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那年, 何桑第一天上西语选修课,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第一排,没有人愿意跟她坐在一起。

学校里华人很少, 她又因排课原因选了自己从未接触过的西班牙语, 放眼望去, 教室里没有相熟的人。这节课是选修走班制,其余的人都选择与自己熟悉的人同桌, 当教室渐满,后面响起了一阵阵闲聊声时,这里唯一的华人何桑, 落单了。

但Andres走了进来。

Andres一身与英国阴冷气候格格不入的阳光气息,小麦色的皮肤格外醒目,几乎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径直在何桑身边坐下,先前空气里那层无形的隔阂也随之散开。

“你叫什么?”何桑问。

“Andres de la Vage Garcias.”

西语的发音很有弹性,何桑有点想笑:“听不太懂,它是什么意思?”

教西语的小姐走进了教室,Andres手上转着笔回答:“它的意思是,来自河谷的Andres, 谢谢。”

何桑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 碍于教他们西语的阿尔瓦雷斯小姐已经站在讲台上,只能憋住声音:“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谢谢?”

阿尔瓦雷斯小姐轻拍两下白板, 终结了上课前的杂乱, 问候大家并开始做自我介绍。在她略带口音的英语里, Andres埋下脑袋, 无奈地低声说:“我是说,Garcias的意思是谢谢。”

Garcias,谢谢。

在人生第一节西语课开始之前, 何桑就学会了这个单词。

“Garcias.” Andres接过威士忌酸,向何桑道谢。

Andres先前说,他会代表他们公司参加两周后在E大举行的那场与反倾销学术研讨会,届时可以带何桑提前认识些利益相关方。何桑还以为他会两周后来,没想到竟提前这么久来到爱丁堡。

“这里真冷。”Andres喝下一口酒,搓搓手,这才缓过来:“我从马德里来,那边已经是夏日模式了。”

“这就是苏格兰,你还要在这呆两周呢,得适应。” 何桑说罢,两人一起笑起来。

艾法芙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穿梭,最后落到何桑身上:“你房子怎么样?中介怎么说?”

何桑进酒吧之前才收到中介小姐的消息:

“何小姐,虽然point east那套房的房东愿意提供短租,但是因为苏格兰相关法律的限制,我们还需要您提供一位英国本地人的担保,我们才能顺利推进这个租房事宜。”

英国本地人的担保。

这让她上哪儿找?

艾法芙闻言,单指绕着自己的发丝:“我说了,其实你不需要租房,搞这么麻烦……”

何桑猜到她要说什么,一个眼刀过去,艾法芙性感地轻笑两声,很识趣地闭嘴。

于是何桑没见到Andres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一天实在太累,不光累,看了一天的房居然还是没有着落,简直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

何桑喝完杯中的最后一口酒,为离开做准备:“我想我们今天……”

离别的开场词还未说出口,何桑看见了开门而入的程又阳和阿尔乔姆。

程又阳那身浅色休闲西装自带书卷气,和酒吧的氛围格格不入,阿尔乔姆这个东斯拉夫人更是身高卓越,两人进入酒吧仿佛鹤立鸡群,十分显眼。

那两人一路说笑,何桑愣神的瞬间,程又阳的目光扫了过来,与她对上视线。

“我想我们今天,不醉不归。”何桑刚抬起的屁股瞬间落下,又拿来酒单,加了一杯尼格罗尼。

“当然了,还要感谢我们的Spoiler(剧透者)。”何桑笑吟吟地向Andres举杯,Andres也回以一笑。

何桑手上拿着酒杯,正准备同Andres碰杯,眼角余光里却一直关注着门口那两人。出人意料,程又阳和阿尔乔姆竟径直朝这边走来。

杯壁碰撞的声音被酒吧的私语声淹没。

“好久不见,阿尔乔姆。”艾法芙和阿尔乔姆热情地打招呼、拥抱。

阿尔乔姆工作了几年,现在回到学校,见到旧友和同门,沉浸在旧日的欢笑氛围里,看谁都亲切,目光又移到何桑身上:

“这位小姐看起来有些眼熟。”

何桑略感惊讶。

她听程又阳提起过这位斯拉夫人师兄,但他们好上的时候,阿尔乔姆应该已经毕业了,怎么会觉得她眼熟呢?

