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二周, 三人聚在咖啡馆,却迟迟没见陈知远。

沈瑶蔫蔫地坐在沙发椅上,也不跷二郎腿了, 也不晃腿了, 电脑也不看了, 咬着吸管,看着窗外发呆。

“吵架了?”杨歆月问了一嘴。

沈瑶咬吸管的动作停了一秒, 有声音从鼻子里出来,然后继续咬吸管。

陈知远怂恿沈瑶和他一起去美国,说现在还有很多研究生项目开着, 现在申请也不晚。

但沈瑶铁了心要拿十年永居,不肯挪窝。

于是陈知远大怒,说沈瑶心里根本就没有他。

沈瑶也怒,骂他一直知道她的目标是十年永居,还不是头也不回地接了宾法的offer,在这里装什么情圣?反正两人也不是什么正经恋爱关系,要掰就掰。

心照不宣的事情被点破,两人开始了冷战程序。

“……你们这恋爱都谈得什么乱七八糟的。”杨歆月皱眉咧嘴, 眼镜后的双目透出不理解:

“我还以为你真是什么潇洒的人间玩家呢, 在这儿伤心个什么劲?”

沈瑶坐在对面,又叹气, 又想翻白眼:“动情才是游戏最重要的一部分。”

只见她刚刚还眼珠乱转, 却在瞟到一处时突然停下。

收电脑, 拎包, 逃逸,一气呵成,动作之快令人震惊。

何桑还以为她在躲陈知远, 回头搜索咖啡馆,却看到齐诺挽着那黑衣冷酷小哥进来。

杨歆月这才反应过来沈瑶那句“异地恋狗都不谈”不是玩笑话。

“她怎么这么厌恶异地恋?有故事?”

何桑抬了抬眉,收回眼神,答非所问:“你有醒酒药吗?”

“啊?”

“她马上就要找我们去喝酒了,到时候你自己问吧,她保准竹筒倒豆子。

果然不出何桑所料,沈瑶没撑过一周,就拉着何桑和杨歆月去家里喝酒,看那架势是准备大喝特喝。

何桑这边刚应下沈瑶的邀约,那边就收到程又阳的短信。

程又阳:「Taisteal今晚有位置。」

Taisteal是爱丁堡一家融合菜馆,名字是爱尔兰语旅游的意思,据说是主厨和妻子在中国旅游的时候有了灵感,回来开了这家餐厅。

这家餐馆十分火爆,何桑之前去看了好几次都没位置。

心里哀嚎一声,遗憾地回复:「去不了,今晚要喝酒。」

程又阳:「什么酒局?我不能去吗?」

何桑:「不好意思,girls‘ talk,男士免入。」

那边半天没回,何桑时不时拿出手机看一眼,正等得心焦,突然刷刷进来两条消息。

「刚刚实验室有点事。」

——解释为什么突然消失。

「好吧,你总有别人要宠幸。」

——埋怨她。

何桑不自觉勾起嘴角:「有没有人说过,你有当怨夫的潜质。」

那边又没回,何桑猜他看着消息气笑了。

程又阳:「那还请您多怜惜怜惜,为我这个怨夫多匀点儿时间。」

何桑发现程又阳比想象中要粘人。

程又阳这学期虽然不做助教了,但自己的论文和实验室的工作都不轻松。即使如此,也还是日日变着法儿约她。

何桑那边研究运动服饰面料的事儿一直没有进展,暂时专心在学业上,这学期多是讨论课和写论文,剩余的时间都被他约走。

他竟还嫌不够。

何桑:「心诚则灵,既然这位怨夫心诚,那肯定有时间。要不我们三天后?」

程又阳:「不太行。艾法芙病了,三天后我要帮她代小课。」

*

沈瑶约在自己家里喝酒,何桑记得她家的楼层,带着杨歆月过去。

两人正往电梯间走,路过一楼的休息室,却听见里面有人在大声争执些什么。

是两个女声,一人声甜,一人声冷,都是独具特色的声音,听过一次就不会忘。

何桑心下一动,和杨歆月对视一眼,两人心里有了猜想。

这间位于一楼的休息室没有门,算是一个小厅,是这栋楼的公共场所,以前何桑和point east那群人玩狼人杀的时候偶尔会约在这间休息室里。

何桑刚一走进这个小厅就受到了音量暴击。

齐诺用几乎是泄愤的声音嘶吼:“你没有勾引他?你没勾引他他为什么去找你?”

“姑奶奶,你搞清楚啊,是张昭源缠着我!我避之不及!你怎么没胆去骂你那亲亲男友啊?怂货!”

