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这什么狗屁道理?

居酒屋的喧嚣渐停, 昏黄的店里只剩下他们一桌。

刚被女友甩掉的Leo在对面抱头痛哭:“我只想像我的父母一样度过相濡以沫、无灾无难的平凡,怎么偏偏情路不顺呢……”

何杨被他狼狈地模样逗笑,猛拍他的后背:“没关系, 虽然你失去了爱情, 但你收获了事业啊。”

何桑眼皮跳了跳。

虽然她尽最大努力不去回想, 但如此相似的关键词让她不可避免地让想起了那些话,她当即就在脑子里反驳Leo:

“相濡以沫才不是什么顺遂平安的意思。”

可想到的当即又转在心里骂自己, 怎么能被程又阳那些鬼道理给洗脑呢?

顺着两只小鱼互相给对方度口水的那洼水,那个人当年绝情的话语也随之飘来。何只能闭眼摇头,企图让他们都消散。也不知道今天是哪根筋搭错了, 那些不真实的场景和绝情的话语就这样频繁在脑海里复现。

可能是何杨带了一个即将去E大读书的小妹妹来参加饭局,难免让何桑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

回忆里惨白的灯光转暖,安静的环境只剩他们这桌人的喧闹,空气里附上了食物和酒的香气。

压下心里涌起的烦躁,何桑叫来服务员:“有酒单吗?看看啤酒。”

餐厅是何杨挑的。她选了一家很平常的日式居酒屋,灯光暖,墙上贴满黑白漫画,作为前菜的芥末章鱼尝起来和任何一家日料店的芥末章鱼味道一模一样, 不用问, 一定来自同一家供应商。

他们是这家居酒屋的最后一桌客人。

服务员很快过来,却没有拿酒单:“不好意思, 啤酒的话现在只剩朝日。”

“朝日?”何桑没听明白。

“朝日就是Asahi, 朝日啤酒。”何杨带来的小妹妹贴心地解释。

这下何桑听懂了, 问大家要不要, 找服务员点了四瓶朝日。

局是何杨凑的,说是要给何桑送行,实际上全是何杨的朋友。

她首先叫上了Leo, 她的商学院同学,何桑的合作伙伴,这很好理解。然后又叫上了这位小妹妹,一个即将去E大学心理学研究生的学生,是何杨的岩友。何杨说人家大老远来找她玩,自然得管饭,便一同叫上。

看在何杨请客的份上,何桑默许了姐姐挂羊头卖狗肉的行为。

何杨正和Leo勾肩搭背地忆往昔,小妹妹人很好,何桑乐得跟她多聊两句:

“等你去了爱丁堡,周末有空的话,可以去stockbridge的集市,更远一些的话,可以去圣安的海滩,那里特别美。还可以去Waverley火车站那里拍照,最近那儿的照片在小红书上可火了。”

小妹妹不明觉厉:“火车站有什么好拍的?”

“你去过就懂了。人来人往的火车站,背景是逐渐隆起的古建筑,一切都笼在苏格兰的阴天里……等我给你找照片。”

几口苦涩的小麦饮料下肚,何桑的表达欲大涨,稀里糊涂地就开始翻相册。各色方块往上划过一年又一年,手指急停在某片阴沉的回忆里,点开一张风景照。

小妹妹凑过来看。

live photo随着手指的动作活了过来,匆匆旅人从镜头前掠过,随着镜头拉近,那个伫立在车站前,大桥上,古堡下的身影侧头,朝镜头这边望来。

照片里的他看到了镜头,冰霜般的脸融化复苏,露出一个微笑。

“天哪,这个帅哥是谁?”

刚刚还高亢的表达欲像一只坠落的飞鸟,在空中留下一道弧线,还伴随着渐低的滑行音效。

何桑眼角又跳了跳。

竟还有漏网之鱼。

小妹妹的惊叹还在继续:“现在我get到这个场景了,这简直就是生活在古堡里的阴郁温柔的王子。”

……

何桑眼角止不住地抽动,痛苦地撇开脑袋。

小妹妹吧啦吧啦说这么多字,怎么没一个和他搭得上的。

好在何杨和Leo说混话的动静够大,这才让她此刻的尴尬渺小得无人在意。

“你去过好多地方呀。我还以为像你这样学生时代就创业成功的人,会一门心思忙事业呢。你是怎么一边上学、一边旅游、还一边创立了NovaOne的?”