“这位先生看起来也很眼熟。”

Andres的话更是平地一声惊雷,这位西班牙青年嘴角带笑,笑容友好,却引得在场众人纷纷侧目。

何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流得快了些,看看Andres,又看看程又阳,心有有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在叫嚣着,期待着:

“对,就是这样。”

她很期待程又阳接下来的动作。

艾法芙也是一副看戏的表情,就连阿尔乔姆也闻到了空气里若有似无的火药味。

在众人的期待里,程又阳轻抬下巴,双手随意插兜,浅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神态自若:

“我也记得这位先生西语很好。”

Andres闻言露出舒展的笑容,两人甚至碰了拳。

看着两位男士惺惺相惜的模样,何桑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不是她想看的戏。

“……他来酒吧做什么?又不能喝酒。”程又阳和阿尔乔姆走后,何桑小声道。

艾法芙知道何桑的疑问:“他停药了。”

“是吗?”何桑的注意力还在那两人身上。她看着程又阳和阿尔乔姆在深处落座,那两人神色无常,依旧又说有笑,仿佛刚刚的偶遇都不算一个插曲。

心里突然不爽了:

“恭喜他。”

在何桑的第二杯尼格罗尼喝到一半的时候,Andres抽走了她的酒杯。

“干嘛?”何桑佯装嗔怒,说罢,伸手去抢Andres手上的酒杯。Andres伸直了手臂,把酒杯拿得更远了些,何桑更努力地伸手去够,一不留神从高脚凳上滑落。

“小心!”Andres扶住何桑的手臂,只靠单手就稳住了她整个身子,另一只手里的酒杯滴酒未洒。

被撑住那一瞬间,何桑大脑清明了,但短暂思索后,她决定听从酒精的安排。

艾法芙纵横情场多年,久不见到这样拙劣直白的小伎俩,心道哪有直钩钓鱼的,却还是愿意成全她:“喝成这样,你怎么回去?”

但事情比艾法芙想得还顺利一些,见何桑站稳,Andres礼貌地撒开手:

“我也住W酒店,我送她回去。”

*

“是那个‘确定性’女孩,我没记错吧?”

程又阳宛若未闻,望着门口的方向,晃动着酒杯,球状的冰块与杯壁碰撞。

刚才,有两个人大门出去。女人步伐混乱得夸张,男人礼貌地虚扶着她,行至门口,女人踉跄一步,好似跌入男人怀里,男人则单手扶住女人,另一只手拉开酒吧门。

程又阳右眼皮狠狠抽动。

酒吧门很重,被拉开后复又合上,回声短促,很快归于安静。

“Eric!”

“什么?”

阿尔乔姆无奈,又重复了一遍,还带上了解释:

“你还记得吧,那年我们好像也在Cowgate喝酒,我跟你说,在这种时代里,能找到些确定的东西是很不容易的。我以为你们在一起了。”

一口气憋在喉头,不上不下,程又阳只能干笑两声:

“你知道的,生活总是很无常,坏消息总比好消息来得快。”

“就像你的家乡刚开始打仗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很快结束,但它一直打到了今天。在所有人都觉得生活和世界会慢慢好起来的时候,它们只会悄悄变坏——或许不确定才是唯一的确定。”

*

出了酒吧,何桑是步子也稳了,说话也利索了。Andres调笑她酒醒得快,何桑只说爱丁堡的晚风太冷,太醒酒。

其实何桑酒量本就不错,回国后又负责投资和供应链这块,免不了喝酒,算是把酒量练出来了。

“你租房的事情,需要帮忙吗?”

何桑有预感他会提起,轻松地摆摆手:“不用,你已经帮我很多了。这点小事还不用麻烦你。”

今年早些时候,何桑还在国内布局欧洲市场时,她就想到了Andres。她记得Andres以前提起过在英国投资过买手店,何桑便联系了他,想看看是否有合作的机会。对于欧洲这样时尚产业成熟、等级鲜明的市场,通过与知名买手店合作获取声量是非常好的策略。

谁成想事情居然比想象的还要顺利。

何桑高中时听说Andres来自西班牙某个快时尚品牌的双十人家族,是创始人的侄子,算是富贵闲人那一挂。这次联系上,细细一聊,发现还真的有合作的机会。Andres背后的家族有意成为NovaOne在欧洲的合作者,为NovaOne提供战略投资。

正好欧洲市场的法规及其复杂,何桑也在寻求欧洲市场的战略投资,这简直就是双方共赢。

W酒店离Cowgate很近,两人闲聊间便就这爱丁堡的夜景回到了酒店。

“那好吧,相信你可以解决的。”Andres耸耸肩,尼龙材质的外套沙沙作响:“但我还是得提醒你,那些该准备的合规文件得准备齐全,比如使用过的印花、纹样、图案的版权文件。”

