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何桑是跟着直觉和感觉走的那一类人。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她甚至不那么好奇问题的答案,只是她的直觉告诉她,必须得在这个时候, 问这么一嘴。

何桑也是根据直觉来看人的那种人。

不同于有些人, 说起识人经验一套一套, 分析肢体语言、微表情、语气等等,有理有据, 何桑更多是看一种感觉。

比如程又阳此时的表情里,她感觉到了犹豫,迟疑, 和一股永远也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的决绝。

识别到这些的那一瞬间,何桑就知道,他无论回答什么,都会是些糊弄她的话。

玻璃仓滑过这个巨大圆形的最高点,载着两人缓缓向下运动。

程又阳没想到何桑的问题是这个,怔住,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口水:“帮助人还需要理由吗?你需要帮助, 我有能力帮助你, 所以就帮了。”

“可为什么是我呢?世界上需要帮助的人那么多,你在爱丁堡, 路过王子街, 寒冷的冬夜里每天都有homeless在睡帐篷, 我们刚刚走过的牛津街也是。”

“是因为, 我刚好在那天,那一刻,出现在了亚瑟王座吗?”

程又阳双手撑着栏杆, 脸上在短暂的愣神之后,又出现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叮——”

玻璃杯相碰的声音在何桑脑海中响起,回荡,久久不散。

这些无聊的问题该结束了。

巨大的玻璃仓一点点下降,连带着升入云霄的激动心情也跟着沾染俗世的尘土气。

走出玻璃仓,何桑长舒一口气。

回归地面那一瞬间,有些气氛悄然改变了。

何桑感觉程又阳回到了她刚认识他的时候,即使他们如常嬉笑打闹,如常互损,但是回不到之前那种高亢的情绪里。

每每转头看程又阳的时候,都好像看到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他的胸膛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是何桑即使在马德里都没有看到的东西。

伦敦眼的疑问没有答案。

*

何桑想,他会不会是想母亲和妹妹了。

毕竟这次回来住的是又禾曾经住的地方,她还没轻没重地一直追问他妹妹的事。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程又阳的不对劲是因为她的问题,但一种责任感油然而生。

何桑想起,之前Jonathan说,有机会想要见见程又阳。

虽然那可能只是一句客套话,但何桑在责任感的驱使下,主动问了Jonathan。

Jonathan十分惊喜,他说:“桑,你问的正是时候,你晚一天问,我就在南法了。我可以早点去火车站,大家一起吃个午饭,我们明天中午国王十字见。”

程又阳倒不抗拒:“对,我都忘了这件事了,是得感谢一下Jonathan。”

午餐定在他们上次在国王十字吃的那家西班牙餐厅,一家小而美的小酒馆,窗外可以看到小运河和火车轨道。

Jonathan最晚到,穿着简单却设计感十足的皮夹克,还提着个小行李箱,一看见程又阳就把墨镜推到自己的脑门上,用那双蓝绿色的眼睛仔细打量他:“你一定是Eric对吧,和Bella长得真像。”

程又阳笑得爽朗,起身跟Jonathan拥抱了一下:“Bella总和我提起你,说她还是个设计助理的时候,经常和你一起吐槽老板。”

Jonathan大笑两声,随后收敛了笑意,低声对程又阳说:“Sorry about your loss.”

程又阳没再说话,只拍了拍Jonathan的背。

两人寒暄结束,Jonathan又转向何桑:“桑!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

何桑过去和他抱了一下:“谢谢,过得很好。”

其实何桑想说是,很高兴他还认得出她这个并不相熟的东方女人。

兴许是临近圣诞,用餐的人多,服务员却人手不足,餐厅上菜很慢,餐桌上的人天南地北地聊天。

程又阳跟他讲Bella这么多年的经历,讲他自己,Jonathan跟程又阳讲他认识的Bella。

Jonathan说:“Bella当年决定嫁给你父亲,不止是因为你的原因,不复出工作更不是你的错。”

