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当时程又阳和罗施柔谈的条件是, 他可以帮罗施柔解决她的签证问题,但是需要罗施柔帮他找一样东西。

傅明如此急切的来找他要钱,而后又把目标转向了那笔 Bella 留给他的公司债, 从傅明前后不一的态度里, 程又阳敏感觉到了异常, 也幸好罗施柔来闹了那么一场,让他锁定了异常的源头。

照理说, 就算傅明炒币亏了钱,对于他的财产而言也不算大损失,就算那笔债多今年到期, 以公司欠下的巨额债务来说,也是债多不压身。但如果说,他拿去炒币然后亏掉的那笔钱本就是公司的钱,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本来两边的问题对他来说尚能应付,但双重重担之下,难免被审计发现异常。

这才是为什么他急切的给他施压,循循善诱,先抛出一个他完全做不到的要求, 然后转向那笔看似“更容易”解决的债务, 向他寻求债务展期。

凭借他对傅明的了解,程又阳对自己的猜测颇为自信, 就算细节上有所出入, 大体也应该八九不离十。但问题在于 bella也好, 程又阳也好, 都已经离开傅明和公司很多年了,想要找到切实的证据并不容易。

但罗施柔不一样,就算她多年不在傅明身边, 她名义上还是傅明的合法妻子。

所以,程又阳希望罗施柔帮给他拿到傅明挪用公款的证据。

不知道罗施柔是怎么想的,居然去找了一位与她有交情的主管公司财务的中高管,又没有安抚好,让他的领导察觉到异常,直接汇报给了傅明。

那天傅明打电话来给他,张口就是冷峻的嘲讽:“真是出息了,知道利用女人来找我漏洞。她也是幼稚很,自以为跟人家有些交情就能驱使别人给她办事,连人家的饭碗到底系在谁身上都没看明白。”

这话摆明着指桑骂槐。

“不过本来也没指望她能做成,只想让她去试探一下,看看傅明的反应。既然傳明反应这么大,想来是确有其事。”

在风的对比下,清早的小雨显得十分温柔。两人都没打伞,也没有伞,依偎在一起,顶着风在街上走。

何桑问:“为什么没指望她能做成?”

程又阳:“本质上来说,罗施柔还是离不开他。”

要说这事难,倒也不算太难,至少不至于闹到才找了一个人就被捅到傅明那儿的地步。大公司内部派系林立,就算是傅明也有对家,只要找到对的人,人家未必不配合罗施柔。只是程又阳没有想到,罗施柔在傅明身边这么多年,居然连“正确的人”都找不到。

想来是她从未花心思经营过自己在公司的人脉,只安心当笼中鸟。

何桑又问:“她为什么离不开?”

程又阳沉默了一阵子,不知在思考还是在措辞:“好吧,这样揣度很失礼,让我换个说法。”

“Bella告诉过我,为什么她能走得潇洒。她从来没有离不开傅明,她的身家性命富贵荣辱又不系在他一个人身上,她不是没得选,当然想走就走。”

这下何桑听明白了,因为罗施柔没有离开的空间了。

或许,在她第一次选择让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她未来一步步的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Bella 离婚时跟我和又禾讲,“如果你离不开一个人,那你们就不应该在一起。‘对方有了你致命的软肋,便可以此相要挟,一步步攫取你所有选择的空间。”

好残酷的描述。

阴沉的天空还在飘雨,连带着两边的街道也被压暗了色调,更显肃穆。

何桑不知道该说什么。

快到point east楼下时,两人终于不再盯着风走,有了避风处,程又阳突然拉住了何桑。

何桑愣愣地抬头看他。

程又阳低着头,发丝被雨沾湿,微微带着卷,脸上露出的久违的笑容。突然把何桑的头按进怀里——真的是按进去的。

沾了雨的毛衣柔软又冰凉,胡乱在何桑脸上蹭着,何桑一时蒙圈了。

等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何桑猛地伸手朝他的腰间掐去:

“好哇你,敢用我的脸擦雨!”

何桑要去掐程又阳的腰,程又阳用手抵着她的脑袋,可恨这人手长腿长,这样用手抵着,她还真够不着,只能用更猛烈地动作去闹他。

两人就这样进了公寓楼。

前台接待的中东小哥被他们闹出的动静吓了一跳,想从接待台后钻出来制止,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两人笑得欢快,又语塞地回到岗位上。

一进到电梯,刚刚还打得有来有回的何桑一下子被制住,程又阳只用一手,就轻松握住她两个手腕。

拉着她到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脸:

“这样笑才对嘛。”

何桑这才反应过来,他大概以为她被吓到了。

高亢的情绪滑落,落到一个怜惜的山谷,久久郁结在低地里,格外酸楚。

于是何桑挣开他的手,更加用力地环紧他的腰:“还好。”