何桑礼貌地笑笑。

小妹妹这句话倒真不是奉承。

NovaOne这几年取得的成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何桑自己。毕竟在这个市场里,他们既不是先入局的人,也不是最有资本的人,却在两年间爆发式增长,完成B轮融资。

“小语,我跟你说,想当年……”Leo已经喝大了,开始细数这几年的沉浮。

这群人在聊的明明是何桑的事业,何桑却怎么也兴奋不起来,想来是今天没有聊天的心情。在桌边做了一会儿,准备起身离开。

起身时不慎带倒了桌上的酒瓶。

玻璃瓶咕噜咕噜滚到她脚边,写着Asahi logo的那一面朝上,直直对着她。

Asahi,朝日。

情绪又沉了下去,何桑甚至没心情多看那个词一秒,径直出门。

刚走进院门,就听见二楼露台闹哄哄。

“哎呦,你们别夸她了,我这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不省心。大的那个把自己活得像个野人,我们家还没穷到那份上,她在国外的时候还是一分钱都不肯多花,最爱干的事情就是钻进山里……”

抬头一看,是简女士正跟她几个姐妹小聚。母亲现在半退休,日常就是旅游、购物、吐槽自家小孩。

“小的那个倒是把自己活得像个公主。我们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她在外面那几年,那叫一个花钱如流水。后来她回国,我还在她房间里翻出来一枚那个什么牌子的戒指,贵得吓人我跟你们说。”

戒指。

心脏突然一抽一抽地疼,准备开门的手也落了下来。

销售说,戒指可能要等两个月。

可他们没等到两个月就分了手。

理论上来说,他没必要再买这枚戒指,可这枚钻戒还是漂洋过海,途径香港,又来到应城,来到她家,最后被扔进衣柜最底层。

哪有人前一天拿着戒指深情款款地告白,后一天就跟人提分手的,简直是有病。

几位阿姨们还在露台上叽叽喳喳,何桑突然觉得好没意思,不想进去。

她转身,面朝庭院,在门口静立一会儿,最后在玄关的台阶上蹲下,手机屏幕照亮她黑暗里的脸颊。

克制几秒,还是点开了相册,着魔一般的往上滑,在屏幕快速的滑动中,比上次更迅速更精准地定位到了那张照片,即使相册里显示的那一帧只是平平无奇的车站门口风景照。

点开照片,他又朝她笑了一次。

这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瞬间,小到忘记才是理所应当。

但何桑偏偏清晰地记得。

那时他们还没在一起,约着一起去伦敦。她到的时候正碰见他在Waverley门口等她的身影,觉得此情此景十分养眼,拿出手机偷拍,却被拖着行李箱的路人抢了镜。

感谢发明了live photo的人,还是留下了这一秒。

得亏关键帧定格在了风景那一帧,这才让这张照片在那场彻彻底底的相册大扫除里存活下来。

手指在删除键上几经起落,最后还是退出了相册。

七月份的应城已经入夏,庭院里蚊虫多,都往何桑手机屏幕这一处光亮挤。何桑一阵烦躁,连连挥手驱赶。

“……干嘛呢?没带钥匙?”

何桑按灭手机,站起身来:“家里大门是智能锁。”

何杨刚从院子门进来,院墙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和她一身运动风的装扮格格不入。何桑看着姐姐这些年越晒越黑的皮肤、越剪越短的头发,突然想起简女士说得那句:“把自己捯饬得像野人。”

何杨心虚地瞟了一眼大门,撇撇嘴:“没办法,对这个家不太熟。”

何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大门。

他们家在何桑读大学时才买这栋别墅。

家里刚赚钱时,收入基本都用来供两姐妹读书和投入再生产,忙了许多年,简女士才想起她住别墅的梦想,张罗着买房子,一家人这才从之前那间三室一厅里搬出来。但那年是19年,紧随其后的全球公共卫生大事件让两姐妹两三年都没回国,回国之后何桑又忙成一个空中飞人,何杨也不常回家,所以她们确实和这个家不熟。

