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Chapter 60 一念

何桑以为他不会来安慰她, 毕竟这种话题对男性来说颇为敏感。可被他从身后抱住的那一瞬间,她仓惶地连眼泪都忘了擦。

“抱歉。”他的声音低低的,从身后传来。

何桑低下头:“你不需要说抱歉, 是我自己不信邪。”

她早就知道有这个副作用, 却总抱有一丝侥幸, 直到最后才不得不承认——

人还是得向科学低头。

程又阳抱着她,安慰了她好久。有时揉揉她哭皱的脸蛋, 有时轻声在她耳边安抚。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我爱你。”

何桑期初不好意思,后来都听得烦了,他却仍不厌其烦地说着。他的嘴唇就贴在她的耳边, 气息喷吐,声音轻柔,每一句话都缠绵到心里。

他稳定的情绪像海绵,悄悄吸走她所有的不安和难堪。

他说:“何桑,我爱你。不是因为激素的分泌,也不是因为神经递质的运行,我只是无关任何道理地爱你,没有任何一种科学可以为之背书。”

何桑终于破涕为笑, 笑起来的那一刻, 窗外多云转晴。

爱不依附于、超越生理与科学。

脸上挂着笑,眼角还有泪痕, 何桑打趣程又阳:“贯会说些情话来哄我, 听都听烦了, 现在连结婚这种话都能随便説出口。”

程又阳很是震惊地看她:“我是不是认真的, 你不知道吗?”

反问是一种很有力量的表态,它不仅比陈述句强烈,还强迫你去思考。

何桑被问愣了。

反问也是一个强硬的表态, 要的并不是那个回答,程又阳也没有逼问她,只是又一次重申了自己的立场:

“你说我不应该随随便便地说出结婚这两个字,显得不慎重,这我接受。但你说我对结婚这件事情不认真,这是不对的。”

那目光如有千钧之重。

何桑眼神闪躲,又一次发现自己没法面对这样的目光。

当她以为程又阳把结婚当成一句随口的玩笑时,心里只剩沮丧与被轻忽的难过。可当他忽然以一种毫不含糊的认真告诉她——他一直都很慎重、很当真时,何桑反而怔住了。

真要命,好像哪个都不是她要的答案。

“我不知道。”何桑垂头丧气,喃喃重复:“我不知道,可能我从来没想过结婚这件事吧。”

他的手指拨过发根,带起一阵细细的酥麻,轻揉何桑的头:“你还小,没想过这些很正常。”

“可是王书涵结婚的时候也只比我大两岁。”何桑不认为这个年纪的两岁会有什么本质差别。

何桑问过王书涵为什么这么早结婚。

身边有沈瑶这种异地恋的强烈反对者,王书涵和李哲这种异地修成正果的却十分罕见,何桑自然十分好奇,正巧这段时间她在家里住得多,便拉着王书涵聊了许多。

王书涵和李哲大学时相爱,后来王书涵去爱丁堡读研读博,李哲留在伦敦上班。伦敦离爱丁堡不算太远,但英国没有高铁,往返近十个小时,久了难免心生疲惫。更麻烦的是,苏格兰和英格兰的会计师证不同,李哲作为一个需要事务所维持工签的外国人,搬去爱丁堡几乎等于重头来过,而王书涵也不可能为他放弃博士学业。

两人僵持了两年,谁都走不动。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差不多了,”王书涵说,“可能……就这样了吧。”

王书涵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大晴天和李哲聊分手。一个电话打过去,从早打到晚,两个人聊了很多,聊了很久。

可就在她们聊完分手的第二天,李哲却出现在爱丁堡,向她求婚。

“我记得那天风特别大,把他的黑大衣都吹飞起来。”王书涵笑:“他选戒指只花了半天,我答应只用了五秒。真的很奇妙,两个人前一天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了分手,第二天就直接求婚了。大概只是在那一瞬间,‘结婚’这个念头比‘分手’重了一点点。”

一念之差,就把两个人推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因为两人都选择了继续,五小时的路程变得值得奔赴,连英格兰与苏格兰资格之间的鸿沟都不再像天堑。

何桑突然发现,她和程又阳从没好好聊过异地这个话题。

该聊什么呢?她想了很多,打了很多腹稿。

基于前面的不愉快,首先她得讲为什么不告诉他——因为她们家的问题是时代的问题,无解的疑难杂症,小叔的出走只是他们家这种企业的一个缩影,不是钱的问题。

为什么得回国?

因为一定得回国,父母无心改革,产业链都在国内,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

最后,参考程又阳今天安慰她的话,务必要告诉他,她也爱他。

可她时常时常纠结,时常拧巴,时常犹豫,时常反复,在开口的那一刻,前面打的腹稿全部灰飞烟灭:

“我还是想留在英国陪你。”

两人都靠在床靠上,电脑在放那部疫情期间莫名火起来的《花束般的恋爱》。何桑靠在程又阳的肩头,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她的手臂环着他腰腹。

何桑毫无预警地说出了这些话,他的肌肉骤然僵硬。

“我并不觉得这是两个冲突的事情,英国到中国也就十一个小时,需要我回国的时候我再回国办事,其余的时间都可以陪你。我有时间也有精力兼顾。”

程又阳眼睫飞快闪动。

电影还在放,有村架纯红着眼问菅田将晖:“又要压缩理想吗?想着‘反正人生也就这样了’……”

程又阳听得认真,并未说话,但何桑知道他认真听着的是她的话。

他一动不动。暖黄的床头灯光勾勒出他挺俊的侧脸,电影一帧帧闪过,或暖或冷的光照着他的脸,他却像一尊雕塑。

半晌才动了动搭在她肩上的手,揉揉她的脑袋:“别想了,睡觉前想这些会睡不着。”

白天哭了一场,身体和脑袋都疲惫得很,电影还没放完就进入了梦乡。何桑酣睡一夜,翻身、睁眼,突然觉得自己还没睡醒。

程又阳还坐在那里。

他的姿势,神情,甚至靠在床靠上的角度,都与昨晚相差无几。

“你没睡吗?”

