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何桑想走, 可店员一再道歉,坚持要负责她外套的清洗费用。她再三表示自己也有一半的责任,不用清洗, 但盛情之下也不好意思再转头离开, 只好硬着头皮跟着服务员走向一张空桌。

沈瑶却抢先一步落座。

这一桌就在他的视线里, 双人桌,沈瑶抢了唯一一个可以背对那桌的座位。

何桑推了下沈瑶的肩膀:“坐对面去。”

“不要, 这边光好,出片。”

对上沈瑶那双无辜的大眼睛,何桑笑容僵硬, 牙齿咬得咔咔响,推沈瑶的幅度更大,沈瑶却岿然不动,丝绸般的长发跟着身体的动摇而摆动,看得何桑心焦。

最终还是何桑败下阵来,生怕这边的僵持又闹出什么动静,认命坐下。

“你看,不听我的话, 闹到现在见面都尴尬了吧。”沈瑶跳过中间八卦的环节, 直接下了定论。

“你的话?你的什么话?‘异地恋狗都不谈’是吧,”何桑偏过头, 生怕目光扫到不该扫到的人, “那姑奶奶你男朋友现在身在何处?”

正举着手机找光的沈瑶一下子蔫了。

沈瑶就是这样的人, 嘴上说的是一套, 做的又是另外一套。

陈知远去了美国读研,沈瑶如愿去了UAL,那年沈瑶信誓旦旦, 说毕业就要跟他分手,却还是在陈知远的软磨硬泡下和他谈到了现在。

沈瑶说:“因为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不算静谧的空间里茶香流动着,光影淌过大理石桌面,何桑突然想看沈瑶现在的表情,抬眼,视线却不可避免地飘向她身后。

这边离那桌有些远,只模糊看到白花花一张脸,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侧了过去,何桑心下一动,然后只见孟家和扬起手,给来者打招呼。新来的那位站在桌边,同他们寒暄几句,最后坐在孟家和旁边。

沈瑶还沉浸在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里,何桑稍稍扬头。

他的视线随着来者转回来,来者落座,彻底隔绝了视线。

何桑觉得喉咙干涩,小抿一口茶水。茶水滚烫,她被烫得轻轻一颤,只得装作若无其事地咽下。

小插曲并没有影响两人的心情,至少没有影响沈瑶的。她捣鼓了好一阵,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照片,终于开始关心起何桑:“你现在住哪?在伦敦租房了吗?”

何桑摇摇头:“还在看,有推荐的吗?”

沈瑶又来劲了,念个不停,从这两年英国的通胀念,到伦敦一骑绝尘的房租,到现在学校有多难申请、工作有多难找……

桌上的手机震了震,何桑边听她碎碎念,边用余光读消息。

眉头促起,一则简短的消息,何桑手指停在发信人上,读了又读。

“你要租得久,可以过几个月再租,这几个月租房的学生太多了……”

“我不租了。”

“……啊?”沈瑶没反应过来。

何桑耸耸肩:“刚刚决定的,我要去爱丁堡。”

沈瑶愈加疑惑,回头看了看,何桑不满地拉拉她的袖子:“看什么呢?”。沈瑶:“我以为……”

何桑按灭手机:“别以为了,生活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话说得很潇洒,但结完账何桑等沈瑶收包时,还是没忍住往她身后看了看。

那一桌来了新的客人。

*

并不大的机场里,杨歆月一眼就看到了何桑。

何桑比两年前更瘦,头发长长了,随意地挽在脑后,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在出口寻找她的身影。

“嗨,成功人士,好久不见。”

杨歆月这两年一直在E大读书,今年刚完研究生学业,论文成绩险险过线,马上开始读博。两人边聊边行动。杨歆月很惊讶她会回爱丁堡,但后面上了车,两人一起穿过熟悉的街巷,那种久违的熟悉和兴奋冲淡了这一点疑惑。

直到车子稳稳停下,杨歆月隔着车窗左右看,熟悉的古老的建筑与新式建筑交相融合。

E大。

杨歆月惊讶地回头。

她以为何桑会先回酒店放行李。

何桑却麻利地下车,从后备箱中取出小小的行李箱:“来不及回酒店放行李了,来E大有点事。”

她都毕业那么久了,能有什么事回学校?

杨歆月迟疑,压下心里的猜想。

何桑带她进入一栋教学楼,大厅里摆着各式海报架,一个蓝紫色的海报架旁有人来接,那人带着她们将行李放入一个办公室,上楼、左拐、推开一扇扇防火门,一路上各个拐点都贴着A4纸注明活动方向。

一直到他们在汇报大厅门口停下,杨歆月才终于在大厅入口的海报架上看清了活动名字:

Next-Gen Builders Alumni Innovation Talk: Startups, AI & Capital(新一代创造者校友创新谈话:创业、人工智能与资本)

校友谈话?

海报上的小字列着四个名字,何桑的名字赫然在列。

“你是来参加校友会的?”