这样一想,何桑又好受了些。

虽然简女士在戒指这件事上冤枉了她,但比起赚了钱选择先供小孩出国读书的简女士,她刚上大学花钱如流水、和人家攀比名牌的行为确实幼稚得吓人。

蹲了太久,腿都麻了,何桑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老实讲,你选择英国,是不是因为你那前男友?就那小帅哥。”何杨的发问突然得像趁其不备刺来的利剑。

何桑腿一软,堪堪站住,冷笑道:“开什么玩笑。”

何杨没理会何桑的话:“你知道你那段时间很吓人吗?白天忙着路演,忙到凌晨,回酒店就给我打视频表演撕心裂肺,休息几个小时,第二天接着路演。”

“……”何桑自知理亏。

那段痛苦到心脏都被掏空的日子里,除了骚扰她的姐姐,这个和她血脉相连、无论何时都在的姐姐,她实在不知道还能把那满腔悲愤倾吐给谁。

“你知道的,进入欧洲市场是我们所有创始人,还有股东们共同的决定。”

2024年11月19日,再次在美国总统选举中获胜,根据这位总统一向强烈的贸易保护主义倾向向,可以预想到美国未来对于中国出海品牌的态度将大转向。尤其是NovaOne这样专注美洲市场的服装快消品牌,受到的影响尤其大。

在选举完的第二天,何桑就被一位投资人请去喝茶,话里话外要她早做准备。

“但为什么是英国?进入欧洲市场又很多选择,有以时尚闻名世界的法国、意大利,有以成本优势获得青睐的波兰和东欧诸国,怎么也得找个欧盟国家吧?为什么是孤悬欧洲大陆之外的英国?”

何桑没有回答,只是反问:

“那你告诉我,那里比英国更合适?巴黎?他们连本国品牌都塞不下了。英国,没有语言障碍、是欧洲跨境电商最成熟的市场、线上购物比例最高的市场,欧洲还有哪里比英国更适合?”

何杨找不出破绽,默许了妹妹的任性:

“你最好是。我不想再看到你抱着被子痛哭的蠢样子。”

“……”

何杨的担心实在是多余,以英国如今产业、金融、经济高度集中在伦敦的状况,她回英国也是待在伦敦。

刚一落地她的日程就被密密麻麻的会议和应酬填满了,和新招的欧洲市场总监开会、统筹设计团队、见各种人,参加活动,忙碌一周之后才想起自己还约了在UAL读书的沈瑶。

“大忙人,知道你的时间金贵,但我的时间也不是免费的。你到底有没有时间见我?”

沈瑶嗔怒的声音从电话对面传来。

接电话时何桑正在伦敦某餐馆吃饭,是在英华人商会组的局,众人尚在互相恭维的环节,还没开喝,略显冷清,让何桑接电话的动作十分醒目。

一个熟人的目光饶有兴趣地看向这边,眼里似有几分玩味。

顶着那道目光,何桑心里苦不堪言,只能在电话里糊弄着:“祖宗,明天,明天一定有时间,我现在在吃饭。”

酒过三巡,该吹的牛都吹完,众人刚有散场的苗头,何桑便借口明早还有事,匆匆离场。

“何小姐!”

刚走出餐馆大门何桑就被叫住。回头一看,果然是那位熟人。孟家和一身休闲西装,信步走来。

深吸一口气,脸上堆出一个笑脸,回头:“孟先生,好久不见。”

餐馆就在大本钟对面的泰晤士河边,这里终年人潮汹涌,仿佛从来没有旅游淡季。何桑的思绪却从泰晤士河的晚风和喧嚣转到那瓶滚到她脚边的朝日啤酒。

朝日啤酒,动起来的照片,孟家和。

离什么东西越来越近了。

“何小姐……”孟家和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又露出那丝玩味:“这么忙还有时间跟男朋友打电话?”

何桑不准备接茬:“是孟先生以己度人吧?”

