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何桑紧紧跟在程又阳后面, 走廊上的感应灯依次亮起。

程又阳在那扇复古双开木门前停了下来,又抬腕看了下表。

何桑生怕有诈,立刻警觉, 狐疑地看着他:“干嘛停下?”

程又阳转过头, 表情严肃:“你不觉得里面有声音吗?”

何桑闻言心里发毛, 刚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导游那故弄玄虚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什么声音?”

“你过来, 仔细听听。”程又阳往一旁让了让,表情凝重地把右耳朵贴上大门。

何桑小心翼翼的接近,学着他的的样子, 把左耳贴上。

眼前是程又阳紧锁的眉头,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声。

……里面好像是有动静。

何桑咽了咽口水。

这屋子不会真有鬼吧。

犹疑间,看到眼前的人嘴角勾起,并转动把手,推开了门。

他开得太快,何桑重心靠在门上,一时没反应过来,往里踉跄了几步。

礼炮声在耳边响起, 漫天彩片飞舞——

“生日快乐!”

何桑愣住了, 眼里倒映着满天飘彩的解剖剧院。呆滞地扭头看了看左边的杨歆月,又扭头看了看右边的沈瑶。

二人手上拿着礼炮。

今天晚上剧烈波动的心脏突然堵得荒, 何桑说不出话来, 又扭头看看后面的程又阳。

程又阳倚在门口, 笑吟吟看着她。

鼻头一酸, 眼泪没有征兆地往下落,眼睛眉毛鼻子扭成一团。

何桑慌忙抬手抹眼泪,岂料这眼泪它越擦越多。

“诶诶诶, 祖宗别哭啊。”沈瑶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杨歆月瞪大双眼:“被吓哭了?不会吧。”

何桑想说不是的,但一开口就又要落泪,想要止住那些眼泪,却都是徒劳,只能胡乱摇头。

两个女生忙着掏纸巾,给何桑擦眼泪,程又阳还是斜斜倚在门上:“感动哭了。”

何桑猛地回头瞪他一眼,但这次点了点头。

大家都笑起来。沈瑶骂她没出息,哭成这样。

解剖剧院和别的教室不同,它的结构像一个倒立的多层蛋糕,中间讲台的地方小小的,暗红色的地毯沿着高高的楼梯一层一层往上延伸,每一层的座椅面前都有木质栏杆。

据说这样设计是为了让学生在学习解剖时拥有更好的视野。

杨歆月颇有仪式感地从一旁推出一个小推车,小推车上摆着一个小蛋糕。

何桑刚把心情平复下来,此刻眼睛又不争气地开始酸,嘴角止不住地往下耷拉:“你们怎么还搞了小推车啊……”

杨歆月指指教室第一层一个小置物间:“那儿拿的,可能是他们上课放大体老师的推车吧。”

何桑刚要落下的眼泪收了回去,定格在了一个十分难看的表情。

“她骗你的。”沈瑶笑得直不起腰:“你看着推车能放得下一个人吗?”

“……”

大家簇拥着何桑点蜡烛、许愿。何桑感动地给了他们一人一个大拥抱。

沈瑶背了一个大大的云朵包,这边流程走完,从包里掏出一个接一个的相机:录视频的卡片机,拍照的微单,还有拍立得。

拍到最后,大家一起用拍立得合影。

阶梯教室暗红色的座椅和木质栏杆的背景,衬得人肤色雪白,十分出片。

庆祝完已经快凌晨一点,大家先送住得最远的杨歆月回家,剩下住在point east的三人再一同回去。

何桑十分喜欢那种拍立得,爱不释手,回家路上还一直拿着看。

直到回家路上她才搞明白。

杨歆月向大家提议,给何桑好好庆祝一下今年的生日,找来了程又阳和沈瑶。

程又阳策划了这场寻宝活动,杨歆月说,得来点恐怖元素,她就不信何桑真的不会被吓到。

于是,那天晚上口出狂言说自己从不被恐怖片吓到的何桑,在生日的前几个小时,感受到了来自恐怖灵异元素的荷尔蒙飙升。

至于她走在走廊上时听到的脚步声,是沈瑶和杨歆月。

大家在解剖剧院等她的时候,沈瑶怕何桑解不出密码,错过了转钟那一刻,拉着杨歆月去医学院门口蹲点,看何桑什么时候能来。

没想到何桑从另外一个门进了医学院,那条路比较近。杨歆月和沈瑶一个猝不及防,就让何桑走在了他们前面。

于是她们只能赶紧给程又阳发消息,让程又阳想办法拦住何桑,让她们先进解剖教室去准备礼炮。

*

沈瑶到了楼层,下电梯。

狭小的电梯里只剩下两个人。

程又阳双手插兜,站在中间。何桑缩在电梯一角,看着那张拍立得傻笑。

“一直笑个不停,傻不傻。”程又阳不用看都知道她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何桑不以为然:“人高兴就会笑啊。”

何桑终于依依不舍地把拍立得收进口袋,绕道程又阳身前,朝他伸出手,还勾了勾手指:“我的礼物呢?”

