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她在犹豫什么?

程又阳的长睫上还挂着雪粒, 长睫下的双眼像笼着雾。

两人保持这个姿势没说话,须臾间雪仿佛大了,这一瞬间长久到眼前的人好像被雪覆盖, 成了一尊雪人。

两人在一个家里住了大半年了, 她有什么好犹豫的, 现在扭扭捏捏的倒显得矫情——是这个意思,对吧。

……他爹的, 能说的道理都被他说完了,还指望她说出什么花来?

何桑败下阵来,轻轻旋下身子, 右肩脱离了他的掌控,学着他的样子往椅背上靠:“你说得对,谢谢老板收留。”

*

这次租房很顺利,很快找到了合适的房子。

虽然房子离学校不近,房间不大,但好在是新建的公寓,环境不错。

房东是一对年轻中国人夫妻,女方在E大读博, 男方在事务所上班, 去年刚拿下ICAS,在双方父母的支持下买了房, 便将其中一间房出租来还房贷。

俩夫妇给何桑细细讲了她那间房的优缺点, 还根据何桑的租期, 在合同里加上了break clause(1)。

这次何桑拿到合同, 不敢懈怠,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再确认所有的细节, 这才签署。

何桑原计划14号搬进新房子,程又阳劝她推迟一天,14号他约了林过来一起看世界杯,刚好可以第二天让林开车帮她搬东西。

何桑一听,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原本要忙碌的14号便空了下来,之前程又阳提到孟家和,倒是让何桑想起了别的事情。

之前孟家和说,转型对于他们家这样的企业而言,是不成功便成仁的事情。

虽然何桑听得懵懂,但她觉得,孟家和说得对。

经历过这几个月,何桑算是切身体会了什么叫命运不能交在别人手上。

代工厂本质就是把命运交在别人手上的生意,一旦订单减少,现金流压力便都压在他们身上。

以前还能依靠成本优势和国际订单过风光日子,可看这几年的现状,东南亚的工厂可以以给到更低的成本,分走了不少订单,全球化就像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大厦。

以前的模式行不通,转型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何桑心里美美的,她就像被如来佛祖点化的石猴子,第一次感觉自己可以在家里的生意上发表一番有见地的言论。并且已经遇见到,自己发表完讲话,爸爸妈妈和何杨都被她震惊到,直呼家里的小女儿长大了。

可现实过于骨感的。

简女士率先发表了听后感:“你说的都很对。但你有具体的想法吗?怎么转型?往哪边转型?这些你都想清楚了?还有,我们还没回复元气,很多供应商的账还在一点点还,现在转型是不是为时过早了?”

何桑听罢,心里沉沉的。

何先生的话更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你以为转型了就好过吗?这几年我们不少朋友都在转型,搞自己的品牌,一样陷入价格战卷生卷死。我看还是固守基本盘比较重要,现在国内放开了,你都不知道直播带货有多火热,订单比之前好了不少。”

最后还是她的亲姐姐站在她这一边。

在父母相继挂断电话之后,何杨的头像还留在通话界面:“其实你完全可以先开始做,我会帮你的,等做得有模有样了,爸妈不会不支持的。”

何桑仿佛看到了救星,眼巴巴打开视频,一双惹人怜爱的小鹿眼望着何杨:“你能帮我?你怎么帮我?你能给多少钱?”

何杨:“我有钱还需要把你摇到泰国给我付医药费?钱的事情你自己想办法。”

何桑:“……”

何桑窝在房间里,今年第无数次看着房间里堆满的纸箱子,郁闷了一下午。

直到程又阳给她发消息,叫她下楼。

家里暖气开得足,但客厅有落地窗,比房间里冷上几度。

何桑东看西看,大部分衣服已经封箱了,只能随手拿起床上的毛毯给自己裹上。

门口的人正在寒暄着,何桑一听,发现除了程又阳和林的声音,还有一个熟悉的女声。

何桑从楼梯处转弯出来,探身一看。

艾法芙一袭鲜红的短裙,正将大衣往衣架上挂,举手抬足间,长而卷的乌黑长发微微弹动,依旧风情万种。

何桑低头看了看自己。

卫衣卫裤,毛绒拖鞋,裹着一张毛毯,还能想象到自己未经打理的炸毛短发。

……好想上去换衣服。

犹豫间,艾法芙已经看到了她,热情地打招呼。

程又阳转头,见她这幅打扮,嗤笑一声:“刚睡醒?这都几点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卡其色夹克,配牛仔裤,十分休闲,说完还装模作样地抬腕看表。

何桑翻了个白眼:“看球不都这么穿。”

但瞟到艾法芙那一身靓丽打扮,何桑的气势弱了下来。

艾法芙左看右看,有些惊讶:“就我们几个吗?人多才有氛围呀。你那个朋友呢?戴眼镜那个。”

戴眼镜的是杨歆月。

何桑:“她回国了。”

艾法芙:“那那个很爱打扮的呢?”