他的声音从头上飘来,何桑整个脑袋埋在他的毛衣里,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不跟你说,不是不想告诉你。我只是不愿意跟你吐苦水,没有人想接苦水。”

大概是羊毛材质比较隔音,有那么一个瞬间,电梯运行的声音听不见了,两人的心跳呼吸听不见了,世界一片宁静。

听不见繁杂的人声,听不见远方的呼唤,听不见利益的纠纷。何桑难免会想,世界一直这么宁静下去就好了。

在开始吃药后的大约半个月后,程又阳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

他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有时半夜焦虑地起床做甜点,有时又突然情绪低落,开始规律地作息、生活。两人的生活也终于回归了日常地节奏。

在这个来得格外晚的春天里,他们一起去了 glenkinchie酒厂。

从二楼的vip品酒室里望出去,一眼掉进那片葱葱郁郁的花园。

这家酒厂在爱丁堡附近的一处山谷中,两人先坐公交到酒厂北边的小镇,从一段树林里的泥泞小路徒步过来,抵达酒厂时便一头撞进这片花园里,仿佛误入爱丽丝的仙境。

琥珀色酒液盛在闻香杯里,何桑用心听着讲解,有模有样热学煮讲解员,先观色,然后凑近杯口去问,最后小口品尝。

程又阳不能喝酒,只是撑着头,看着何桑一点点尝过各色深浅的威士忌。

“这个花香重。”

“这个甜。”

“哈哈哈,这个有意思,像止咳糖浆。”

何桑每尝出些什么都会兴高采烈地跟他讲,讲到最后一杯才反应过来,这些酒地特点和风味讲解员都讲过一遍,他又不是听不懂英文,哪里需要她再讲一遍?

如此一想便收了声,只安静地尝一口,抿一抿。

程又阳看她沉默地喝酒:“怎么不说话?”

何桑有点惭愧:“我再讲一遍是不是有点罗嗦了。”

他笑了,笑容如同盛开的春花:“怎么会?我喜欢听你讲。”

在宁静的日常里平稳跳跃的那颗心又荡漾起春水,一头栽进楼下的满园芬芳。

临走时,两人又经过那片小花园。

参观酒厂时下了阵雨,园间小径上落花满地。程又阳在一颗樱花树下驻足,一阵风吹过,缤纷落英都落在他身上。

程又阳站在原地没动,抬头看樱花树,粉白色的花瓣粘在他风衣的肩头。

片片落花都被吹拂在他身上,他脸上却没有什么神色。好像并不站在那里。

何桑这段日子时常有这样的感觉。

虽然这段日子他的情绪稳定了,作息也规律了,却始终觉得他身上带了一层玻璃罩子,平时都无异常,只有在仔细观摩,想要看清内里时,被玻璃的反光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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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情绪在这个玻璃罩下,像一根被完全拉直的线,不见起伏。

也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

何桑小跑到他身边,闯入那一片落花,紧紧盯着他。

程又阳问:“干嘛?”

何桑说:“我们接吻吧。”

寂静山谷间的老旧酒厂,缤纷落花下伫立的美人,酒香混着花香沁人心脾,上哪儿找比这还适合接吻的地方?

程又阳笑了,那条平直的线终于有了清晰可见的起伏:“哪有你这样的色鬼,旁边还有人呢。”

何桑嘿嘿地笑了。

春假临近结束时,他们已经围着爱丁堡饶了一大圈,程又阳手里的实验告一段落,何桑的品牌也成功上线。一整个春假都忙着工作,忙着玩,最后一个闲下来的周末,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何桑想到杨歆月之前提过的那个古物市场:“要不我们去flea market?听说这个集市很不错,每个月才一次呢。”

两人都在沙发上,程又阳几乎是贴着她坐:“这是你们上次去的那个吗?”

“不是,我们去的是stockbridge那边的集市。”

“那我也要去stockbridge。”

提到stockbridge,何桑突然想起了上次给他买的那本圣经,赶紧从他怀里起身,去找上次放在他家的那个帆布袋。

她的帆布袋正整整齐齐地放在边柜上,里面的水果已经被拿出来,只剩那本圣经还在里面。

程又阳拿着这本小巧的圣经,靠在她身上,细细把玩:“真没想到你会买圣经。”

“觉得你会感兴趣才买的,怎么样,有意思吗?”

他熟练地将书翻到某一页,摩挲着上面的文字,默默点头,一会儿才说:“我记得Bella也有本这样的,很小巧,很精致。”

何桑愣了愣。

她确实记得有本像圣经一样的东西,送来家里时还是她处理的,但那本好像很大。

“我说的不是那本。家里那本是索尔兹伯里大教堂保存的大宪章的仿品。我说的那本小的……”程又阳想了想:“应该在伦敦的自由港。”

哦。

何桑默默点头。

那本应该是个很珍贵的家伙,她就说这些有钱人的藏品怎么会全放家里呢?

