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何桑觉得他有病。

当年是他, 前一天拿着戒指跟她说,即使她没想好,他也愿意给出这个承诺。何桑感动到无以复加, 当即觉得有他这一句话, 那些需要跨越山海来克服的艰难险阻都不算什么, 决意要本破两地。结果后一秒他又自顾自地说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

那感觉就像像上一秒还沉浸在那首名为爱的史诗交响乐,觉得爱能克服万难, 下一秒理智回归,告诉你爱情这种东西,上了秤还没有一粒沙子重。

狂风裹挟着不知何处而来的砂砾, 迷眼又糊嘴,何桑偏过头,低低啐了一声。

何桑疾行在街上,在越来越低的气温里起了一层薄汗,眼角旁光中熟悉的街景不断后退,她也无暇重温旧日风光,只想赶紧逃离这里。

最让她心凉的是那句“我只是替你说出了你不敢说的话”。

程又阳觉得她会因为他生病,而和他分手, 还怯懦到不敢说出口?这想法不是有病是什么?

哦对, 他是有病——焦虑症、PTSD……天知道还有没有些别的什么。按照杨歆月的说法,这类精神疾病从来不是单独降临的。(1)

回到酒店时已将近十二点。

何桑下榻于火车站旁那家著名的W酒店, 订了带露台的套房。可即使是晚风美酒也没能带走故人重逢带来的烦躁, 在沙发椅上待得越久, 越觉得心焦。

手机振动, 振得那桌面像一面鼓,WhatsApp来了一条消息:

welcome back。

何桑勾起嘴角。

这条消息倒是让她想起一些令人心情愉悦的事情。

“是你不要的。”

那声喃喃质问响起时,何桑立刻压着声反问:“我不要什么了?你说啊。”

树叶沙沙作响, 背后的走道上有行人走过,程又阳仿佛忽然回神,眼里汹涌的情绪瞬间平静。他先是卸了力,然后松开手。

两人的手臂在空手划出一段弧,一同落下。

再抬眼时,他眼底的失态已经无影无踪,程又阳扯扯衬衫的袖口,试图捋平手肘处的这周,恢复了那副气定神闲模样。恰是这气定神闲更惹得何桑恼火,刚开口突出一个音节,便见他眼皮一掀,冷声道:

“既然不要,既然要走,何必回来扰人清净?以后还是离远点。”

何桑听完,怒气反倒消了大半。

细一想这话,就连程又阳也以为她是为了他回的爱丁堡,心头还十分恶趣味地涌起一丝愉悦。

她再没讲话,盯着那双曾让她神魂颠倒的漂亮双眼,勾起唇角,冷笑一声。

不等他回应,何桑转身离开,回头前的最后一眼捕捉到了程又阳的无措,这令她十分满意。

这招还是何桑在他们当年分手时学到的。

那时他抽身地果断,离开地冷漠。何桑处理完国内的事情的当即便买了最近的一班飞机去找他。那是一趟凌晨两点起飞的航班,正常来讲何桑会在飞机上死睡一晚,但那次的何桑十几个小时没合眼,因为一闭眼就只有无尽的心焦,上次如此煎熬的航程还是何杨住院那次。

关键这心焦没有随着飞机落地而结束。

程又阳不接她电话,不回她消息,她只能去他家找他,却发现连她录的指纹都被消掉。大门打开,她只见到了王姨。

王姨搬出来两个大纸箱:“何小姐,他不愿意见你。你在这边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面了。”

两个大纸箱。

何桑忍不住,在王姨面前哭出了声。

她在他家住了不少时日,留下不少东西,最后却通通扫进了两个纸箱。

那之后,何桑发了疯一样想他,想他为什么突然提分手,为什么避而不见,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疯了。

人的失恋就像爱情和就咳嗽一样藏不住,何桑的手机第一个发现她正陷入失恋的泥潭,于是不断给她推送各种分手、断联、挽回的词条。何桑就是这事刷到,这叫蔡加尼克效应。这位20世纪的苏联心理学家发现,人对未完成的任务的印象更深刻。因为他们的故事结束得太仓促太突然,太不讲道理,所以何桑忘不掉他。