这酒店门口是个风口,Andres打了个寒颤,长居南欧的人,终究不适应苏格兰清凉的夏天。

他快步走进大门,还不忘停下来等何桑。

他这句话还真提醒了何桑,有个印花的版权一直是何桑的心结,处理起来或许有些棘手。

那时何桑正为了第一批发售T恤上的印花设计而发愁,程又阳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

他给了何桑一份印花——那是他母亲生前设计、却从未正式投入使用的纹样。程又阳说,不想让这些东西就这样躺在抽屉里,想让母亲的设计再一次被看见。

于是,那组印花出现在了第一批发售的T恤上。

当时她和程又阳感情正好,自然有万全的法律手续,只是何桑手上还缺一样正式的著作权继承说明。再后来他们分开得仓促,这事便这样耽搁了。

直接去找程又阳,他哪里肯见?但何桑从艾法芙那天的态度里嗅到了可乘之机。果然,她很轻松地从艾法芙那里知道了程又阳的课表。

何桑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等在程又阳上课教室的门口。

现在正值暑假,教室里坐满了一张张稚嫩的面孔,看起来是来上夏校的高中生。他们对大学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下课了还拉着程又阳问个不停,从聊天的氛围里看出他们问的绝非什么学术问题,大抵只是聊闲天。

不知道程又阳说了什么,逗得身边一圈小朋友笑个不停。

半晌后,何桑才等到程又阳出来。

程又阳只斜睨了她一眼,脚步都没停,何桑讪讪跟上:“好久不见。”

他今天一身舒适休闲的打扮,白色打底衫外套了一件廓形米色羊绒背心,背心织得轻薄,走起路来步履带风,轻柔的背心随着他的步伐起伏。程又阳置若罔闻,大步走开。

何桑知道这会儿是自己有求于人,并不拿腔拿调:“好久不见,程老师。”

疾行的步伐终于停下。

程又阳侧过头,

何桑估计他内心正骂她脸皮见长。

不过他好歹是停下了脚步,那就是有说话的机会,何桑直接进入正题:“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印花的事情。”

程又阳喉结动了动,何桑正揣度他的心情,却被突然插入的声音打断。

“Eric!”

一个女生的声音响起,两人回头。

“书语?”何桑认出了来者。

见到何桑,王书语也有点惊讶,向她点头致意,但随后又转向程又阳:“Eric,我刚刚问你的那个问题……”

“你问Cathy吧,行政的事她比较熟。我们现在有事。”说罢,程又阳看向何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短暂的迟疑。

他这一态度转向打得何桑措手不及,但她求之不得,自然顺坡下驴:“真不好意思,我们现在有点事儿。”

何桑话音刚落,程又阳甚至往她这边靠了一步,何桑心脏雀跃一阵。这可是稀罕事,自从何桑回爱丁堡,她和程又阳的每一次相见都是针锋相对,如今他居然破天荒地往她这边靠了一步。

何桑本想找个咖啡馆细聊,程又阳却说等下还有会。两人一前一后,错落着往外走,一路都有人同他打招呼,连带着何桑的回头率都高了几分,直到两人在草坪边的长凳上坐下。

他们已经久久不像这样,坐下来好好说话了。

何桑坐下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同他说明纹样一事的利害,并保证会公事公办,不掺和私人感情。

也许是校园的氛围把他们带回了曾经,也许是远处的人躺在草坪上看书的场景泰国美好,让人说不出尖酸刻薄的话语,程又阳的脸上甚至带着笑,惬意的笑,像一出青春校园剧的开场。

程又阳漫不经心地笑着,右手搭载椅背上,低头、贴近何桑的耳边,何桑本能地战栗了一下。

他嘴角勾起,语调轻快,毫不犹豫:

“你说给我就要给?门儿都没有。”

天空蓝得惬意舒心,云层缓缓流动,何桑的笑容裂开了。

Andres来找她的时候,何桑想,这就叫时来运转。

曾经还会有人跟笑她攀上了程又阳这跟高枝。等她真的站在高处,听见的都是好话,仿佛这个世界都顺着她,当年高中的时候只能小心翼翼暗恋的男生会主动联系她,给她透露消息,和她谈合作,那些刺耳的声音也都消失不见。

只有程又阳,偏偏不遂她的愿。

像一根刺,拔不走,忘不掉。

作者有话说:本章又晚了一天,真的不好意思大家。我好像一直在道歉呜呜,本来以为昨天能写出来的,结果写到凌晨三点还是不满意,不过好歹是在今天写完了。

桑桑和Eric的故事已经进入尾声啦,预计会在春节期间完结,完结之后也会给大家带来本书的番外故事,大家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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