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何桑还是时不时陪着杨歆月去参加心理学的小灶, 虽然何桑大部分时候都是杨歆月的挂件,不太说话,但作为这里唯一的编外人员, 难免显眼。

时日久了, 还是让人担心会有流言蜚语, 如此忧虑一阵子,何桑都觉得自己心思越发敏感细腻了起来。

之前在图书馆听见别人蛐蛐她之后, 何桑每次跟着杨歆月来,都对一些关键词特别敏感。

比如,神游间突然听到有人说:“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何桑猛得一个激灵, 四肢冰凉,不自觉竖起耳朵继续听。

听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们没在说自己。

对啊,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

“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杨歆月看陈哲远走了,咬着吸管,问出了这个问题。

期末临近,大家又开始了每日图书馆见的紧张生活。

何桑又是一个激灵,眼神悄咪咪地往杨歆月那儿送,这才发现杨歆月看着沈瑶, 没在问她。

谢天谢地。

“暧昧关系呀。”沈瑶一秒都没犹豫, 搅了搅美式里的冰块。

杨歆月作为一个母胎solo愣了愣:“暧昧也算一种关系?”

“怎么不算?”沈瑶看了看杨歆月,然后又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何桑:“等你谈恋爱了你就知道了, 暧昧就是一段关系里最好的时候。如果有得选我要一直搞暧昧。”

“少打嘴炮。你哪次不是暧昧着暧昧着就把自己搞得患得患失可怜兮兮, 最后恨不得求着人家跟你谈。”何桑阻止沈瑶向杨歆月灌输小众思想。

没想到沈瑶自有她的道理:“啧, 你不懂。爱怨嗔痴都是恋爱的乐趣, 只有甜蜜的恋爱才是不完整的。”

杨歆月听沈瑶这番理论听得瞠目结舌:“还得是你们学艺术的。”

“那你想一直搞暧昧,人家陈哲远也想陪着你搞暧昧吗?”何桑不能让杨歆月被沈瑶的思想荼毒,她一定要辩一辩。

沈瑶想了想:“他应该无所谓吧。感觉他就是那种‘接受型人格’, 一点儿怀疑和反驳精神都没有。你看,你说你住707A,他就信;你说你搬出来跟我住,他也信;你老跟着杨歆月去开小灶,他也从来没怀疑过你跟Eric关系好。”

“……”引火烧身的何桑在这轮辩论中落败,憋屈地咬着自己的吸管。

其实陈哲远这种性格也挺好的,说什么就是什么,什么都不多想。

何桑原来以为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可事实证明她没那个修为。

过山车一样的荷尔蒙落差都快让她不像自己了。

*

何桑很快就没空思考自己到底什么样,到底和谁是什么关系这种抽象的哲学命题了。

临近年末,冬令时的天黑得越来越早,英国的天气越来越冷,爱丁堡的风越来越大,大家越来越忙。

申请也进入了最后冲刺的阶段,何桑最近每天都在帮学生看论文,看材料,写自己的论文那简直是忙里偷闲。

杨歆月这学期没有考试,都是报告和小论文,所以订了早些的机票,提前回国隔///离,不然整个寒假都出不了门。

她趁着这几天还在爱丁堡,整日拉着何桑去找程又阳帮她看research proposal。

程又阳一直很忙,学生临近和交作业,对助教的需求飙升,找他问问题前所未有地积极。

何桑怀疑他为了备课,肯定又没好好睡觉。

何桑的落差感随着申请进度条的推进一点点扩大。

如果她家不是这么个情况,她现在也应该和沈瑶、杨歆月一样,在申请研究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打工,在帮别人搞申请材料。

沈瑶、杨歆月、程又阳……他们都是在自己光明的未来而忙碌,只有她在为眼前的苟且焦灼。

她的遥远的未来已经被她置于遥远的未来之后。

不过,在杨歆月将要回国,圣诞节还未到来,2022年英国的第一场大雪还未落下时,何桑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好消息。

家里终于挺过了现金流危机,并且给她转了第二期学费。

其实何桑知道,她这笔学费来之不易,家里也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只是担心她在国外吃苦,付掉几个主要供应商的账款之后就急着给她凑学费。

何桑算了算,有了这笔钱,她就可以还上欠程又阳的房租,甚至还能自己租一间看得过去的房子了。

于是何桑宣布:“我准备搬出去了。”

沈瑶震惊:“搬出去?你上哪儿找比point east房子更好,租金还比Eric给你开得低的地方?瞎折腾啥。”

“伍尔伏说了,女人要有属于自己的房间。我可能租不到比point east更好的房子,我也不可能买一间房子,但至少我手上现在有钱,我就得靠自己,住进自己租的房子。”

这次换杨歆月震惊:“你还读伍尔伏?”

何桑自觉是自己之前“没头脑的富家女”形象让杨歆月印象深刻,羞愤地摇头:“没读过,是小某书刷到的……”

*

何桑也跟程又阳讲了这件事。

那天Schulz出国参加学术会议,程又阳难得早回家。

听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程又阳正坐在沙发上喝茶,他听完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是吗?恭喜你。”

何桑心往下沉,有点失望。

她总期待程又阳说些别的,可他就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何桑死死盯着他。

终于,他薄唇动了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目光流转,看着何桑:“这次租房长点心,别又像个笨蛋一样被骗了,再被骗我可不会不管你。”

……搬出去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不劳您费心。”何桑愤愤地上楼。

何桑讨厌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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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情绪、她的荷尔蒙、她的多巴胺,全数系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说什么,做什么,不说什么,不做什么,都能让她的情绪起起落落,像坐过山车一样,脚不沾地,心脏悬空。

何桑上楼,把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等等——”

何桑以为是她的脚步声引起了注意,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不爽地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沙发:“有何贵干?”