如今,可算让她将这招奉还给他。

这招要点就是哪怕你再生气、再想解释、再想吵架,也要通通按捺住这些冲动,徒留一个干净的背影,让他自己去想。

所以何桑一次也没回头。

第二条消息的到来终于把她才从回忆里拽出来,那边问她什么时候有时间见一面。何桑回:“等你来爱丁堡。”

放下手机,何桑在沙发椅上舒展身体,晚风终于惬意起来。

手机又震:

“Hecho.”

(那说好了。)

*

Uber在熟悉的地方停下,下车,抬头,便见到熟悉的Point east接待处大门。

兜兜转转一天,还是到了这里。

房屋中介是个直爽本地女生,憋不住心事,脸上洋溢着开心,不停介绍着:“Point east的开发商和物业公司都是一流的,也是您喜欢的现代化公寓,一定让您满意。”

今天早上,何桑还一再同她强调,自己不看point east的房子。可何桑租期不确定,又受签证限制,选择实在不多,看的房子各有各的不合适,折腾大半天也没定下来。女生刚做中介不久,累得够呛,发出了一声微妙的抱怨:

“不瞒您说,我认为全爱丁堡能满足您要求的房子只有Point East的一套……但您又坚持不看。”

这声微妙的抱怨让何桑最后的坚持土崩瓦解。

何桑想,只要不撞见程又阳,或者艾法芙,就算万事大吉……

“何桑?”

这一声听得何桑心惊肉跳,悻悻转头。

转头那半秒,何桑后知后觉听出那是哥女声,正觉庆幸,等到完全看清那情形,却石化在原地。

出声的是艾法芙,她同程又阳一起从电梯间从出来,正对上和中介一起来看房的何桑。程又阳一身浅色休闲西装,单肩背着双肩包,看起来正准备去学校。私人面面相觑。

最糟糕的情况。

见这两人走在一起,何桑心里五味杂陈,喉咙一时说不出话。

前天晚上,程又阳还叫她离远一点,而她回应轻蔑一笑——那本该是个优势,可今天这一见面,直接让那笑变成笑话。

两人远远听到了中介女生的介绍,不用解释,自能猜到何桑是来租房的。

程又阳先是站定,后颇有闲趣地换了个舒服地站姿,打量着何桑和中介,一句话都没说。何桑在那无声的打量中倍感压力,此时若是没有外人,他必会出言嘲讽她:

“不是叫你离远一点吗?怎么还巴巴地贴上来。”

但他终究没在大家面前狠狠下她的面子,只用带笑的眼神传递着同样的信息。

末了,程又阳笑了一声,鼻孔出气,听起来像“哼”,又朝艾法芙挥挥手:“走了。”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离开。

何桑这才瞥见艾法芙手里提着垃圾袋,原是自己误会了,两人大概是搭电梯时碰到的。

鲜红的碎花连衣裙包裹着艾法芙丰满的身材,一头油光水滑的黑色大波浪慵懒又颇具风情地撇在一侧肩上。她深邃妩媚的眼睛忽一看中介,又落到何桑身上,眉尾轻挑:“你是来找……”

“不是。”何桑答得斩钉截铁:“我来租房。”

艾法芙笑了一声,又要开口。

何桑这些年还学到一个道理,想听到好听的话得靠收买,当即提出请艾法芙喝酒。当然,理由是感谢她当年替她打探军情。

何桑马上就会明白,收买这招对艾法芙不管用,去酒吧的路上,艾法芙仍不依不饶地调侃她。

艾法芙:“租房做什么,你看你这种情况,正适合借住在朋友家。诶,我记得,他家房间多。”

何桑:“你瞎说些什么,要不你慷慨解囊一下。”

艾法芙憋笑:“我听说昨天你们校友会……”