这肯定是问沈瑶。

何桑:“她跟她对象去酒吧看,说酒吧更有氛围。”

dating对象也是对象,没毛病。

寒暄间众人已经移步至沙发,王姨也出来看球,程又阳给她搬来摇摇椅。王姨坐在摇摇椅上,众人坐在沙发上,围成一圈。

不一会儿,点的炸鸡和啤酒都到了。

林起身接外卖,回来时突然接上在门口的话题,问何桑:“你那朋友和她对象平时不看球吧。”

问的是沈瑶,何桑点点头:“他们看热闹,说在酒吧看球比较有氛围。”

程又阳右臂搭在沙发靠背上,翘着二郎腿,宽大柔软的沙发在他修长身材的衬托下都没了原先的宽阔感。

他摇摇头,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失望表情:“那他们要失望了,今晚酒吧可没有热闹看。”

何桑不解:“为什么?”

时钟转向7点,BBC的logo滑出屏幕,2022卡塔尔世界杯半决赛,英格兰对阵法国,正式开始。

程又阳用拿啤酒杯的手指指直播画面上的红白圣乔治十字旗:“今晚是英格兰的比赛。”

*

与此同时,爱丁堡某酒吧,随着英格兰队的登场,酒吧里的本地人爆发出一阵嘘声。

沈瑶被身边突然摆手的红胡子壮汉吓了一跳,如受惊鸟,往陈知远身上靠:“为什么他们都给英格兰喝倒彩?”

他们当然是奔着英格兰去看的,本以为在英国的酒吧看英格兰的比赛氛围会很热烈。

没想到,热烈是热烈,只是和他们期待的热烈不太一样。

陈知远尴尬地扶额:“忘记我们在苏格兰了……”

*

程又阳放下酒杯,和林碰了拳,两人相视一笑,喝彩一声,不约而同地拉开了外套——

露出了两人蓝白色英格兰队服。

……难怪他们非要在家里看。

何桑扯起嘴角,笑笑:“在苏格兰看球真是委屈你们了,应该去伦敦看的。”

比赛开始,何桑有时看看屏幕,有时往旁边瞟一眼,他们倒是看得起劲,连王姨都十分投入。

最投入的还属程又阳,眼睛全程盯着屏幕,何桑能感觉到他的一颗心都系在那颗黑白相间的球上。

何桑对足球不太感兴趣,心里又压着事情,总提不起神,只看着屏幕上的两方球员在绿茵场上折返跑,听着耳边一阵一阵的欢呼,独自一人窝在沙发上吃炸鸡,喝啤酒。

她成了这个空间里最安静的一角。

今晚对英格兰球迷注定是一个失魂夜。

随着英格兰名宿Harry Kane一脚踢飞点球,房间里的氛围从热烈转向焦灼,一直到90分钟结束,英格兰也没能逆转。

三狮军团第16次征战世界杯,以失败告终,再一次止步八强。

整个客厅陷入了沉默。

喝高了的林抱头哀嚎,程又阳坐在他旁边,失落地扔下啤酒瓶,颓丧地往靠背上靠。

唯一值得何桑欣慰的是,这个空间的情绪终于和何桑的匹配上了。

艾法芙安慰两位男士:“今年不行还有26年嘛。”

林失魂落魄地哀嚎,皱成一团的脸上眼泪都要掉下来:“26年Kane还有这么好的状态吗……”

“为什么喜欢Kane?我身边大部分人都喜欢C罗或者梅西。”

在何桑的印象里,Kane长得不算帅,性格也不鲜明,名声响亮,但比起梅西和C罗又总差一口气。

程又阳看了她一眼,在何桑还没看清他眼里的情绪时,他已经转过头,双手抱臂,靠在沙发上,低着头沉默。

倒是林反应很大,他脸和脖子通红,和平日的精英模样相去甚远,据理力争:“因为他是Kane啊!混在一群花得不行的运动员里,却从一而终地娶了自己的青梅竹马。这难道不感动吗?”