程又阳没看她,他放下茶杯,站了起来,望向窗外:“下雪了。”

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外,风裹挟着巨大的雪点,穿透黑夜,落入万家灯火,落在这座古老的城池。

何桑只看了一眼,目光又转回那个站在沙发前的人,却碰巧撞入他的视线。

程又阳抬头看着她,脸上露出孩子般兴奋的表情:“出去看雪吗?”

心里那辆过山车缓缓驶过高点,俯冲向下,所有的感官、情绪、荷尔蒙都因这失重感而叫嚣。

何桑无奈地笑了,应了下来。

讨厌的感觉,一个眼神就让你低落,一句话又让你升入天堂,体验多巴胺的极乐。

此刻却着实欢喜。

*

雪点越来越密,逐渐模糊了远方的山和城堡,远处的风景渐次隐去,只有若隐若现的光点穿透雪雾,零星闪烁。

两人走到王子街时,地上慢慢有了积雪,两人的脚印连成线,向远处延伸,逐渐混进人群繁杂的脚印里。

何桑印象里,上次英国下这么大的雪还是2018年,那时候她在伦敦附近念高中,大雪封了山路和公路,超市的生鲜因此断货。

两人拐进王子街花园,苏格兰纪念碑顶上的浮雕都被雪覆盖,躲在纪念碑里的沃尔特爵士雕像倒是风雨不动。

何桑看长椅上的积雪厚,就地蹲下,用长椅上的雪堆雪人,正沉浸在自己的艺术创作里,忽然感到自己的衣服后领被人拉开——

冰凉刺骨的东西从上往下滑落。

“啊——”何桑惊得叫出声,从地上弹起,惊愕地转身。

程又阳嬉皮笑脸的看着她,手上还有一个雪球。

何桑情绪上头,抱起刚堆好的雪人基座就往程又阳头上砸。

雪团在他头上散开,扑簌落下,激起的雪雾还未散去,一团雪球穿过雪雾,直直砸向何桑的脑袋。

何桑咬牙,抓起一把雪就回击。

雪沫飞溅,程又阳闪身躲过,又团起雪球偷袭。一团团雪在空中炸开,落到两人的发梢衣角。

雪雾里的两人衣诀翻飞,追逐打闹,直到何桑气喘吁吁,哭笑着认输。

刚好长椅上的积雪都被他们打雪仗消耗干净,两人倒是得了一个清净的座位。

程又阳披了件外套就出来,鼻头脸颊被风雪吹得通红,也没带帽子,柔软的头发上沾满了雪点。

有一粒雪落到他睫毛上,冰得他直眨眼。

程又阳伸手撇下眼睛上那一抹雪点,拿到眼前细细看,终于在它融化的前一秒看清了,兴奋地抬头看何桑:“雪花真的是六方形。”

何桑被他的反应逗到,狠狠嘲笑:“你作为一个博士生也太没见识了。”

“哼,”程又阳从鼻子里笑出声:“如果你在香港长大,你也会觉得雪是个稀罕物。”

“切。”

“你圣诞节有安排吗?”程又阳双手搭在椅背上,望着天上的落雪。

何桑手肘撑在腿上,低着头喘气,狼狈地摇头:“没。”

“你想去伦敦过圣诞吗?孟家和邀请我们去参加他的圣诞派对。”

何桑愣住了,抬起头看程又阳,结果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优美的下颌线,看不清表情。

何桑又低下头,眼前的地面白雪混着黑泥:“伦敦……太贵了。”

剧烈运动后的胸腔猛烈收缩,心脏突突跳个不停。

圣诞节的伦敦酒店贵到离谱,稍好些的酒店,一晚能抵她在爱丁堡一周的房租。

“我在伦敦有套公寓,多出来一间房间,可以借给你住。”程又阳的声音从何桑脑袋上飘来,随后又补了一句,伴着点笑腔:“当然,你要是硬要给我钱,我也很欢迎。”

“……”何桑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脑袋里乱乱的。

她去伦敦,住他家,参加他朋友的圣诞派对。

别人会怎么想?

而且她也不是几个月前那个快要交不出学费,吃了上顿就没下顿的何桑了,她现在是正式走出断供和生存危机的何桑。

再接受别人的帮助,接受的就不是“人道主义援助”,而是“人情债”。

何桑脑袋里一团乱麻,盯着脚下的黑泥,一时不知道捡哪句出来说,半天憋出来一句:“不太好吧。”

脑袋上半天没有人声传来,只有窸窸窣窣的落雪声,和苏格兰的风声。

那声音再从脑袋上飘来的时候,比之前更沉:“你以前每次去伦敦难道都是自己订酒店吗?很多人去伦敦都会借住在朋友家吧。”

无法反驳。

何桑双手绞在一起,试图把脑子里的混乱理出逻辑,找点什么来说。

终究是徒劳。

上头飘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肩膀突然被人掰过去,何桑顺着他用力的方向望去,猝不及防撞入一汪水似得眼睛。

那双眼睛居高临下看着她:“你在犹豫什么?”

作者有话说:终于要去伦敦了不过后面要过一下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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