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闻着他外套上的香根草味, 感到面前的布料渐渐湿润,何桑微微抬起脑袋,看着眼前那片比周围都深一圈的呢子布料, 一点点冷静下来。

程又阳的手还在她的脑后, 一下下轻抚:“哭够了?”

何桑吸吸鼻子, 在他怀里点点头。

他的怀抱好像有魔法,只要被他拥在怀里, 心上所有的毛躁都被抚平,只剩一种暖乎乎的安全感。

“说说看,你们为什么吵架了?”

程又阳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听起来声音又小又低,像两人依偎着耳语。

即使说出那些话依然让她觉得难堪,但这种被他拥在怀里,看不见他表情的姿态,还是减轻了何桑的心理负担。

何桑把整件事情含糊地说了一遍,除了说杨歆月最后那段话。

何桑觉得那是对她而言很私密的话。

整件事情说得零零碎碎,何桑都做好了被程又阳嘲笑的的准备。

毕竟这么大个人,居然还在为别人一两句话破防。

但是他没有。

程又阳松开怀抱, 双手搭在何桑肩上, 认真地看着她:“你是不是还在想圣诞那天的事情?”

何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但可能确实有被影响吧。”

程又阳却直接打断她, 语气坚定:“他们是错的。”

何桑没太懂, 看着程又阳, 茫然眨眼。

“他们这么想,只能说明他们既没有人人平等的思想,也没有识人之明, 只会从人的最外在看人。”

“他们只看到了我家有钱,你家落魄,就认定我是这段关系里的高位,这是大错特错的。”

“我家是有钱,但这都是祖辈赚的,不是我赚的。而我这辈子大概率就是一直做我的学术研究,毕业之后找个教职,运气好点儿就混到tenure。”

“而你才22岁,马上就要拥有自己的品牌,有比我强得多的社交能力,你的前途无可限量。”

“所以哪怕从他们自己的价值观来看,他们也是错的。按照他们自己的价值观,假以时日,你才是会那个上位者。”

何桑发现还是程又阳有本事,黑的白的都能被他拿来哄自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就你会说这些浑话哄我。”

刚低下头还没一秒,连却被他捧起:“怎么就是哄你的浑话了?明明都是真心话。”

轻柔的吻落在眼角,何桑痒得想躲,却又眷念他身上的香味,双手伸进程又阳的外套里,环住他的腰,钻进程又阳怀里:“可我今天是不是很丢脸?大庭广众之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程又阳把下巴搁在何桑的脑袋上,轻轻环住她:“这有什么丢脸?好朋友都不理自己了难道要笑?二十多岁正是荷尔蒙分泌旺盛的时候,情绪容易波动很正常,不要为自己的情绪丢脸。”

文化人就这点好,说情话都有理有据。

何桑生出一种他多年的心理学知识都在这儿拿来哄她了的错觉,想到这脑子里却突然冒出来另一茬事情,慌张地从他怀里挣脱,抬起头:

“等一下,刚刚他们好多人都看见你拉我走了。”

她之前为了暂时不公开而在学校里东躲西藏的努力岂不是全都化为泡影。

程又阳眯起眼睛,似有不悦:“他们不能看到吗?”

“那也不是。”

“你还怕被别人瞎蛐蛐?”

何桑摇摇头。

要是她在跟好朋友吵了一架,被程又阳如此好言相劝之后,还在那里自怨自艾,那简直无可救药了。

“那不就行了,这叫顺其自然。”

程又阳脸上带着并不明显的笑意,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这里,温柔的眼睛里光华流转。

这样一张脸注视着何桑,就算程又阳现在掏出戒指来求婚她都有可能头脑一热地答应。

人就是这样陷在男人的甜言蜜语里无可自拔的。

自己确实无可救药。

*

何桑发现,自己给杨歆月发消息时,比拉着程又阳想回应他的表白那天还要紧张。

由此看来,表白确实算不上天下第一难开口的事情。

何桑住的这间房间窗外就是树冠,再远一点的地方是一排屋顶,但现在往外看去,除了零星几扇朝着这边的窗户,就是一片黑。

编辑消息时踌躇好一阵,甚至吃了一颗酸糖来缓解情绪,做了好一番心理准备才把消息发出去。

发完消息之后,才发现世间最焦灼莫过等待。

为了缓解这种无谓的紧张,何桑只能给自己找事做,而程又阳在开会,何桑只能去骚扰姐姐,让她快给介绍几个打版师和设计师来聊聊。

何杨回得超快:「怎么突然这么有干劲?跟男朋友吵架了?」

何桑:「难道我谈恋爱之后很没有干劲吗?是跟朋友吵架了。」

聊天界面突然弹出通话邀请,何桑算着时差,没想到这个点了,何杨还会打来电话。

“对啊,你看我们家最难的那会儿你多能折腾,还飞去波兰谈生意。反而是后来都好起来之后,一天天的不知在干什么。你可得好好干,我可指都望着你干出点成绩,我就能跟爸妈摊牌了。”

那能一样吗?那个时候她学费都要交不上了,再没干劲、不折腾直接退学回国算了。

何桑噘嘴皱眉,表达自己的不满,跟她讲吵架那件事。

何杨听完,无语地笑出声:“要是左吵了几百年的问题就被你们给吵出结果了,那地球明天炸掉算了。管他们说什么呢,你只想明白你自己怎么想,想要什么就好了。”

“我自己想要什么?”