“Bella的父母某种程度上带着极致的精英阶级的傲慢,他们认为女人出去工作是十分不体面的,只有‘连一个女人都养不起’的家庭才会让家里的女人出去工作。更别提她喜欢的服装设计,在她父母看来就是服务贵族阶级的裁缝,认为她做那样的工作有失身份。”

“总得来讲,在她复出工作这件事情上,她身边所有人都不向着她——当然了,除了我们这些朋友。”

程又阳听完,沉默良久:“也许她生在现在这个时代,就不会面对那些压力了。”

“no no no.”Jonathan甚至放下刀叉,摆了摆手指:“时代观念是一方面,现实的诱惑也不能忽视。我有位做模特的朋友,一个特漂亮的东欧女孩,前几年在业界小有名气,那时的她刚尝到娱乐行业的甜头,赚到第一桶金,发誓绝不会为了结婚生小孩而隐退。”

“结果前年遇到一个R国石油寡头,见识到了纸醉金迷,立马坠入爱河结婚。我今年问她有没有复出计划,她说几年内都没有。”

Jonathan用刀叉精巧地剥开一只蒜油虾的壳,为以上两个例子做了总结陈词:“It's all about your choice. (这只关乎你的选择)”

何桑:“至少现在她们有得选。”

选择是什么样的,人生是什么样的,这些都不会有标准答案,至少生活没有给Bella一个答案。

Jonathan点点头,不知道是在感叹虾的美味,还是赞成何桑的话:“你呢?你最近在忙什么?”

话题突然转到何桑,何桑有些不好意思,诚实回答:“忙着毕业。”

Jonathan笑了笑:“忘了你还是个学生。毕业之后打算做什么?”

这可问住了何桑。

若是半年前问她毕业之后想做什么,何桑会说,争取去她之前实习的拍卖行工作,不行就再读个研究生。

现在问她要做什么,何桑还真不好意思说,毕竟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

可转念一想,这可是Jonathan诶,放着现成的时尚行业大佬不多问问多聊聊,太浪费了。

何桑心一横:“Jonathan,你觉得做一个品牌需要准备些什么?”

话音刚落,何桑只觉得一道目光幽幽朝她转来,看得她脊背发凉。

可她现在正在跟Jonathan讲话,不敢分出半分目光去看正冷冷盯着她的那位冤孽。

Jonathan答得爽快:“你要一个清晰的品牌定位和品牌调性,有整体的视觉识别系统,想清楚你的品牌美学建立在何种哲学上。”

何桑似懂非懂,机械地点头。

*

和Jonathan吃完饭,两人一起到邦德街买衣服。

孟家和说圣诞派对的dress code是黄色,请大家务必穿带有黄色元素的衣服或者礼服。

何桑在家翻遍了行李箱,自己没有带任何一件和黄色搭得上边的衣服,很是没好气地跟程又阳吐槽:“他有没有搞错,我还以为就是大家聚一起玩一玩,怎么还有dress code。”

程又阳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惬意地跟着吐槽:“他就是这样的,我一直觉得他有派对狂热症,读本科的时候自己学校的winter ball参加完了,还要买票去参加其他学校的舞会。后来毕业了,参加舞会的机会少,就开始自己办派对。但其实也就是一年里找个由头热闹热闹。”

走在人潮汹涌的邦德街上,那些国际大牌就这样随意地开在街边,有些门面甚至和街边小店别无二致。

何桑看到一家她曾经很喜欢的牌子,忍不住走进去看,指尖划过衣架上层层挂置的华服,传来柔滑的触感。

程又阳穿了一件羊驼毛短大衣,在店内的灯光下呈现出温润的质感,连带着眼神也变得温柔:“要试试吗。”

何桑遗憾地摇摇头:“算了吧,我买不起。”

她已经回不到以前那个买东西不看价格的时候了。

恋恋不舍地收回手:“等会儿去Z**a看看吧。”

程又阳站在一旁,斜身抱臂站着看她:“来都来了,试试再走。”