“你在看什么?”何桑看程又阳一直停留在那一页,便凑过去看。

他手指白皙修长,指甲圆润,轻轻划在那一行小字下:

“For all have sinned, and come short of the glory of God.”

(因为世人都犯了罪,亏欠了神的荣耀。)

何桑心口一沉,不由得屏住呼吸。

程又阳耸耸肩,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Bella很喜欢这一句。也许她之所以皈依天主教就是因为她相信人性本恶吧。”

何桑是听着“人之初性本善”长大的,每次接触西方这些原罪论都会觉得不舒坦,此时更是堵得慌,于是缠着程又阳给她讲圣经里的故事,别讲这些抽象的经文。

于是他真的开始翻圣经,认认真真,用他清朗的声音从创世纪开始讲。

后面又讲到什么摩西、什么出埃及记,何桑已经没有在听了,只看到他的眼睫被阳光照成金色,嘴唇一张一合,十分好看。

谁还真是来听圣经的?又不是基督徒。

伸出手,用食指按住那两片柔软的唇。

一个轻巧地翻身,何桑压在了他身上,动作轻巧地像只小猫,直到视线与他平齐。

她的影子投在他的脸上,他薄而白的眼皮闪动了一下。

眼皮落下的那一瞬间,何桑也飞快落下一个吻,然后飞速撑起身子,居高看他。

程又阳喉结动了动,眼睛紧紧盯着她的唇,眼眸隐没在她投下的阴影里,隐有细碎的情绪闪动,却最终沉了下去。眼神在沉默里拉扯,气氛在对视中升温。终于,吻再次落下的瞬间,她的后颈被他狠狠掐住,整个人都被他接在身上亲。

唾沫作响,牙齿磕碰,衣料摩擦。

细碎声音杂糅在这个漫长深重的吻里,一点点消磨着何桑的意志。

神智迷离间,天地已经调转,程又阳不知何时把她压到身下,继续深入这个吻。何桑禁着他的肩,在激烈亲吻中偶得的间隙里狠狠喘息,却又被夺走了呼吸的空间。

手不听话地悄悄摸进程又阳的衣摆,棉质居家服下的空气都比外面热一些,他腹上的肌肉也是温热的,还能摸出线条的起伏。

“何桑。”

“嗯?”

她的脑子热得像浆糊,手还在往上摸。

“何桑。”程又阳抓住了那只手。

她如梦初醒,神志从那片温热的混沌中陡然抽离,怔怔地看着他。

现在换他居高看她,她将那双眼看得更清楚——那里一片清明,哪有半点情欲?

沉默的对视里,他的眼睛缓慢地眨动,没有波澜,没有起伏。何桑紧紧盯着那双眼睛,企图找到一丝破绽,最后只在他某个晃神地瞬间捕捉到一抹无奈。

何桑变了神色。

猛得推开他,起身,连拖鞋都没有穿好便赤脚逃到落地窗边,不愿再看他。

明明看着窗外,眼里却没有窗外的风景,直到失焦的眼神渐渐聚焦在玻璃的倒影,何桑才看见自己的表情。

她眼眶里的泪水像郁结在心头的情绪,掉不下来,咽不回去。

他吃药前就跟何桑讲过这些药物的副作用。

恶心、头晕、情绪波动、加重焦虑——还有的减退。

当时何桑笑他:“你是不是就是为了这点男人的尊严才不愿意吃药的?我又不是个只馋你身子的色鬼。”

话是这么说,那时候何桑的心里是不信的,她不信他真的会对她没有情欲。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对她的依恋,他们对彼此浓厚的欲望,和他在一起的每天,她的脳袋都是不清醒的,都像泡在蜜罐子里揺晃。

刚开那几周,他们几乎每天都黏在一起。

现在他们还是会拥抱,会接吻,会说一些甜蜜的情话,可他的情绪和欲望始终躲在那个玻璃罩的后面,哪怕是接吻接得最激励的时候,也感觉不到曾经那种热烈。

眼泪眼看要落下来,何桑飞快地伸手将泪水擦去。

终究还是得承认那些神经递质和化学药物的作用要强过人的正常生理反应。

这些何桑都能忍。

但求爱被拒绝,这实在太伤人,太难堪。

可是不能哭,哭了也会伤害他。

作者有话说:因为是摸鱼的时候用公司电脑写了拍照之后转文字的,所以可能有些奇怪的错字,大家见谅,有时间的时候我一并改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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