沈瑶正和陈知远冷战,还被泼了这么大一屎盆子,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儿去,几句话说得夹枪带棒又阴阳怪气。

听沈瑶这么一骂,何桑这才想起来那黑衣冷酷小哥叫张昭源,倒吸一口凉气。

她那天就觉得要炸锅,只是没想到这高压锅居然是这么个炸法。

沈瑶注意到何桑和杨歆月,不想跟她纠缠,骂骂咧咧地要走,岂料齐诺不肯放人:“走什么啊?说清楚!”

不知内情的杨歆月站在门洞那处,大气都不敢出。

何桑觉得自己有责任尽快结束这场闹剧:“你还是先找你男朋友问清楚吧,在这儿吵也不是个事儿。”

以何桑对这件事情浅薄的了解,沈瑶应该不会主动去找张昭源。

“关你什么事儿?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说话?”齐诺调转枪口:“你都不住这儿了?整天巴巴地往这儿来做什么?还是这下攀上了个有钱的主儿,说话硬气了?”

何桑愣在原地。

大家都没想到,连来劝架的何桑都被无故波及,小厅里一时没人讲话。

“你有病啊?你有病冲我来,你说她做什么?”

沈瑶回过神来,这回她真的火了,平时那副端着的名媛范儿不见了,上去就要干架。

何桑和杨歆月反应过来,冲上去拉架。

“我警告你!有病找张昭源发!别再来烦我们!”沈瑶被拖出去的时候还不忘撂狠话。

倒是齐诺,一直愣在原地。

大家把沈瑶拖走时,齐诺的眼神几次跟何桑对上,似要张口,却始终没说出话来。

*

沈瑶喝酒喝得格外猛,几杯伏特加混着橙汁下肚,人已经开始微醺。

杨歆月稍微一问,沈瑶果然和盘托出。

张昭源出现的时候,沈瑶正在和她异国恋的初恋男友拉扯。

一段感情谈到最后大概就是那个样子,他们经常是早上还在甜言蜜语,晚上又开始冷战,然后一连几周不说话,最后以一方哭着求复合告终,如此循环往复。

总之,那个时候连沈瑶也不知道自己跟初恋男友到底算不算还在一起的状态,不管是跟张昭源,还是跟初恋男友,都是含糊不清的关系。

这样的关系太消磨人,沈瑶痛定思痛,和初恋男友还有张昭源都断了个干净。

但张昭源明显一直没走出来。

听到这里,杨歆月脸色变了:“这也太不道德了。你这不是既对不起你男朋友,也对不起张昭源吗?”

“得了吧,你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东西?”沈瑶迷迷糊糊地冲着杨歆月挥挥手,然后想起了些什么,突然从沙发上直起身来,在何桑面前挥挥手。

何桑终于回神:“怎么了?”

沈瑶醉醺醺地拉起何桑的手:

“你想好毕业之后干什么了吗?你要回国还是留在英国?Eric可还要读好几年博士呢。没想好的话,就别太认真了。”

沈瑶的手一下一下拍在何桑手上,也不知道她在说何桑还是说自己:

“异国恋谈到最后,就会从两个人的恋爱,变成四个人的快乐。拉拉扯扯到最后,把最后一丝感情都耗尽,连朋友都做不成。”

何桑听得心堵,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沈瑶失去支撑,摇摇晃晃倒在沙发上,继续嘟嘟囔囔。

心里本来就因为齐诺那番话而烦闷,现在听沈瑶说这些,愈加心烦意乱。

要是程又阳在这里就好了。

要是可以握着他的手,那些心烦的不安都会消失。

见沈瑶喝倒了,杨歆月终于放开了说话:“她以前居然还干过这种事情,你怎么跟她玩到一起去的……嘿,嘿!想什么呢?”

何桑一进屋就收到了齐诺的道歉消息。

「刚刚是我口不择言,误伤了你,十分抱歉,千万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何桑没有回。

杨歆月脸色又变:“你还真把齐诺那些屁话放心上了?”

何桑坐在地摊上,抱着抱枕,

她知道齐诺是口不择言,但齐诺既然下意识说出那些话,就证明她确实这么想。

何桑从参加孟家和的聚会那天开始,就知道有不少人都这么想。

从一个完人的角度来要求自己,何桑不应该在乎那些流言蜚语。

但她承认自己修为不够,做不到。圣诞那天何桑是真的被那些人逢高踩低的模样伤到了,一想到那些可能说她和程又阳门不当户不对的话语就心梗。

她听不起,还躲不起吗?

只是没想到,在学校躲躲藏藏这么久,还是被齐诺撞见,还是听到了她最不想听到的话。

何桑理智上知道那些都是狗屁,但她情感上依旧受伤。

何桑抱着抱枕,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十分低落。

脑袋里被繁杂的思绪裹挟着,不知流向何处,突然,眼前的光被人遮住。

杨歆月突然从地上坐直了身体,何桑仰头看她。

她语气激烈:

“不是,我不理解。我们从小就被教育人人生而平等,19世纪的简爱可以说出我和你是平等的,怎么到了21世界,还在纠结什么谁家更有钱,到底配不配得上这种屁话?他们爱放屁就让他们放呗,这么在乎这些做什么?”