程又阳一脸惊异:“我都付出了我宝贵的时间给你策划寻宝游戏,你还找我要礼物?”

“没带礼物礼你也好意思来?”

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走廊。

之前不可名状的压力和冷战一样的气氛在今天荷尔蒙的高潮迭起里消散了,他们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认识的时候,程又阳插兜走在前面,何桑绕着他蹦蹦跳跳。

回到家,何桑还对刚刚的快乐念念不忘,舍不得结束这一天。

于是两人开了瓶酒,一边坐在沙发上小酌,一边天南地北地插科打诨。

一直聊到两人都困了,程又阳起身活动身体,准备上楼,何桑才反应过来,他是真没给自己准备礼物。

程又阳打着哈欠往上走,何桑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二楼。

心里又空落落的。

何桑撇撇嘴角,把这种失落感归结于狂欢之后,多巴胺水平回落带来的戒断反应,起身回房间。

她的房间是二楼的储藏室改的,没有一楼王姨住的那间大,放不下书桌,所以何桑在家里一般会去客厅学习,但好在有一扇小窗。

房间在二楼的最里面,要穿过她亲手布置的展区。

何桑又看到了那张Gary Bunt的画。

胖胖的西装老爷爷还是在骑车,背后绿色草地也还是那篇绿色草地。

可他们却像失去了所有的魔力一样,没有像上次一样神奇地动起来,当时那些奇妙的心绪都消失不见。

靠,他居然真的没给她准备礼物!

何桑气得跺脚。

还没跺下去,想起楼下的王姨已经睡了,赶忙收住力。

平白升腾起的怨气憋在心里,无处发泄,何桑只能委屈地叉起腰,在原地转圈圈。

视野旋转720度,又回到Gary Bunt那幅画,这次何桑注意到了一样东西。

画框的左边,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插画框与墙壁之间。

何桑愣了一会儿,然后听到自己的心跳加快。

她犹疑着伸出手,取下那个信封。

和前两个信封别无二致的大小的材质,何桑轻轻打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东西。

这次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面写着:

Welcome to the last stop of your Birthday Scavenger Hunt.

(欢迎来到你生日寻宝的最后一站)

同样的蓝黑色墨水,同样飞舞的字迹,只是因为照片背面光滑,字母结束的那一画被蹭糊了。

何桑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里,一个头发微微泛棕的漂亮小男孩,穿着围裙,附身在一张小桌上做泥塑。

在他的手下,那一团土陶色的泥土已经成型,是一只鞋子。

何桑记得这个雕塑。

这个雕塑是跟着一堆普通物品运到爱丁堡的,或许是西班牙那边的工作人员并不认为这个雕塑具有什么艺术价值,没有和艺术品一起清关。

就连何桑打开包裹的时候也皱了皱眉。

那是一只泥塑高跟鞋,做得很丑,高跟鞋的跟还断了。

程又阳说,那是他小的时候,母亲教他做泥塑,他的第一个作品。

于是,何桑很嫌弃地指导程又阳修复这件伟大的艺术品——其实就是把断掉的鞋跟黏上,然后把程大师的人生第一件雕塑作品放进了储藏室。

何桑走进储藏室,那只泥塑高跟鞋就放在最显眼的地放。

鞋里是一个小小的,包装精致的礼物盒。

鞋跟下,压着一张贺卡。

看到这些的那一刻,何桑眼眶竟然有些微热。

小心翼翼地把贺卡抽出来,打开,蓝黑墨迹写着简单的祝福:

Dear Sang,

HBD. Wish you all the best.(生日快乐,祝你一切都好)

Youyang

何桑又掂了掂那个小礼物盒。

礼物被浅绿色的压纹印花包装纸包裹,又被柔软的丝带捆住,最后在正上方系上蝴蝶结。

会是什么呢。

伸向蝴蝶结的手微微颤抖,何桑屏气凝神。

轻柔地解开蝴蝶结,剥开包装纸和纸盒,里面有一个红丝绒束口袋。

袋子不重。

何桑屏住呼吸,拉开袋口,将里头那物倒在手心。

是一枚硬币。

硬币正面的人物头像在时间的打磨下变得朦胧,在储藏室的灯光里闪着温润的银光。

是一枚六便士。

在英国,这种不再流通的六便士代表着幸运,被称作the lucky sixpence (幸运六便士)。

据说,从维多利亚时代开始,人们开始流行在出嫁女儿的左鞋里塞入一枚六便士,以祈求女儿未来好运,也会在女儿出嫁时唱起那首民谣:

Something old, something new.

Somthing borrowed, something blue.

And a lucky sixpence in her shoe.(1)

作者有话说:(1)这首英国民谣是说,女孩子出嫁的时候,身上要带一样旧东西,一样新东西,一样借来的东西,一样蓝色的东西,还要在鞋子里放一枚六便士。

旧东西就是从娘家带来的,新东西代表着新生活,借来的东西一般是从生活幸福美满的人那里借,蓝色好像是宗教原因还是啥,反正也是幸福美满那一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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