他的头轻轻转向何桑这边:“今天起得早。”

……也许是自己睡恍惚了。

自从他度过了药物的副作用之后,作息一直很稳定,很少一夜睡不着。

可此时他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

何桑翻了个身:“我们昨天说要去哪儿来着?flea market?”

程又阳摇摇头:“不去了。”

“哦对,你说要去我们那天去的集市来着。”何桑自顾自地回忆着。

“也不去了。”

“那去哪里?”

“我们去伦敦吧。”

何桑正舒展躯体,把自己扭得像麻花,闻言定格在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抬眼看他。

这就是他想了一晚上的事情?把他们这周末的目的地从爱丁堡小集市改到了伦敦?

搞不懂。

行程定得匆忙,两人都不想太赶,一路磨蹭,待到达伦敦时,天已经黑了。

“来伦敦干嘛?”何桑发现自己也是习惯了说走就走的旅行,到了伦敦才问这个问题。

“逛街。”

“什么?”

“逛哈罗德。”

何桑目瞪口呆。

感情这大少爷想了一整晚,就在想来伦敦逛街?

今天时间已经不早,哈罗德肯定逛不成。程又阳在谷歌地图上查来查去,最终还是放弃,决定第二天一早再来。

何桑久久没来哈罗德,一走进那栋维多利亚式的建筑,立刻被里面浓重的香水熏到,拉着程又阳拐到美食区。

美食区里人潮涌动,香水和食物的香气交杂,人声鼎沸。两人并肩而行,手指紧扣。这样的牵手在人潮里太显眼,也太难维持——每一次摩肩接踵都可能被冲散。

可程又阳抓得很紧,力道一寸不减,谁也没有放开手。

他时不时在某个柜台前停下,何桑便跟着停下。最后,他在一家甜点店前驻足良久。

玻璃柜里里摆着玲琅满目的甜点,每一个都小巧精致。他在看那一列草莓塔,草莓被啫喱状的浆包裹着,堆在小巧的塔身上,在灯光下如同王冠上的红宝石。

何桑以为他想吃,但不好意思说,刚想开口,却被身后传来的巨大骚动吸引了注意。

两人双双回眸。

人声鼎沸的中心,一家只有吧台的餐厅里,两人拥吻到一起,巨响的来源是他们周围朋友的起哄声。围观的人群似乎被他们之间热烈的氛围打动,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跟着欢呼。

巨大的欢腾里,人气都往上扬,何桑的心却悄悄落了地。

她松了口气。

程又阳的声音穿透庸杂的人声:“我还以为是……”

求婚。

一颗心又提了起来,不上不下。

两人都心知肚明是这两个字,却因为前一晚在这个话题上并不算顺利的讨论,谁也没有说出口。

忐忑良久,何桑又觉得自己好笑,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半开玩笑道:“我每次看到这种情景都提心吊胆。”

“嗯?”

“你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求婚,要是被拒绝了可怎么办?”

往来的人流撞到程又阳的肩,猛得往何桑这边一靠,下巴磕到了何桑的头上。

何桑苦闷地揉着自己的额头。

“那场景可太糟糕了。”程又阳一边回答,一边拉下她揉额头的那只手,自己给她揉。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何桑往美食馆外头带:“不过我应该会在心里祝福那个女孩,有时候say no比say yes需要更大的勇气。”

程又阳拉着她七晚八绕,不知不觉已经走出美食馆。

香气和人声渐渐淡下去,灯光由暖转冷,过了墨镜区,店面从集市般的摊位变成整齐高雅的品牌橱窗,连空气里流淌的气息都冷了下来。

“想看戒指吗。”

程又阳停在一家店门口,就这么发问。

话题跳切得太突然,何桑没有反应过来,看看他,视线越过他的肩,看向他身后的门店,刚一抬眼,便被橱窗里闪耀夺目的珠宝晃到。

有一个瞬间,心脏的跳动好像和闪烁的光芒同频。

何桑喉咙发干,不自觉咽了咽口水:“看戒指做什么?”

展示柜里的珠宝在聚光灯的照耀下闪着火彩,梦幻异常,光晕模糊了往来行人,世界被添上一层柔光滤镜,她的眼里只剩下立身在华彩之中的程又阳。

美到不真实的场景里,程又阳微微偏头,发丝摇晃:“想给你买枚戒指。”

她刚吸上的一口气凝结在胸腔,不上不下,嘴巴张了又合,半天才问出一句为什么。

满世界梦幻光晕里,仿佛有银铃乍响,他的声音随之传来:

“matching matching啊。你送了我一枚戒指,所以我也得送你一枚,哪有情侣只送戒指只送一枚的?”

哈罗德,奢侈品云集的地方,能在普通商场里占据二楼一家大门店的轻奢品牌,在这里只能被挤上5楼卖场,随便一件破烂都是四位数。这里还是高珠区,背后这家店更是个中翘楚。

人家情侣戴对戒都带个一样的,谁回送一枚戒指跑到这儿来挑。

何桑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像个跟家长走散的孩子。

行人来来往往,程又阳终于又说话了:

“好吧,确实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想了很久,觉得‘真心’不是随口说说的,我想给你买一枚戒指,不是逼你做决定,只是像你证明我的真心,只是告诉你——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走到结婚那一步。”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结婚,这个承诺我放在这里了。只要有一天你愿意,随时拿着它来找我兑现。”

作者有话说:度过了疯狂加班的一周非常感谢大家的等待呜呜呜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