杨歆月俯视着何桑。

何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激动的样子,她的态度让何桑心颤,下意识为自己辩解: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从来不觉得我配不上他。但是金钱、阶级、能力的差距,这些在社会上是客观存在的,我做不到无视别人的眼光,我只是……听了会难过。”

何桑坐在地上,看着杨歆月,显得十分弱势无助。

杨歆月也看着她,眼睛反着光,何桑看不清她的表情。

屋子里半晌没人说话。

已经摊在沙发上的沈瑶动了动,疑惑地抬起头:“你们在吵些啥……什么……阶级,什么平等……你们写论文呢?”

“这里只喝酒……只聊……好玩的,要写论文……去图书馆。”

含糊吐槽一通,那颗艰难抬起的脑袋又猝然跌下,房间里又陷入沉默。

半晌,杨歆月笑了笑。

“我真不明白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家里做生意的,在我们这种工薪阶级看来都很有钱了。但即使这样,你们还得分出个三六九等来,没被分到最上等还会难过。”

“你们家只是稍微落魄了点儿,你听着那些话就难过成这样。那在你们眼里,我们这种从来没大富大贵过的是不是得整天以泪洗面?”

心里惴惴不安。

何桑从来没想到自己说的那些话,在杨歆月听来是这样的,慌张又难过,连忙想拉住杨歆月。

杨歆月却甩开何桑的手,拿起包,夺门而出。

心乱如麻,酒醒了大半。

何桑起身就要出去追,却听见身后传来“呕——”的一声。

沈瑶吐了。

*

沈瑶后来酒醒,问她们那天在吵些什么。

何桑没好意思说。

二十几岁的人居然还在为了这些抽象的东西在现实里吵起来,沈瑶听了肯定翻一个大白眼。

她甚至没好意思跟程又阳说。

毕竟这场闹剧的起因是齐诺那句“下攀上了个有钱的主儿,说话都硬气了”。

一句话简直把它们描述成了金主和金丝雀,这太奇怪了。

从那天之后,杨歆月一直躲着她。

发消息不回,倒是在学校碰见过一次,但杨歆月一看见她,就低头,绕路,隐入人群。

何桑认识她到现在,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甚至没有吵过架。

那天看到杨歆月躲闪她的眼神,何桑心里简直像有柄重锤垂下。

何桑在这样的冷暴力里没熬过三天,终于决定直接去杨歆月她们教室堵她。

她找心理系的朋友要到那堂课的时间和教室,还没下课,就等在教室门口。

大门打开,人群从教室里用处,其中不乏熟悉的面孔,疑惑地看着她。

终于,何桑找到了杨歆月。

何桑逆着人流,往教室里挤,可下课的同学还是过于热情,等何桑挤进教室,杨歆月也看到了她。

杨歆月愣了愣,撇过头,似乎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向教室的小门。

何桑没想到杨歆月这么不想见她,心里委屈地无以复加,就这样站在教室里红了眼眶。

教室里还有没走干净的学生,见她这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都不明觉厉,有人开始议论纷纷。

天哪,可千万别哭出来。

这太丢脸了。

越是这么想,眼眶就越酸。

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可惜泪腺可能不由肌肉控制。

等下要是哭出来,他们肯定觉得她像个被人抛弃然后来求和的怨妇。

第一滴眼泪滑落的瞬间,一块围巾落下,把她的视线覆盖得严严实实。

“我们走。”程又阳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抓起她的手腕,往教室外走。

他说帮艾法芙代课,居然代的是这一节。

何桑的视线被完全遮蔽,只能看清自己脚下的路,摇摇晃晃,方向全凭他掌握。

她进来的大门还有同学们堵着路。

程又阳拉着她,带她穿过整间教室。

留在教室里的学生们发出阵阵惊呼,每一声都透着八卦的味道。

何桑被拉着,从前面的小门走出教室,又穿过一扇门,头上的围巾这才被揭开。

重建光明,看到程又阳的脸,何桑终于忍不住,泣不成声。

他的手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缓缓擦去眼泪:“怎么回事?跟杨歆月吵架了?”

何桑心里又委屈,又丢人。

哭得说不出话。

这是一个楼梯间,何桑以前在这间大教室上过课,没想到这间教师的小门出来,惊有一个如此隐蔽的楼梯间。

程又阳喉间溢出一声宠溺的低笑,将何桑揽进怀里:“想哭就哭吧,这儿没别人。”

何桑把头埋入他的肩膀,在他的外套上狠狠擦眼泪,说出的第一句话竟是:

“丢死人了……这下真的像偷情一样。”

作者有话说:写得好痛苦的一章,以后再来修吧,希望没有写得乱七八糟大家能看懂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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