就算是他在这里,何桑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何况误会的只是他的朋友。

孟家和笑笑:“何小姐才是误会我了,我已经很久没交往过女友了。”

“……”何桑抬抬眉毛,用表情表示了自己的怀疑。

“而且何小姐也太生疏了。以前就说过,你跟着Eric叫我家和就好。”

何桑没有说话,游客的喧嚣声愈大。

孟家和就这样提起了那个名字,如此自然,仿佛投一颗石子到平静的湖面里,何桑的心终究起了波澜,泛起复杂的情绪,这些复杂情绪把那点防备都消解,两人站在河边聊了起来。

末了他提起: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Wolseley聊BP的那天?其实那一版也很烂。当时只觉得你身上有股能成事的劲儿,没想到你真能做出这么大名堂来。”

何桑今晚第一次发自内心、心领神会地笑了:“是很烂。”

上学的时候总以为只要自己肯学,什么BP都能些出来。后来才发现,不被人质疑到狗血喷头、问得哑口无言,她永远也写不出一个像样的BP

想起这些陈年旧事,何桑才发觉孟家和其实远比程又阳圆滑。

他能对着那么稚嫩的BP表示夸奖,还如此平常地跟朋友的前女友聊事业聊工作,换做程又阳,这些都是绝无可能的。

*

第二天见沈瑶时,沈瑶还不忘阴阳何桑:“要见你一面还真是好不容易。”

终于从应酬里解脱出来,听到沈瑶那股带点阴阳的语气还真怀念:“别念了大小姐,请你吃下午茶赔罪。这家Whoseley我以前来过,很不错。”

何桑陪着笑推门进店。

伦敦是一座不常变的城市,店内的景象一如当年。黑白花纹瓷砖、共性支撑、高高吊起的黑色铁艺吊灯。何桑缓缓环视四周,慢慢感受着熟悉的氛围,却在看到一个人时瞬间冰冻。

“你看什么?”沈瑶问。

沈瑶的话像从远方传来,一下一下在她的胸腔里回响,带偏了心跳的节奏。

离此处一桌远的地方,孟家和正和对面的人聊着天。

他衣着休闲、神采飞扬、姿态放松来看,对面的男人显然是他很要好的朋友。他们占了一张四人桌,坐对角,似乎在等人。

而背朝何桑的那个人,肩背挺直,线条干净利落。

有个名字依稀从脑中浮出来,在看清那名字的前一毫秒,何桑听到了他们闲谈的声音:

“真辛苦你从爱丁堡大老远跑来。”

背坐那人轻笑一声,连鼻音也漂亮:“不辛苦,能见你们一面不容易。”

听到那清亮的声音,何桑想走,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说起来,你们毕业之后见过吗?”孟家和问。

那颗卷毛脑袋点了点:“见过,之前有次来伦敦,专门去机场见过他一面。”

何桑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身边的沈瑶晃了晃她的手臂:“何桑?”

身体晃动间,何桑听见背坐那人接着说:“其实我才比较惊讶,你居然会愿意见他。”

对面的孟家和滞住一瞬,随即往椅背一靠,脑袋背动作带着微微抬起。

他的视线扫过来的一瞬间,何桑如梦初醒,抬脚想走,却径直撞上正往这边走准备上茶的服务生。

惊呼声、破碎声此起彼伏。那一盘茶水与甜点细数落地,何桑的外套沾上大片茶水。

这边的混乱引来了全餐厅的视线。

服务生慌忙道歉:“抱歉抱歉,您还好吧?”

何桑只觉得如芒在背,不敢回头,仓皇蹲下想帮服务生一起清理,却引得这位服务生更加惊慌:“没事的,我们来清理就好。”

场面一时更加混乱。

她真是傻。

这家下午茶就是当年孟家和的朋友推荐的。

服务生已经收拾干净,厅内的食客也从小插曲中回归正常的步调,何桑再没有任何借口躲在地上,起身、回头。

一切如常的餐厅里,只有那一桌的两个人还在插曲中,看着这边。

孟家和微张着嘴,手半举着,像是准备同她打招呼。

程又阳看着这边。

他面无表情,那双大而亮的眼睛里冷得吓人。他什么时候看过来的?何桑不知道。那眼神只冷到她一秒,就平静地撤走。

连半点注意都不留给给她。

沈瑶拉了拉何桑的手指:“我以为你们当年是和平分手来着。”

作者有话说:sorry大家,铺垫有点长,下一章男主就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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