何桑:“那是意外。”

艾法芙:“你为什么不住酒店……”

何桑:“现在是旅游旺季,酒店租不了那么久。”

这些回答一声比一声急促,太像欲拒还迎的狡辩,艾法芙抓着何桑的手臂,在大街上笑弯了腰。

“但不管怎么样,”艾法芙的声音褪去八卦和兴奋,突然地了下来:“我还是觉得你该去他家看看,看看那里现在的样子。”

这丝极细微的态度转变让氛围陡然下落,何桑不知如何接话。

只有远处的喧嚣和两人的脚步声。

“你都在说些什么……啊!”

两人在沉默中一头扎进了喧嚣的人群,何桑右肩被猝不及防被狠狠撞到,艾法芙扶住她,拉着何桑仓皇走出流动的人群。

何桑怔愣地看着愤怒的人群走过街道。他们挥舞着四色旗帜,嘴里喊着口号,行走在这座古老城市的街道上,势不可挡,川流不息。

“是加沙的事。”

艾法芙向何桑解释:“别被吓到,英国几乎所有的高校学生都有抗议,从23年底到现在,一直没停过。”

“他们抗议什么?”何桑问。

“抗议学校模糊的立场,抗议学校投资部门和以色列的金钱关系。”

那场战争开始时,何桑已经不在英国了,这还是她头一次在现实里目睹这种声势浩大的抗议,抗议者的每一声口号都震得她胸膛共振,打破了这座古老城市的宁静。

“这只是开胃菜,快到7月份的毕业典礼了,到时候会闹得更厉害。快走吧,我们只是时代洪流里的一粒沙,该吃吃该喝喝。”

何桑心情有些沉重。

艾法芙再没调侃她,直到拐进牛街,那会儿正是晚饭的点,头面日头高悬,酒吧的夜晚却已经开始,在这家底下酒吧里,跟本没有什么白天黑夜。

何桑点了一杯威士忌,艾法芙点了金汤力,酒液在灯光流转间宛若琥珀,话匣子突然打开。

艾法芙说,程又阳这两年学术成果斐然,今年就可以毕业,理论上讲该清闲些,却一直学校做各种活动的志愿者。

何桑瘪瘪嘴,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液:“跟我讲这些做什么?”

艾法芙自顾自地往后说:

“我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对身边的一切都不太有兴趣的的人。我知道作为一个学心理学的人,我不该如此武断地发表观点,但我当时真的怀疑他是不是高功能抑郁症。自从你走之后,他又变得跟那时完全相反。你知道的,做学术很忙,他以前就很忙,现在居然还不停参加那些明明和他无关的活动的志愿者……我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要是你为他回来,我觉得该是好事。”

何桑小抿一口酒,笑得无奈:“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不怪所有人都这么想。何桑,你这几年顺风顺水,爱丁堡对于你的事业版图来说就是一座小到很难以被提起的城市,可你还是回来了,还准备在这里租房。”

身边的人老这么说,老这么问,问到连何桑自己都要迟疑一下——既迟疑自己的动机,又迟疑该如何回应这些奇妙期待。

何桑斟酌着开口:“那你要失望了。”

*

“别想了,他长这么帅,肯定是个情场老手。我打赌,他有过至少十个前女友。”

“哈哈,那我猜二十个。”

身边这些英国高中生到底比中国人更开放更早熟,聊起八卦来荤素不忌。王书语安静地听,从不加入,只偷偷将视线投向八卦的中心。

程又阳同其他教职工一桌吃饭。他的动作安静克制,长腿随意收在桌下,明明是在最嘈杂的地方,却莫名显得格格不入,像不该出现在食堂里的人。

今天下午的安排是参观苏格兰国家博物馆,没有心理学课程,本是见不到他的。

可突如其来的的抗议让学校取消了这一形成,毕竟参加夏校多是未成年高中生,安全第一,学校还都叫了些人来维持秩序。程又阳就这样被叫来,帮和他志愿者一起带他们来食堂吃饭。

