睡了是吗？”
吴嘉意说：“也不是不行。”
这个时候匡毅突然说：“我明天有事，打不了那么晚，打完这把就下了。”
吴嘉意切枪的手指停住，嘴唇一点点抿紧。
匡毅这个“陪玩”没什么情绪价值，除了报点，和夸队友摘头时说句“好枪”，他就没怎么说话。
除此之外，吴嘉意觉得对方有点针对性回避自己。
赢下这局后，匡毅果然秒退了游戏。
队伍里少了大腿，剩下四个人被路人局制裁了两把，觉得没意思，便也散了。
“明天继续。”吴嘉意退游戏前说。
段霖说：“你这网瘾怎么这么大？”
吴嘉意说：“无聊嘛，你先拉个群呗。”
段霖说：“行啊。”
没过两分钟，段霖建了个四人小群。
段霖：“虽然有些迟，但还是热烈欢迎吴嘉意回国。”
然后先甩了个红包当彩头，其他两人紧随其后，从“welcome back”发到最后，变成了纯粹的斗图和比拼手气。
你来我往，刚刚建好的群，很快就有了数十条未读消息。
看着热闹的群消息，吴嘉意轻轻扯了下嘴角，心想：段霖搞这些。
吴嘉意把群名从“欢迎吴六六回国”改成“夕阳红枪法研究组”，然后里说：“等你们都回来了，一起吃个饭吧。”
段霖：“你最好先找好餐厅，别又像以前，光说啥也不干。”
钦安：“让他自己订，我看够呛。”
俊谦：“哪贵订哪，吴嘉意还不会吗？”
吴嘉意：“这我知道。”
……
又聊了些有的没得，群里到深夜才安静。
吴嘉意毫无睡意。他走到落地窗前，点了一支烟。
因为和旧友在网络上“相逢一笑”，也因为别的，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眼底不知不觉漫上一层水汽。
初五中午，吴嘉意是被头痛疼醒的。
群里已经有了几十条消息，三个人发了不少在山里、在度假酒店的照片，还艾特一直不吭声的吴嘉意。
吴嘉意去洗手间用冷水泼了泼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随手拍了一张发进群里：“刚起。”
刚刚还有人说话的群安静了一会。
段霖：“……”
俊谦：“哟，直男刚起床的死亡视角，帅哥你是真不把我们当外人。”
吴嘉意嘉意看着自己那张毫无打理、眼神呆滞的照片，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伸手将额前沾湿的碎发向后捋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然后微微侧过脸，重新怼着镜头拍了一张。
湿发，白肤，眼尾因为昨晚没睡好而泛着淡淡的红，眼神湿润，看着就不干不净，又做作，又Gay。
他把照片存进了相册，没发。
他倒不是怕在朋友面前出柜，只是当初答应过父亲，不把家里的社交圈子搅浑。
但他忍不住在想，如果昨天段霖把匡毅也拉进了群，这张照片，他一定会发出去。
晚上九点，段霖刚上线就被吴嘉意拉进了房间。
“人呢？”吴嘉意问。
“他俩马上。”段霖说，“不是，吴嘉意你真成网瘾少年了？叔叔阿姨不在家，你这算是彻底放飞自我了？”
吴嘉意没接他的茬，声音有点紧张：“匡毅呢？”
“他昨天不是说今天有事。”
吴嘉意说：“人不够。”
段霖说：“随便匹配两个路人玩玩得了。”
当晚又一把没赢，几人悻悻下线。
吴嘉意关了电脑，呆坐了好一阵，眼眶一点点变红。
他又搞砸了。
匡毅为什么不来？是因为我昨天说话太刻意，被恶心到了吗？还是他根本连听见我的声音都觉得难以忍受？
吴嘉意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臂弯里，小声地哭了。
初六上午，吴嘉意顶着微肿的双眼，选好了聚餐的私房菜馆，时间定在俊谦两兄弟回国那天。
群里只有早起的段霖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包，对这位大少爷罕见的执行力表示震惊。吴嘉意主动在私聊里戳了段霖：“晚上还打吗？”