领他们上来的工作人员整跟何桑交代着些什么,何桑抽空对她点了点头。

“你就为了一个校友会回爱丁堡?还要在爱丁堡租房?”杨歆月再也咽不下心里那个隐秘的猜想。

她们一路都对那个人避而不谈,但此刻,她再也不能对这头房间里的大象视而不见:

“你是为了他回来的吗。”

何桑听了没什么反应,看了杨歆月一眼,又被工作人员吸引走了注意力,和她确认活动细节。

这一眼就像她们这两年的相处模式。杨歆月一直忙于学业,何桑也很忙,两人忙到聊天都是破碎的,再没有那些一聊一整夜的日子。她以前总会有一种幻想,以为自己会和朋友门永远在一起,现在才知道离开象牙塔之后的每次会面都是以年为单位。

报告厅的门打开,里面灯光刺眼。何桑进去前给杨歆月比了个手势。

杨歆月心里翻涌着一股难言的情绪,不自觉就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其实他当年也挺伤的,你们俩分开对彼此都好。放过自己,也放过他吧。”

何桑本是示意杨歆月跟上,一起进去听,可杨歆月只呆呆站在原地。她突然有点后悔就那样说出来了,懊悔地打量起门口的海报。

突然发现嘉宾那一栏,除了何桑还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

别的嘉宾都按流程提前到了,只有何桑因为行程的原因到得晚,工作人员让她直接上台,并利用所有空隙给她讲活动流程和注意事项。

何桑还停留在杨歆月的话里。

她简直难以置信。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回爱丁堡就是为了程又阳?什么叫放过他?因为他很受伤,所以她就不受伤了?

胸口一阵闷涨,说不出的滋味翻了上来,酸涩又发紧。

她只能安慰自己,没谈过恋爱的杨歆月不会理解被热恋的爱人突然抛下,溺在水里瞎扑棱,却怎么也抓不到哪怕一根浮木的感觉。

台上弧形摆着五把椅子,主持人和另外三位嘉宾皆已落座,何桑笑着跟大家打招呼,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这是一个小阶梯教室,下面人声涌动,几乎坐满了人,台上几位嘉宾也互相闲聊着。

细看自己在内的四位嘉宾,两男两女,两位白人,一位黑人,还有她这个亚洲人,何桑微微眯眼细看其中一位白人男性,觉得他有几分眼熟。

何桑沉浸在对几位嘉宾的观察里,又因杨歆月那一番话心神不宁,没注意到工作人员一直在给她打手势。

活动开始,主持人讲完开场,轮到她自我介绍,何桑清了清嗓,从容开腔:

“大家好,我叫……”

戛然而止。

台下的观众鸦雀无声,镁光灯打在何桑身上,热而亮,教室里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这里。

何桑意识到了问题,她没戴麦。

她迅速给主持人和台下的工作人员示意,并微笑着请她后一位嘉宾先讲。

何桑后一位嘉宾是位做风投的白人女性,见这边有状况,立马明白了何桑的意图,马上圆场,接过话头。

凝滞的空气又流动起来。

何桑一直看着台下那位和她对接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顺利找到了麦克风,摆弄一会儿,又疯狂在材料堆里翻找东西,他急得焦头烂额,最后找来其他工作人员商量。

台上的嘉宾的自我介绍也如常进行着,话头流水般经过每一位嘉宾,最后一个自我介绍的是那个白男:

“大家好,我叫阿尔乔姆,22年我在Schulz教授的指导下完成博士学业,加入Cognify AI做首席科学家……”

台下所有的工作人员突然齐刷刷地望向右边,如看到救世主一般看着来者。

何桑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瞳孔剧烈震动。

是程又阳。

轻薄的休闲西装外头被挽在左臂,他只穿着合体的白西装,匆匆从前门进来,右肩上背着包,似乎是被紧急叫来。

何桑咽了咽口水,就见程又阳往台上望来。

四目相对,台上台下,两人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翻涌的情绪。

电光火石间,何桑想通了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情。

那个来做嘉宾的白男阿尔乔姆,程又阳以前跟她提过。他以前是程又阳实验室的师兄,东斯拉夫人,因为俄乌战争的爆发家里断供,离开学术界去了业界。

何桑深吸一口气。

程又阳站在台下没动,几位工作人员簇拥着他,跟他讲现在的情况,而他只是盯着台上的何桑,一动不动。

阿尔乔姆的自我介绍仍在进行。大家都不会在这种环节准备过长的自我介绍,如果阿尔乔姆讲完,何桑这边还没有麦,那场面会十分尴尬。

程又阳撤回了视线。

何桑心头一紧。

阿尔乔姆介绍的尾声里,程又阳终于动了身,他随手将肩上的包放在地上,回避着何桑的目光,从侧边上了台。

他一步步往这边逼近。她坐着,而程又阳站着,何桑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和局促。她刚刚所有的从容都变成了伪装,成了心头所有暗涌的保护色。

阿尔乔姆已经没了话可讲,望着主持人,而主持人也望着这边。

空间又变安静,台下所有人的目光又汇聚在这边。

程又阳站定在何桑面前,挡住那束聚光灯,带来一片阴凉。

他带上来的是一枚便携麦克风,一个小小的黑色正方形,需要别在衣领上使用。何桑上台前脱下了外套,现在只穿着灰色职业裙,只能把麦别在圆领上。

巨大光比形成的阴影里,何桑看见他的长睫闪了闪。

随后俯下身,给她带麦。

他离得好近,灯光的炙烤下,他身上清冷的木质香都变得温热,近到他的吐息都能触到她的眼皮。

脑子里不适时地出现了些不该出现的回忆。

何桑深吸一口气,转开头。

“你回来做什么?”

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何桑瞪大了双眼,没想到他会发问,猛地回头看他。

你回来做什么。

从她决定回英国起,姐姐这么问,沈瑶这么问,杨歆月这么问,连他也这么问。

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程又阳已经直起身。

起身那一瞬间,他的之间划过何桑的脸颊,从耳下到眼角。

何桑闭眼轻颤。

明亮透过眼皮被大脑接收到,灯光的炙热再次烤在何桑身上。

再睁开眼,眼前又是一颗颗白花花的观众脑袋,他们齐齐等待着何桑。

“大家好,我叫何桑,是NovaOne的创始人。我很荣幸今天有机会回到E大……”

这一次,他站的那个位置没有换上新人。

程又阳就站在台下。

作者有话说:每周写文的时候都特别幸福,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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