王书语来爱丁堡读夏校,大家自天南地北而来,却都对这位助教充满了好奇,私下议论着、猜测着他的各种事情,毕竟他外貌出众,天生就是人群焦点。但王书语从来不和同学谈论程的八卦。因为她的表姐是程又阳的朋友,她还见过他的前女友,王书语心里有股隐匿的骄傲,她比这些只会瞎猜的夏校同学要更了解他。

程又阳吃得很慢,和他同桌的其他教职工离开了一会儿,才见到他有起身的迹象。

王书语决定主动出击。

同一桌的同学又开始八卦下一个议题,她端起餐盘,佯装去放盘子,就这样搭上了话:“Eric,我明年想报E大的心理学,你有什么吗?”

他突然不说话了,整个人冻在原地,手还维持着放餐盘的姿势。

王书语悄悄抬头看他,只见他愣愣地看着餐厅入口处的海报架,她循着视线望过去,那海报是关于一场即将在E大举行的贸易论坛,主办单位写着E大法学院与ETFB(2),标题是:

“全球经济中的市场公平与竞争中立”

他不是学心理学的吗?他看这张海报想什么?

程又阳在想何桑那天离开前那抹冷笑。

何桑的圆脸这两年消瘦下去不少,更显干练,她勾起嘴角,旋即转身离开,只剩一声嗤笑留在空荡荡的夜色里,那笑容仿佛在说:

“看,我就说不是为你回来的。”

一股怨气在心里升起,胸腔仿佛被压住,程又阳重重放下餐盘。

*

何桑自回到爱丁堡,还没同人讲过她回来的原因,一来是不方便,二来也是她不习惯讲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

但或许是那场声势浩大的游行打开了她的倾诉欲,何桑就这样告诉了艾法芙:

“我这次回来,是有人给我通风报信。欧洲贸易公平委员会(2)将我们品牌列入了反倾销风险名单,9月份会有一场针对我们的听证会。这场听证会的先行学术研讨会即将在E大举办,很多相关人员都会参与。”

自2024美国大选以来,全球贸易环境再次收紧,经济民族主义回潮,中国品牌旺盛的出海需求迎头撞上加入WTO以来最严苛的贸易环境。

这不是一场针对某个品牌的绞杀,是一个时代的氛围巨变。

艾法芙终于正色。

何桑晃动酒杯,耸耸肩:“你看,这就是时代的一粒沙。”

在这个充满分离、撕裂、和对立的时代里,大家都只能跟着人群走,谁也不知道会被裹挟着去到哪里。

两人又陷入沉默,远处的喧闹更衬得此处寂静,直到来者打破了沉默。

“桑,好久不见。”

何桑转头,见到来者颇为惊喜:“Andres!来得这么快?”

艾法芙循声望去,来者身穿了件军绿色外套,内搭黑色衬衫,听见何桑叫他,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

Andres 有着典型的西班牙式英。他轮廓端正,线条干净,小麦色的肤色几乎不需要介绍,就能让人明白他来南欧。眉骨、鼻梁挺立,笑起来却毫不锋利。

饶是艾法芙这种被帅哥环绕的人也被Andres阳光的气息感染到,竟一时看呆了。

何桑指着Andres冲艾法芙道:“Spoiler.”

Spoiler,剧透的人。结合何桑前面的话,艾法芙立马意识到,就是这个男人给何桑透了信,让她急忙从伦敦赶到爱丁堡。

这可不妙。

艾法芙想,她也要当一回spoiler了。

她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在桌下悄悄给程又阳发了条消息。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抱歉还是晚了一天呜呜。终于把该走的剧情走完了,后面几章都是感情线!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顺心顺意,健健康康~

(1)比如PTSD和焦虑,焦虑和抑郁就呈高共病率。

(2)ETFB European Trade Fairness Board 欧洲贸易公平委员会:纯虚构官僚机构,纯虚构纯虚构纯虚构,别较真,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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