“对啊,比如你想做品牌对吧,你为什么想做品牌?”

何桑思绪一片空白:“因为别人告诉我,代工厂在这个年头就是得转型,转型是对的。”

“……是是是是,很英明的想法,但是我在问你为什么想做?”

有一扇亮着的窗户黑掉,剩下几扇亮着的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可怜。

何桑只能说:“我没有什么想法。”

隔着网线,听到了何杨深深的叹息,带着点孺子不可教的无奈:“你怎么会没想法呢?人怎么会没欲望呢?你要是无欲无求,就不会被那些人、那些话还、有那些态度伤到。”

电话挂断。

窗外最后几盏亮着的窗户一起熄灭,何桑看到自己举着电话的样子出现在玻璃上。

何杨说得对。

如果她没有想法,没有欲望,怎么会被那种流言蜚语伤到呢?因为那些话戳到她痛处了。

人只有在羞于承认自己的欲望的时候,才会呈现出扭捏拧巴的姿态。

有东西从黑夜里浮了起来。

是她的欲望。

她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也是可以被期待的那个,所以才想要劝家里转型,要做品牌。

她想要有钱,而且是超出基本需求,可以满足物质欲望的那种有钱,所以年少无知的时候才沉迷用奢侈品来装点自己,所以被别人说“攀上了有钱的主”的时候才会破防。

她还想要一份无可置喙的完美爱情,虽然可能会有人蛐蛐,但她还是会想像一个热情奔放的洋妞一样热情地亲吻自己的爱人,光明正大地拉着他的手。

起心动念,手上便有所行动。

何桑立刻给程又阳发消息:

「好想见你。」

一场浪漫喜剧播到这里,大抵会开始播放激动人心的背景音乐。

男主角回复「我也想见你」,然后男女主在夜晚无人的大街上狂奔,相拥。

但这里是现实残酷的地球online。

对面老半天没回。

真要命,杨歆月不回消息,程又阳也不回消息,双份等待双份焦灼。

何桑百无聊赖,一连发去三条「好想你。」却都只落个空响。

又过了好一会儿,手机振动,聊天框弹出,何桑忙点开。

程又阳:「我也想见你,可惜今天天有事。明天带你去吃Taisteal。」

没有追问刚刚在干什么,何桑迫不及待发去下一条:「好,那下次见你我要把你就地正法。」

程又阳:「我很期待。」

*

杨歆月约她第二天上完课在咖啡厅见。

杨歆月穿着白色羽绒服,像个乖巧好学生一样坐在窗边的位置等她。

刚一见到何桑,杨歆月就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黑色镜框上的眉毛拧成一团:

“我这几天不是故意不理你的。我那天就是……有点吃醋,然后我这几天回想起来就觉得很丢脸,大学要毕业了,还在吃朋友的醋。然后越想越丢脸……就不敢见你了。”

见她这副模样,何桑心软得一塌糊涂,几天等待的心焦一扫而空。

甚至现学现卖,偷程又阳那天安慰她的话来安慰杨歆月:“没事的,不要为自己的情绪感到丢脸。”

杨歆月点点头,坐到何桑这边来,抱住何桑。

两个女孩想哭又不敢在咖啡馆哭,抱成一团,表情扭曲又好笑。

“哟,两个小美女怎么回事儿?”艾法芙一袭红裙配上黑色大衣,风情万种进了咖啡馆。

何桑警醒地抬头。

往后一看,果然,后面跟着他们实验室几个同事,大概是空闲时间约着一起来买杯咖啡。

那个身高腿长,正含笑看她的,不是程又阳是谁?

何桑自觉失态,立刻松开杨歆月。

杨歆月推推眼镜,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坐直了身体。

程又阳侧身,穿过几位同事,在大家的注目里,径直向她走来,在她身边站定。

哪怕穿着简单的黑色羽绒服,这几步路也被他走得像T台走秀。

何桑心跳不自觉加速。

“Eric,等下不跟我们一起吗?”同事里有人问。

“不了,我要陪我女朋友吃饭。”

众人惊愕,估计也是他们实验室几个人关系确实好,纷纷开始八卦,都被程又阳笑着一一挡回去。

杨歆月惊喜,抬眉看着何桑:“不玩偷情那套了?”

“呸呸呸,再不玩了。有人爱蛐蛐就让他们蛐蛐。”

在大家的起哄声,何桑赶忙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跟程又阳离开。

却突然被艾法芙叫住:“你知道我们昨天是三个实验室一起开分享会吗?”

艾法芙那双美艳的大眼睛里难掩笑意。

何桑又看程又阳,发现他深吸一口气,尴尬地扭开脸。

于是何桑茫然地冲艾法芙摇头。

艾法芙嘴角忍不住上扬:“就是我们学校里三个研究方向有关联的实验室,会定期聚在一起开分享会,每个实验室都要出一个人分享近期的研究。”

何桑点点头,依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个。

“昨天我们实验室是程又阳主讲。”

“你跟他短信传情的时候,他正投屏呢。”

何桑脸烧得通红,痛苦地闭上眼睛,只恨自己不会遁地。

作者有话说:后面连着几章应该都是感情线了(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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