段霖回得很快：“看他俩有没有空，估计悬。”
吴嘉意顺水推舟：“把匡毅叫来吧。”
段霖发了条语音过来，语气里透着无语：“不是，吴嘉意你真把人家当陪玩了啊？”
“他不是吗？”
“当然不是啊大哥！人家现在是我的大客户！”
吴嘉意愣了一下：“哦——拉客户打游戏，段霖你不怕人家觉得你不专业啊？”
段霖说：“我和匡毅本来也是高中同学啊，关系还行。”
吴嘉意问：“他现在做什么的？在他舅舅那家公司？”
段霖有些稀奇：“这你都知道？但不是他舅舅的，是他自己的。”
段霖说了一个的科技公司，他们推出to C端的软件很有名，吴嘉意在国外那几年，也听说过。
“那个软件就是他带团队做的，前两年26亿美元直接卖给了谷歌，早就财富自由了。现在他自己弄了个网络安全公司，顺便做做投资。”
吴嘉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他结婚了吗？”
“没吧，没听说啊。” 这个话题跨度就有点莫名其妙了，段霖问，“怎么突然问这个？吴董催你结婚了？”
吴嘉意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说：“怎么可能。”
初八下午，吴嘉意的父母回国，一家人在外面补上了顿年夜饭。
饭桌上，吴序堂随口定下了接下来的日程，让吴嘉意一起去参加一场婚宴。
吴嘉意刚放下筷子，说了句“不想去”。
吴序堂的脸色就沉了下来，斥责他越来越不像话。
杨蓉在中间打圆场，一边给老公顺气，一边柔声劝吴嘉意：“都是熟人，你孟叔叔的女儿茜茜呀，小时候还和你们做过同学的。再说，你这都在家闷了十天没出门了吧？”
吴嘉意没撒谎，点了点头。
“总得出去透透气，过完年医生那边也是要复诊的。”母亲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听话啊。”
父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吴嘉意垂下眼睛，把剩下的拒绝咽了回去。
到家是晚上九点，吴嘉意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靠在门后滑坐到地毯上，双手按住胸口。空气明明很充足，但吴嘉意像是条逐渐缺氧的鱼，越发急促地喘息。
今天经历的事、见到的人像密不透风的暗影，一幕幕压得他心脏跳动频率飙升，手脚末端开始发麻，视线边缘逐渐变暗。
Panic Attack，在自己彻底蜷缩在地板上之前，吴嘉意挣扎着站起来，站在浴室的热水下，尽量让自己感到温暖。
慢慢的，极度逼真的濒死感慢慢消失，释放虚假情报的大脑也慢慢平息。
他的恐慌症是出国后的第三年开始的，学业压力，感情挫败，还遇到些排挤和霸凌，病情像是滚雪球一样恶化。
等家里人察觉不对劲把他弄回国时，他已经没有办法正常面对人群了。
父母是关心他的，给他找最好的医生，提醒他按时吃药。但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人会突然“坏掉”。在他们眼里，这更像是一种需要被纠正的不懂事和矫情。
吴嘉意也懒得解释。药吃多了，很多情绪都变得迟钝。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坏了一半的摆件，没彻底碎，也没法正常用，就这么赖活着。
走出浴室，吴嘉意吃了药，裹进被子里，在昏昏沉沉睡去前，翻了翻手机。
初四那晚后，匡毅就没再上过线，段霖他们也陆续复工，那个刚拉起来的小群很快就冷清了。
中间吴嘉意本该做东请客，但他临出门前犯了病，心悸得站不起来，只能在群里发了句“感冒了”，把所有人都放了鸽子。
他答应父亲去婚礼，原本也是想，到时候碰见段霖他们，顺便道个歉。
睡着前，吴嘉意心想：后天多吃点药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