林喝高了,梦到哪句说哪句,蹦出来的话没有一点儿逻辑。

何桑听他讲了一大通,就听明白了Kane是个大好人。

大家还沉浸在悲戚的氛围里,无法共情的何桑美其名曰来岛台给大家切水果。

林喝得迷迷糊糊,说女孩子一个人回家不安全,等会儿他送艾法芙回家。

艾法芙被他这幅糗样逗得直笑,说她就住楼下,倒是林这副模样比较不安全。

客厅乌糟糟乱做一团,BBC解说员感慨的声音,王姨和女儿电话的声音,艾法芙调戏林的声音交织混杂。

这边厨房安静得只有落刀声。

水果刀切开橙子,汁水四溅,落在砧板上,发出闷响,循环往复。

突然耳边传来水流的声音。

何桑循声望去,程又阳给自己倒了杯水,轻轻靠在岛台边。

他长身玉立,岛台灯打亮他的脊背,勾勒出脊椎骨优美的弧度,面容却隐在阴影里。

她和程又阳就这样在岛台边,一正一反,一人站着,一人靠着。

“你好像不是很开心。”何桑先打破了沉默。

程又阳抬头看她,很是惊讶:“你喝高了?你支持的球队输球了你会开心吗?”

“不是输球的时候,是我问你们为什么喜欢Kane的时候。”

水果刀切过软嫩的果肉,柔韧的橙皮,最后抵在砧板上,发出闷响。

何桑专心切橙子,没有抬头看他,所以没看清他眼里那一瞬的百转千回。

厨房里安静到何桑以为程又阳不准备回答了。

“Bella以前喜欢C罗。”

他声音沉,带着狂欢之后的喑哑,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还是在何桑心上狠狠敲了一下。

Bella是他的母亲。

这段时间大家都太忙,忙到何桑忘记了,他失去他的亲人不过半年。

那是这短短的时间里难以愈合的伤痛。

“不好意思……”何桑内心一恸,切水果的手也跟着失神,一个歪斜的寸劲下去,刀在砧板上打滑,何桑受惊松手。

不成想,慌乱间,何桑失手挑翻了那把刀。

细窄的水果刀在空中翻飞,银亮的刀身反射灯光,晃了下何桑的眼睛,然后暗淡。

脸颊边擦过一丝温热,一只手稳稳接住小刀。

他的鼻息喷涌到她脸上,透着熟悉的木质香,带着温热,他的上半身几乎贴着她的前胸。

何桑一动不敢,扭头也不敢。

因为稍一动,她的嘴唇就要贴上他的。

小刀飞起那一瞬,程又阳侧身,伸手来接。

他微微侧弯了身子,上身几乎贴着她的,唇扫过她的脸颊。

何桑已经分不清自己脸上的微热是来自自己的心跳,还是他的呼吸。

不敢扭动脖子,但还是做贼一般偷摸转了转眼珠子。

他垂下双眸,眼上漂亮的长睫连着薄薄的眼皮,一块颤动。

他在看她的唇。

意识到这一点,何桑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瞬间失去了看他的勇气,慌张地耷拉眼皮,垂眸向下。

何桑想,她现在应该转头,让这尴尬的情景快点结束。

但她一动也不能动,一动也不想动,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害怕。

胸口涌出一股又一股温热,直到整个胸腔都被填满,涌上脑袋,直到脑袋也被冲昏了头。

一声脆响,小刀被拍到岛台的大理石面板上,程又阳重新站直了身体,又将臀轻轻靠在岛台上。

客厅仍是一片混乱,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小插曲。

何桑深吸一口气,抓起小刀,切下最后一片橙子,准备逃离这里。

“没事的,都过去了。”程又阳轻轻地说。

何桑短路的大脑花了一秒钟回想他们刚刚的话题。

她下意识要回复“那就好”,想完这一秒发现,这么回答不合适,于是缄口不言。

“你呢,有什么烦心事吗?一直缩在沙发上。”

何桑瞳孔微微收缩,抬头看他。

他还像刚开始一样,拿着水杯,靠着岛台,灯光打在他背上,仿佛一直立在那里。

只有她心里的悸动提醒她,刚刚不是幻觉。

几秒过去才想起他的问题,结果何桑又花了一秒来思考自己这一整天在烦恼些什么。

思考完这一秒,理智回笼,发现这个答案也不适合说。

她都能想到跟程又阳说完,他的反应。

他会放下手里的水杯,双手抱臂,哼笑出声,嘲笑她笨。然后跟她分析一通,讲些大道理,最后说自己可以给她投钱。

但就是因为这样,何桑才更不想说。

思绪百转千回绕在脑子里,有感性的,有理性的,纷繁交杂,理不出头绪。

还是艾法芙进门时那句话救了她。

何桑朱唇轻启,学着艾法芙的腔调:“看球嘛,人多比较热闹。”

说完拿起果盘,低着头,红着脸,快步从程又阳身边掠过。

那些两人未说出口的话,终究在柔软的心肠里百转千回,成了未来的注脚。

作者有话说:这章卡了好久

还记得那年看到kane一脚踢飞点球的时候,整个酒吧被各种f**k s**t攻陷的盛况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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