销售拿来几套小礼服给何桑试,因为含有黄色元素的礼服比较少,多是些香槟色的小裙子。

何桑在试衣间里一件件试,却总不满意。

这家牌子风格上偏向精致小女生,自己这半年太过劳累,瘦了不少,穿上这些衣服少了那种珠圆玉润的感觉,和品牌风格显得格格不入。

最后一件看起来是一件缎面裹身鱼尾长裙,也不是她以前的风格。

要是这件也不合适,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没有合适的,然后开溜了。

没想到这一件却意外地合适。

紧致的收腰和鱼尾完美勾勒出身材曲线,胸口做了荡领设计,柔软的衣料层层叠叠堆在胸口,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香槟色的缎面布料随着身体的动作在灯光下泛出柔光。

最特别的是衣服的吊带,两边的肩带缝上了同色的小花,如披帛一般一直蜿蜒到手臂上。

何桑刚穿上就被这件衣服迷住了。

兴奋地走出试衣间,何桑开心地转了小半圈给程又阳展示,还俏皮地摆了个定格pose:“怎么样?”

坐在一旁的程又阳抬起头,眼睛都亮了:“很美。”

美是很美,但一看价格标签,何桑又退缩了,回到试衣间脱下衣服,还给销售。

何桑又拉着程又阳到了某快销品牌,店面足有三四层楼,日常、休闲、礼服、正装应有尽有,关键是价格十分平价。

何桑在打折区挑了一件香槟色闪片吊带礼服,穿上身十分闪亮,是一件合格的派对礼服。

只是珠玉在前,何桑难免拿它和前一件作比,比来比去就觉得亮片比起缎面还是显得俗气,版型也粗糙,腰身并不贴合,缝合处还能看到线头。

何桑瘪瘪嘴。

那又如何呢?反正以后也不一定有机会再穿,还不如买件便宜的。

换上自己的衣服,准备去柜台结账。

程又阳在试衣间外等她,看到她拿着那间闪片小裙子走出来:“看好了?”

何桑点点头。

程又阳很自然地想要接过那件裙子,何桑很警惕,不不肯放手:“你干嘛?”

程又阳:“我去结吧。要不是我让你陪我来伦敦,你就不会有这笔开销,理应是我结。”

何桑被噎了一下。

给女生买衣服这件事情,好像有点暧昧了,尤其他们现在又是这种界限模糊的关系。

可他说的也在理,关键是这件衣服不贵,还是打折货,他付钱也没什么。

千万思绪在肠子里绕过一圈,手上渐渐松了力道,裙子从她手里划走。

不料下一秒,程又阳就把那件衣服扔到试衣间门口回收衣服的篮子里,拉着何桑的手腕就往外走。

店里人很多,他大步流星走在前面,何桑几乎是一路小跑地跟着。

其他顾客的身影在两边模糊地掠过,何桑在人群里左右闪避,心脏在胸腔里上蹿下跳,只有他的背影,和他拉着她的手是清晰的。

“你干嘛?”何桑惊呼。

程又阳转头,脸上带着意气风发的笑容:“结账啊。”

何桑一边闪避周围的人群,一边吐槽:“你都扔下它了,结什么账!”

“结你喜欢那件的账。”

一路闪避间,两人已经走出了店里,来到大街上,何桑的心脏还没从刚刚的刺激里缓过来,简直被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冲晕了头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哪件?”

过马路的时候,两人终于停下,但程又阳没有放开她的手:“你试到喜欢的衣服,会穿出来给我看,会开心地绕个圈展示。但是刚刚你穿着自己的衣服出来了,你在将就。”

何桑的心简直要跳出来了,胸腔里都被暖洋洋的兴奋充斥着,又要开口:“可是……”

红灯转绿,信号灯发出嘟嘟嘟的提示音,停滞的人群又开始流动,程又阳拉着她往前走:

“别可是了。认识那么久我都没送你些什么。请这位女士多少给我一些机会,让我展示一下。”

作者有话说:写这段的时候不得不感慨送礼也是很需要技巧和情商的,表扬小程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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